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在逃文物

社死

消失的母亲

中秋节公司放了一天假,杜锦伊特意赶回了家。

出发前,她提前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坐在拥挤的地铁上时,脑海里已经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桌丰盛的晚餐和母亲坐在沙发上安静等待的背影,这样柔和宁静的氛围使她脸上染上了几分温暖的笑意。

今年入秋早,夜间雾寒露重,街道上却仍是挤满了出游的行人。十五的月亮已经很圆了,一轮冰轮垂挂枝两梢,杜锦伊每走几步,就能撞见一个手里提着玉兔灯的小孩子,橘色的灯火映得天色微亮。

杜锦伊伴着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走到了自家楼下,抬头看时,嘴角的笑却滞住了。

三楼,那个熟悉的窗户里漆黑无影,冷冷清清。

杜锦伊心想,也许是母亲给自己准备了一个惊喜。

上楼时,她的步子快了些,连楼道里的灯也忘了开,摸黑打开了家门。

但她没有看见想象中母亲熟悉而令人心安的身影。屋里一片黑暗,月光从窗舷漏了进来,照亮了杜锦伊脸上茫然的神色。

她开了客厅的灯,大声唤了一句:“妈?”

无人回应。

杜锦伊不死心,又逐一把每个房间检查了一遍,才慢慢反应过来——母亲消失了。

她看着窗外皎洁的月亮,耳边是街道上人群热闹的嘈杂声,一股莫名的气忿和委屈后知后觉地填满了胸腔。

杜锦伊又安慰似的想,也许是有急事出门了?

她瘫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出了和母亲的聊天记录。这时她才发现,在她发的那条回家吃饭的微信消息之后,母亲一直都没有回复。

不止这一条,事实上,她与母亲的上一次对话还是在一周之前,此后母亲也再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对自己嘘寒问暖。这本身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但杜锦伊那段时间太忙,也就没有在意。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心底慢慢滋生,慢慢积聚成一片难散的阴云。她极力压抑着心里的不安,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沉闷的等待音,像是沉重的鼓点敲在心尖。

电话铃响了一遍,因为没人接通,又转为“嘟嘟……”的忙音。

杜锦伊不信邪,又打了几次,但最终也没有得偿所愿地听见母亲的声音。

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给远在乡下的外婆打了个电话。

电话被人接起,外婆熟悉慈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喂……伊伊?”

“外婆,”杜锦伊定了定心神,“我妈这几天有回老家吗?”

“没有呢,我前些天催你妈回来一趟过节,她还说自己忙,你也忙,有事情……”外婆念叨了几句,像是想到了什么,“伊伊呀,我怎么记得这几天你妈都没找我发消息呀,她没事吧?”

或许这是外婆与母亲之间血缘的感应,杜锦伊只能帮母亲打圆场:“没事儿,我妈就是最近忙,等有空了我们就去看您。”

挂断电话,杜锦伊又尝试给母亲打了一通电话,却一如既往地无人接听。

中秋的圆月被乌云遮住,落下一片阴翳,她的一颗心也沉到了谷底。她幻想着这一切只是母亲一时兴起开的一场玩笑,下一秒她就会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从门口走进来,然后在厨房里忙活着做法,菜肴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这是家的味道。

然而奇迹没有发生,杜锦伊的梦醒了。

她呆坐在沙发上良久,才用两条生冷发麻的腿缓缓站起来,推开门走到了街上。

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万家灯火。油盐酱醋、酸甜苦辣,这些味道飘出窗舷,沉淀在秋夜里,一分一厘都在诉说着团圆。

杜锦伊走进了警局,这是她印象中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

警局里温暖又明亮,和记忆里的有很大不同,她的思绪不由稍稍飘远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她:“您好?”

