清朝在逃文物

社死

消失的母亲

中秋节公司放了一天假,杜锦伊特意赶回了家。

出发前,她提前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坐在拥挤的地铁上时,脑海里已经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桌丰盛的晚餐和母亲坐在沙发上安静等待的背影,这样柔和宁静的氛围使她脸上染上了几分温暖的笑意。

今年入秋早,夜间雾寒露重,街道上却仍是挤满了出游的行人。十五的月亮已经很圆了,一轮冰轮垂挂枝两梢,杜锦伊每走几步,就能撞见一个手里提着玉兔灯的小孩子,橘色的灯火映得天色微亮。

杜锦伊伴着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走到了自家楼下,抬头看时,嘴角的笑却滞住了。

三楼,那个熟悉的窗户里漆黑无影,冷冷清清。

杜锦伊心想,也许是母亲给自己准备了一个惊喜。

上楼时,她的步子快了些,连楼道里的灯也忘了开,摸黑打开了家门。

但她没有看见想象中母亲熟悉而令人心安的身影。屋里一片黑暗,月光从窗舷漏了进来,照亮了杜锦伊脸上茫然的神色。

她开了客厅的灯,大声唤了一句:“妈?”

无人回应。

杜锦伊不死心,又逐一把每个房间检查了一遍,才慢慢反应过来——母亲消失了。

她看着窗外皎洁的月亮,耳边是街道上人群热闹的嘈杂声,一股莫名的气忿和委屈后知后觉地填满了胸腔。

杜锦伊又安慰似的想,也许是有急事出门了?

她瘫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出了和母亲的聊天记录。这时她才发现,在她发的那条回家吃饭的微信消息之后,母亲一直都没有回复。

不止这一条,事实上,她与母亲的上一次对话还是在一周之前,此后母亲也再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对自己嘘寒问暖。这本身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但杜锦伊那段时间太忙,也就没有在意。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心底慢慢滋生,慢慢积聚成一片难散的阴云。她极力压抑着心里的不安,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沉闷的等待音,像是沉重的鼓点敲在心尖。

电话铃响了一遍,因为没人接通,又转为“嘟嘟……”的忙音。

杜锦伊不信邪,又打了几次,但最终也没有得偿所愿地听见母亲的声音。

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给远在乡下的外婆打了个电话。

电话被人接起,外婆熟悉慈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喂……伊伊?”

“外婆,”杜锦伊定了定心神,“我妈这几天有回老家吗?”

“没有呢,我前些天催你妈回来一趟过节,她还说自己忙,你也忙,有事情……”外婆念叨了几句,像是想到了什么,“伊伊呀,我怎么记得这几天你妈都没找我发消息呀,她没事吧?”

或许这是外婆与母亲之间血缘的感应,杜锦伊只能帮母亲打圆场:“没事儿,我妈就是最近忙,等有空了我们就去看您。”

挂断电话,杜锦伊又尝试给母亲打了一通电话,却一如既往地无人接听。

中秋的圆月被乌云遮住,落下一片阴翳,她的一颗心也沉到了谷底。她幻想着这一切只是母亲一时兴起开的一场玩笑,下一秒她就会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从门口走进来,然后在厨房里忙活着做法,菜肴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这是家的味道。

然而奇迹没有发生,杜锦伊的梦醒了。

她呆坐在沙发上良久,才用两条生冷发麻的腿缓缓站起来,推开门走到了街上。

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万家灯火。油盐酱醋、酸甜苦辣,这些味道飘出窗舷,沉淀在秋夜里,一分一厘都在诉说着团圆。

杜锦伊走进了警局,这是她印象中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

警局里温暖又明亮,和记忆里的有很大不同,她的思绪不由稍稍飘远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她:“您好?”

杜锦伊猛地回过神来:“您好,我想备个案。”

她看着向自己走来的警察,表情还带着些许局促和迷茫:“……我的母亲失踪了。”


距离母亲失踪已经过去了三天。

杜锦伊向公司请了假,一直忙于母亲的事情,几乎是家和警局两头跑。

她试着给母亲打了无数通电话,也发了数不清的消息,但无一例外都石沉大海。母亲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即使是警察也没能在第一时间找到任何线索。

杜锦伊几乎逼迫自己把种种可能性都想了一个遍,也许母亲被人绑架了,也许已经遭遇了不测……警察也提出过相同的可能性,他们派出了很多人去找,也借助了媒体和流量,但目前来说收效甚微。

杜锦伊也曾问过邻居,根据后者的回答,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母亲是在中秋节大约两三天前消失的。自那之后,邻居再也没见到家里的灯亮起过。

将这一线索提供给警局后,杜锦伊又翻看了自己与母亲的消息记录。

九月二号中午,母亲给自己发了一条消息:【伊伊,今天忙吗?】

自己回复的是:【有点,怎么了?】

母亲没过多久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今晚记得回家吃饭,陪一下你爸爸。】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杜锦伊回复了一句:【好,我忙完就回去。】

九月三号,没有任何记录。

九月四号,大概晚上十点左右,母亲发了一个拥抱的微信表情。

这也是母亲的最后一条消息。

杜锦伊看着那个绿色小人的拥抱表情,神色恍惚。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毫无预兆地发给自己一个表情,也不知道这里面有怎样的含义。

大概到了这天的后半夜,警局打来了一通电话。毫无睡意的杜锦伊立刻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有些手忙脚乱地按了接通键:“喂?陈警官吗?”

一想到可能是有了母亲的消息,杜锦伊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像是给她泼了一盆冷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听筒里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有一瞬间,杜锦伊甚至感受不到手里的手机了。

陈警官说,警局今天晚上在河里捞上了一具女尸,需要杜锦伊去现场辨认一下。

杜锦伊不记得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到了陈警官说的地点。在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她像是失去了自主意识的木偶,脑中只剩下一个机械的念头——出门,去找母亲。

陈警官已经在里面等她一会儿了,见杜锦伊脸色发白,忙道:“杜小姐,你别心急。我们现在还没确认死者身份。”

“尸体因为在水里泡了几天,所以呈现浮肿状,导致面部难以辨认。”他快速地把情况向杜锦伊解释了一下,“目前基本可以确定的信息是,死者是女性,年龄在四十八九岁左右,身高在一米六五到一米六七之间,现在还没有家属前来认领。”

杜锦伊听着陈警官的话,目光却已经越过他,一动不动地钉在了那具停在屋里的尸体上。

她张了张口,嗓音因为滴水未进而发涩:“我进去看看……”

停尸房里的光线明亮而刺眼,但是却一点儿也不温暖,而是让人心底透出一股钻心的寒意。杜锦伊走得很慢,她本能地想要逃避接下来的事情,大脑却一片空白,双腿不听使唤地往前走。

十几年前,杜锦伊也是这样,被母亲牵着,慢慢地走过狭窄窒息的长廊,去辨认父亲的遗体。

杜锦伊不禁想,那个时候,母亲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她走到了冰冷的尸体面前,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潮。杜锦伊的视线掠过盖着白布的女尸,不受控地落在尸体自然垂落下来的双手上。

她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睁大了。

那双手因为水泡而变得浮肿胀白,但是却光滑没有疤痕,而母亲的右手是有一道长疤的。

扼住喉咙的无形之手无声消散,杜锦伊这才惊觉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打湿,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感觉包围了她,她发了会儿愣,先是想笑,嘴角刚刚勾起,紧接着眼泪便下来了。

排除了母亲的可能,陈警官脸上的神色也稍有舒缓。他安慰了杜锦伊几句,承诺以后会继续关注案件发展,试图让杜锦伊安下心来。

杜锦伊谢别了陈警官,回到家时,外面天已经濛濛亮了。

她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鞋也没脱地坐在了地上。瓷砖散出丝丝凉意,杜锦伊觉得自己似乎走出了那间停尸房,也好像没有走出来。

她的灵魂被困住了。

母亲消失之前,在餐厅的墙上挂上了一张全家福,杜锦伊的目光就定格在这张照片上面。

全家福是十几年前拍的,带着独特的年代感。照片上的自己刚刚上小学,梳着漂亮的双马尾,穿着一条生日时父亲送的花裙子,笑容是从所未有的灿烂。

她的身旁,是尚还年轻的父母。母亲那时还是长发,笑容温柔,眼里溢满了幸福。父亲的模样杜锦伊已经快要忘记,再看这张全家福时,才恍然发现他是一个看起来有点板正的青年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带着浅淡的笑意。

父亲是一位货车司机,在母亲的回忆中杜锦伊得知,他并不算喜爱这份工作。他原本的理想是做一名教师,如果一切顺利,他本能实现这个愿望。只是那个年代有太多身不由己,父亲没能如愿完成他的学业。他辍学、离乡,来到这个城市,早早地开始为生活奔波,也遇见了母亲,成家生子。

可惜的是,在拍完这张全家福后的半年,父亲在一次送货途中发生了车祸。

那天天色阴沉,下了场秋雨,街道上异常的冷。她与母亲赶到警局时,正好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断电。直到今天,她对警局的印象还停留在昏暗的光线、湿冷的房间,和忙碌喧嚷的人群。