杜锦伊猛地回过神来:“您好,我想备个案。”

她看着向自己走来的警察,表情还带着些许局促和迷茫:“……我的母亲失踪了。”


距离母亲失踪已经过去了三天。

杜锦伊向公司请了假,一直忙于母亲的事情,几乎是家和警局两头跑。

她试着给母亲打了无数通电话,也发了数不清的消息,但无一例外都石沉大海。母亲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即使是警察也没能在第一时间找到任何线索。

杜锦伊几乎逼迫自己把种种可能性都想了一个遍,也许母亲被人绑架了,也许已经遭遇了不测……警察也提出过相同的可能性,他们派出了很多人去找,也借助了媒体和流量,但目前来说收效甚微。

杜锦伊也曾问过邻居,根据后者的回答,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母亲是在中秋节大约两三天前消失的。自那之后,邻居再也没见到家里的灯亮起过。

将这一线索提供给警局后,杜锦伊又翻看了自己与母亲的消息记录。

九月二号中午,母亲给自己发了一条消息:【伊伊,今天忙吗?】

自己回复的是:【有点,怎么了?】

母亲没过多久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今晚记得回家吃饭,陪一下你爸爸。】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杜锦伊回复了一句:【好,我忙完就回去。】

九月三号,没有任何记录。

九月四号,大概晚上十点左右,母亲发了一个拥抱的微信表情。

这也是母亲的最后一条消息。

杜锦伊看着那个绿色小人的拥抱表情,神色恍惚。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毫无预兆地发给自己一个表情,也不知道这里面有怎样的含义。

大概到了这天的后半夜,警局打来了一通电话。毫无睡意的杜锦伊立刻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有些手忙脚乱地按了接通键:“喂?陈警官吗?”

一想到可能是有了母亲的消息,杜锦伊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像是给她泼了一盆冷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听筒里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有一瞬间,杜锦伊甚至感受不到手里的手机了。

陈警官说,警局今天晚上在河里捞上了一具女尸,需要杜锦伊去现场辨认一下。

杜锦伊不记得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到了陈警官说的地点。在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她像是失去了自主意识的木偶,脑中只剩下一个机械的念头——出门,去找母亲。

陈警官已经在里面等她一会儿了,见杜锦伊脸色发白,忙道:“杜小姐,你别心急。我们现在还没确认死者身份。”

“尸体因为在水里泡了几天,所以呈现浮肿状,导致面部难以辨认。”他快速地把情况向杜锦伊解释了一下,“目前基本可以确定的信息是,死者是女性,年龄在四十八九岁左右,身高在一米六五到一米六七之间,现在还没有家属前来认领。”

杜锦伊听着陈警官的话,目光却已经越过他,一动不动地钉在了那具停在屋里的尸体上。

她张了张口,嗓音因为滴水未进而发涩:“我进去看看……”

停尸房里的光线明亮而刺眼,但是却一点儿也不温暖,而是让人心底透出一股钻心的寒意。杜锦伊走得很慢,她本能地想要逃避接下来的事情,大脑却一片空白,双腿不听使唤地往前走。

十几年前,杜锦伊也是这样,被母亲牵着,慢慢地走过狭窄窒息的长廊,去辨认父亲的遗体。

杜锦伊不禁想,那个时候,母亲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她走到了冰冷的尸体面前,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潮。杜锦伊的视线掠过盖着白布的女尸,不受控地落在尸体自然垂落下来的双手上。

她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睁大了。

那双手因为水泡而变得浮肿胀白,但是却光滑没有疤痕,而母亲的右手是有一道长疤的。

扼住喉咙的无形之手无声消散,杜锦伊这才惊觉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打湿,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感觉包围了她,她发了会儿愣,先是想笑,嘴角刚刚勾起,紧接着眼泪便下来了。

排除了母亲的可能,陈警官脸上的神色也稍有舒缓。他安慰了杜锦伊几句,承诺以后会继续关注案件发展,试图让杜锦伊安下心来。

杜锦伊谢别了陈警官,回到家时,外面天已经濛濛亮了。

她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鞋也没脱地坐在了地上。瓷砖散出丝丝凉意,杜锦伊觉得自己似乎走出了那间停尸房,也好像没有走出来。

她的灵魂被困住了。

母亲消失之前,在餐厅的墙上挂上了一张全家福,杜锦伊的目光就定格在这张照片上面。

全家福是十几年前拍的,带着独特的年代感。照片上的自己刚刚上小学,梳着漂亮的双马尾,穿着一条生日时父亲送的花裙子,笑容是从所未有的灿烂。

她的身旁,是尚还年轻的父母。母亲那时还是长发,笑容温柔,眼里溢满了幸福。父亲的模样杜锦伊已经快要忘记,再看这张全家福时,才恍然发现他是一个看起来有点板正的青年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带着浅淡的笑意。