她被屋里屋外嘈杂的脚步声吵得头脑昏沉,又看见母亲从某间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牵住自己的手就向外面走。

母亲的手比这场秋雨还要凉。

自父亲去世之后,母亲就把那张全家福、连同父亲的一些遗物都收了起来。这些年来,她很少会提起父亲,但是每年父亲忌日的晚上,母亲都会要求杜锦伊回家吃饭。她很少在一件事上这么坚定,杜锦伊也大多顺着她的意思来。

今年本来也很寻常。母亲照旧亲手做了一大桌子菜,大多都是父亲生前爱吃的菜,她在桌子上摆好三副碗筷,等待着女儿下班回家,亲人团聚。

只是那天公司正好给杜锦伊安排了一项紧急任务,她在办公室忙前忙后好几个小时才搞定,完全忘记了和母亲的约定。直到肚子饿响的一瞬间,杜锦伊才反应过来——母亲已经在家等了自己几个小时了。

她匆匆跑下楼去,打了出租赶回家,却看见餐厅昏黄的灯光下,母亲正守着冷掉的饭菜坐在桌前。

那晚杜锦伊与母亲之间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她认为自己工作太忙忘记了约定也是正常的,但母亲却执意认为她没有把父亲的忌日放在心上。

沉积多年的苦楚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发泄口,很少失态、善解人意的母亲扯下了她伪装了十几年的面具,几乎哑着嗓子质问:“你早就忘了你还有这个爸爸了,是不是?”

一时气急的杜锦伊想也不想地回道:“你说得对,我忘了!这么多年了,爸爸长什么样子我早就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回家吃这顿无聊的饭!”

她已经忘记母亲听完这话后的表情,那时的自己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理解母亲为什么对这一点小事纠缠不清,再加上工作上的烦心,几乎没吃几口饭就摔门而去。

事后杜锦伊也曾后悔,这次中秋特意赶回家,也是想面对面地给母亲道一个歉。

但世界上的事情往往难以弥补,无论是她欠母亲的道歉,还是这个曾经美满的家庭。


在那晚不欢而散之后,母亲不知从哪翻出了这张杜锦伊以为早就在搬家时弄丢了的全家福,小心翼翼地把它挂在了餐厅最正中的位置,这样一开家门时就可以看见。

杜锦伊在打扫上面的灰尘时,不小心碰歪了相框,令她没想到的是,一张被折叠了的纸从相框后面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到了餐桌上。

纸的边缘发黄,但很平整,应该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撕裂处有微微的毛刺。

杜锦伊把纸捡了起来,发现上面竟然是母亲的笔迹,看起来像是一篇日记。

【1992年3月7日 阴

心情不太好,跟爸妈吵架。他俩老人家总是嫌这嫌那,觉得这工作挣钱少那工作不稳定,什么都比不上铁饭碗。受不了他们在耳边唠叨,我又离家出走了。

没想到这次走得稍微远了点,他们找不到我了,大半夜还报了警!结果警察没来,杜怀瑜先来了。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来的,上个月也是他找到了我。

想起来上次心血来潮问他,如果以后我总是时不时闹失踪怎么办,杜怀瑜说他总能找到我。】

杜怀瑜是父亲的名字。

这篇简短的日记,更像是母亲的随笔,让杜锦伊看到了她从未展示过的一面。从杜锦伊有记忆起,母亲就是中年模样,她错过了母亲的少年时代,错过了她如此鲜活的年纪。

如果不是看到这篇日记,谁会想到平日里一向沉稳可靠的母亲,曾经也是个任性到说走就走的姑娘呢?

杜锦伊攥着这张纸,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这一次,母亲会不会也是离家出走?

她会不会就像从前一样,躲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把她找回去?就像曾经父亲做的那样。

可是,母亲能去哪儿呢?

杜锦伊此刻才惊觉自己实在是太不了解母亲了,以至于现在脑海中竟然没有一丝头绪。

她走到母亲的房间,想要找到些线索。

母亲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切都还是杜锦伊记忆中的样子。床的对面是一张办公桌,上面有一个大书柜。母亲是作家,平时最喜欢看悬疑推理小说,书架上排满了她写作时用到的资料和书籍,还有一些没整理好的手稿。

杜锦伊走到桌前,桌面上摆着一摞厚厚的稿纸,用一块打磨得光滑的白色鹅卵石压着,防止被风吹乱。

这块鹅卵石是小时候杜锦伊在海滩上捡到的,它被海浪冲刷成少见的心形,杜锦伊便把它当作礼物送给了母亲。

杜锦伊挪走鹅卵石,捧起了压在下面的稿纸。母亲习惯把初稿写在稿纸上,即使现在在电脑上编辑会更方便,她还是坚持着自己的习惯。她说这样更有纪念意义,也更有成就感。

母亲的字迹隽秀纤细,独具美感。杜锦伊一张张地看下去,这些手稿却好像是被打乱了顺序,无法连贯成一篇完整的文章。快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忽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纸。

这张纸比稿纸要小,应该是母亲收拾桌面时不小心夹进去的。纸的样式和相框里掉出来的那张一模一样,同样泛黄的表层,不算平整的边缘,大概是从同一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杜锦伊看向这篇日记,仍然是极具特色的“母亲式”风格 。

【1995年7月29日 多云

今天收到了杂志社回信,上周的投稿中了,会刊登在下月的杂志上,重要的是,稿酬不菲!

给杜怀瑜看了眼我的手稿,他很喜欢,还说他以前也发表过文章的,有空找出来给我看看。我知道他在文学上也很有天赋,也是书香之家出身,但最后没能走这条路,很可惜。

他却说不要紧,可以给我打下手。有些屈才,但是个好主意。】

杜锦伊看完了这篇日记,却没有停下来。她想找到母亲的日记本,她几乎可以确定那里会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最后,杜锦伊在母亲衣柜下找到了一个带密码锁的木箱子。

她试探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没想到真的打开了锁。杜锦伊这一刻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

她只能压抑着心里的情绪,慢慢打开了箱子。箱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杜锦伊看见了保存完好的父亲的旧照片,一个简易的竹蜻蜓,许多封泛黄的书信……还有静静躺在箱底的一本日记本。

这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好似母亲记忆的牢笼,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尘封、渐渐积灰。

杜锦伊终于知道父亲从前的东西去哪里了——母亲把它们藏起来了,也藏起了对父亲的思念。这也是为什么在父亲出事后,她能那么快地从悲伤中走出来,在岁月的磨砺中,变得麻利能干,像一个女强人一样支撑起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杜锦伊小心翼翼地拿出了日记本。这是一个复古的牛皮纸笔记本,包装很细致,母亲应该保存得很小心,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磨损。

她慢慢地翻开第一页,母亲的字迹映入眼帘,杜锦伊几近屏住呼吸,仿佛亲眼目睹了母亲的青春时光。

她意识到母亲曾经也是少女,会因为上学而烦恼,会和父母吵架,会叛逆也会委屈。她看见母亲记录与父亲相处的点点滴滴,畅想未来的生活,也会因为小事而闹脾气。

母亲写日记的频率并不高,应该是随性记录,这一本日记几乎涵盖了五年的事情。在杜锦伊印象里,父亲去世后,她便再也没有写过日记。

杜锦伊翻到日记本的最后,那里有一些不规则的撕裂的痕迹,后面的纸都被撕了下来。

最后一篇日记定格在1997年。

【1997年1月22日 雪

杜叔叔没能熬过这个冬天,于今早去世了。

丧事由怀瑜一手操办,这一天奔波又忙碌,几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等到晚上亲友走了,家里这才清静下来,我在院里半天也没找到他,最后发现他在阳台坐着,手里拿着根没点的烟。

我知道他从不抽烟,杜叔叔也从来不让他碰这些。

过了一会,怀瑜问我,什么是死?我答不上来。

他又说,他想了很多,也许生命的终结不是死亡,当一个人被遗忘时,他才真正死亡。

他在这方面的造诣一直在我之上,我知道。

然后,他又问了我一个让我难以忘怀的问题。他说,像我们这样平凡的人,怎样才能不被遗忘呢?

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有一天我的生命终结了,我会就此死亡,还是继续活在别人的记忆里?我不知道。】

杜锦伊的视线停在最后一个字上。

她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在得知自己忘记了父亲后,母亲会如此愤怒和绝望。

这天晚上,杜锦伊照例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对面仍然是忙音,好似无休止的等待。


母亲留下的线索随着日记的中断戛然而止。

时间的推移使得杜锦伊的生活慢慢走回正轨,假期结束的最后一刻她离开了母亲的房子,回到了公司。繁忙的工作任务和紧凑的时间让杜锦伊几乎无暇多想,只有在午休或是晚上回到公寓的时候,她才有机会继续整理母亲的手稿和日记。

一个月来,警局也未曾放弃寻找母亲,杜锦伊有一次问过陈警官,如果一个人藏了起来,要怎样才能找到她?