父亲是一位货车司机,在母亲的回忆中杜锦伊得知,他并不算喜爱这份工作。他原本的理想是做一名教师,如果一切顺利,他本能实现这个愿望。只是那个年代有太多身不由己,父亲没能如愿完成他的学业。他辍学、离乡,来到这个城市,早早地开始为生活奔波,也遇见了母亲,成家生子。

可惜的是,在拍完这张全家福后的半年,父亲在一次送货途中发生了车祸。

那天天色阴沉,下了场秋雨,街道上异常的冷。她与母亲赶到警局时,正好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断电。直到今天,她对警局的印象还停留在昏暗的光线、湿冷的房间,和忙碌喧嚷的人群。

她被屋里屋外嘈杂的脚步声吵得头脑昏沉,又看见母亲从某间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牵住自己的手就向外面走。

母亲的手比这场秋雨还要凉。

自父亲去世之后,母亲就把那张全家福、连同父亲的一些遗物都收了起来。这些年来,她很少会提起父亲,但是每年父亲忌日的晚上,母亲都会要求杜锦伊回家吃饭。她很少在一件事上这么坚定,杜锦伊也大多顺着她的意思来。

今年本来也很寻常。母亲照旧亲手做了一大桌子菜,大多都是父亲生前爱吃的菜,她在桌子上摆好三副碗筷,等待着女儿下班回家,亲人团聚。

只是那天公司正好给杜锦伊安排了一项紧急任务,她在办公室忙前忙后好几个小时才搞定,完全忘记了和母亲的约定。直到肚子饿响的一瞬间,杜锦伊才反应过来——母亲已经在家等了自己几个小时了。

她匆匆跑下楼去,打了出租赶回家,却看见餐厅昏黄的灯光下,母亲正守着冷掉的饭菜坐在桌前。

那晚杜锦伊与母亲之间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她认为自己工作太忙忘记了约定也是正常的,但母亲却执意认为她没有把父亲的忌日放在心上。

沉积多年的苦楚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发泄口,很少失态、善解人意的母亲扯下了她伪装了十几年的面具,几乎哑着嗓子质问:“你早就忘了你还有这个爸爸了,是不是?”

一时气急的杜锦伊想也不想地回道:“你说得对,我忘了!这么多年了,爸爸长什么样子我早就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回家吃这顿无聊的饭!”

她已经忘记母亲听完这话后的表情,那时的自己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理解母亲为什么对这一点小事纠缠不清,再加上工作上的烦心,几乎没吃几口饭就摔门而去。

事后杜锦伊也曾后悔,这次中秋特意赶回家,也是想面对面地给母亲道一个歉。

但世界上的事情往往难以弥补,无论是她欠母亲的道歉,还是这个曾经美满的家庭。


在那晚不欢而散之后,母亲不知从哪翻出了这张杜锦伊以为早就在搬家时弄丢了的全家福,小心翼翼地把它挂在了餐厅最正中的位置,这样一开家门时就可以看见。

杜锦伊在打扫上面的灰尘时,不小心碰歪了相框,令她没想到的是,一张被折叠了的纸从相框后面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到了餐桌上。

纸的边缘发黄,但很平整,应该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撕裂处有微微的毛刺。

杜锦伊把纸捡了起来,发现上面竟然是母亲的笔迹,看起来像是一篇日记。

【1992年3月7日 阴

心情不太好,跟爸妈吵架。他俩老人家总是嫌这嫌那,觉得这工作挣钱少那工作不稳定,什么都比不上铁饭碗。受不了他们在耳边唠叨,我又离家出走了。

没想到这次走得稍微远了点,他们找不到我了,大半夜还报了警!结果警察没来,杜怀瑜先来了。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来的,上个月也是他找到了我。

想起来上次心血来潮问他,如果以后我总是时不时闹失踪怎么办,杜怀瑜说他总能找到我。】

杜怀瑜是父亲的名字。

这篇简短的日记,更像是母亲的随笔,让杜锦伊看到了她从未展示过的一面。从杜锦伊有记忆起,母亲就是中年模样,她错过了母亲的少年时代,错过了她如此鲜活的年纪。

如果不是看到这篇日记,谁会想到平日里一向沉稳可靠的母亲,曾经也是个任性到说走就走的姑娘呢?