陈警官闻言顿了下,随即说了一句杜锦伊永远也忘不了的话:“……找一个被藏起来的人,和找一个主动藏起来的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你永远无法找到一个主动藏起来的人,除非他想要让你找到自己。

杜锦伊想起了母亲的日记。也许父亲每次都能找到离家出走的母亲,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母亲想让他找到自己。

可是这次,母亲为什么彻底消失了?她为什么不想被找到?

杜锦伊仍然不明白。她每天都会给母亲打一通电话,但永远都是无人接听。即便如此,对面的那部手机从不会欠费,也不会停机,就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人接起。

它像漫长黑暗中一抹永远无法触及的光亮,总是在杜锦伊想要放弃的时候给她一丝希望,让她心头总是留有一丝念想。


母亲消失后的三年,警局在与杜锦伊协商之后,撤掉了这项案子。

在他们的解释里,母亲最有可能已经遇害,事情发生了这么多年,这样找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杜锦伊很耐心地听完了他们的观点,没有反驳。她知道以警察的经验不难做出这样的判断,但从她对母亲的了解出发,她觉得母亲只是藏起来了。

母亲是一位作家,在她的故事里,她曾用一支笔设计了无数完美的案情和骗局。对她而言,兴许这只是一次比较具有挑战性的“离家出走”而已。

也许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她正以另一个身份生活着,等她想通了,就会突然回来,给自己一个巨大的惊喜——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明年。

直到这时,杜锦伊仍从来没有想象过母亲会有再也不回来的可能。在她的潜意识里,母亲仅仅是“失踪”,而不是“消失”——消失要比失踪更可怕得多。

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母亲离开的第五年,杜锦伊回母亲家收拾东西时,在她床板的夹层中发现了一张病历单。

上面的日期写着2017年7月21日,正好是母亲消失的那一年。

杜锦伊愣了一下,把病历拿了出来,铺平在床上。这张纸在夹层中放了许多年,已经落满了灰尘,变得皱皱巴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过去,边看边用手机查着那些看不懂的医学术语,最后的诊断结果确定为某恶性肿瘤。

杜锦伊的视线艰难地从病历单上移开,落到亮着的手机屏幕上。

上面的字迹醒目刺眼:“……患者如通过有效治疗,三年的生存率可达90%、五年的生存率可达80%,而十年的生存率也可达50%以上……”

杜锦伊的心底升起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她不知道母亲是这百分之几的概率,也不知道她的病情究竟是何种地步,更不知道母亲现在是否还在人世。

在慌乱之中,杜锦伊再次拨通了母亲的电话——仍然是忙音。

她听着手机听筒里机械的女音播报声,脑中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母亲的离开,会不会是不想因为生病而拖累自己?

杜锦伊曾经看过很多相关的报道,老人因为不愿拖累子女而孤独临终的例子也不在少数,但是……母亲真的会是这样想的吗?

怀着复杂的心情,她再次翻出了母亲的日记本。

距离上次翻看这些日记,已经过去了足足五年,世间万物都在改变,唯有这本日记像是一个永恒的载体,承载着沉甸甸的时光和回忆。

难怪母亲喜欢把手稿写在纸上,杜锦伊渐渐已经能体会到母亲的想法了。

她坐在母亲的办公桌前,捧着这本日记,慢慢地读去。那些字迹仿佛模糊了时间,她好像听见母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阔别多年的温柔嗓音将一个个故事读给自己听。

她好像慢慢能代入母亲,代入她的视角、她的想法、她的一切。

因为父亲离去后的痛苦,因为不想勾起回忆而藏起他的东西,却也因为女儿忘记爱人而愤怒后悔……

因为“遗忘”就等于“死亡”。

当母亲发现,自己沉浸在亲人离去的悲伤中,而忘记了守护女儿对父亲的记忆,后果已经无法弥补。她已经让自己的丈夫在女儿的记忆中宣告死亡。

而当母亲拿到病例时,她看着自己的诊断结果,开始恐惧。她恐惧自己也会被遗忘,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最后面对双亲离世这样痛苦的结果——最后,她决定换一种方式活在杜锦伊的心里。

“……像我们这样平凡的人,怎样才能不被遗忘呢?”

父亲那夜问的问题,母亲想了一辈子。然后,她选择了她独有的方式。

……

于是,那一年,母亲消失了。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也没有留下任何消息。她是在一个月色安静的夜晚离开的。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大家都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没被找到,母亲就不会被遗忘;没被找到,母亲就还活着。

她就用这样一种独特的方式,活在了杜锦伊的心里——

在这一个世界,她不再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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