杜锦伊攥着这张纸,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这一次,母亲会不会也是离家出走?

她会不会就像从前一样,躲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把她找回去?就像曾经父亲做的那样。

可是,母亲能去哪儿呢?

杜锦伊此刻才惊觉自己实在是太不了解母亲了,以至于现在脑海中竟然没有一丝头绪。

她走到母亲的房间,想要找到些线索。

母亲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切都还是杜锦伊记忆中的样子。床的对面是一张办公桌,上面有一个大书柜。母亲是作家,平时最喜欢看悬疑推理小说,书架上排满了她写作时用到的资料和书籍,还有一些没整理好的手稿。

杜锦伊走到桌前,桌面上摆着一摞厚厚的稿纸,用一块打磨得光滑的白色鹅卵石压着,防止被风吹乱。

这块鹅卵石是小时候杜锦伊在海滩上捡到的,它被海浪冲刷成少见的心形,杜锦伊便把它当作礼物送给了母亲。

杜锦伊挪走鹅卵石,捧起了压在下面的稿纸。母亲习惯把初稿写在稿纸上,即使现在在电脑上编辑会更方便,她还是坚持着自己的习惯。她说这样更有纪念意义,也更有成就感。

母亲的字迹隽秀纤细,独具美感。杜锦伊一张张地看下去,这些手稿却好像是被打乱了顺序,无法连贯成一篇完整的文章。快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忽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纸。

这张纸比稿纸要小,应该是母亲收拾桌面时不小心夹进去的。纸的样式和相框里掉出来的那张一模一样,同样泛黄的表层,不算平整的边缘,大概是从同一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杜锦伊看向这篇日记,仍然是极具特色的“母亲式”风格 。

【1995年7月29日 多云

今天收到了杂志社回信,上周的投稿中了,会刊登在下月的杂志上,重要的是,稿酬不菲!

给杜怀瑜看了眼我的手稿,他很喜欢,还说他以前也发表过文章的,有空找出来给我看看。我知道他在文学上也很有天赋,也是书香之家出身,但最后没能走这条路,很可惜。

他却说不要紧,可以给我打下手。有些屈才,但是个好主意。】

杜锦伊看完了这篇日记,却没有停下来。她想找到母亲的日记本,她几乎可以确定那里会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最后,杜锦伊在母亲衣柜下找到了一个带密码锁的木箱子。

她试探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没想到真的打开了锁。杜锦伊这一刻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

她只能压抑着心里的情绪,慢慢打开了箱子。箱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杜锦伊看见了保存完好的父亲的旧照片,一个简易的竹蜻蜓,许多封泛黄的书信……还有静静躺在箱底的一本日记本。

这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好似母亲记忆的牢笼,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尘封、渐渐积灰。

杜锦伊终于知道父亲从前的东西去哪里了——母亲把它们藏起来了,也藏起了对父亲的思念。这也是为什么在父亲出事后,她能那么快地从悲伤中走出来,在岁月的磨砺中,变得麻利能干,像一个女强人一样支撑起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杜锦伊小心翼翼地拿出了日记本。这是一个复古的牛皮纸笔记本,包装很细致,母亲应该保存得很小心,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磨损。

她慢慢地翻开第一页,母亲的字迹映入眼帘,杜锦伊几近屏住呼吸,仿佛亲眼目睹了母亲的青春时光。

她意识到母亲曾经也是少女,会因为上学而烦恼,会和父母吵架,会叛逆也会委屈。她看见母亲记录与父亲相处的点点滴滴,畅想未来的生活,也会因为小事而闹脾气。

母亲写日记的频率并不高,应该是随性记录,这一本日记几乎涵盖了五年的事情。在杜锦伊印象里,父亲去世后,她便再也没有写过日记。

杜锦伊翻到日记本的最后,那里有一些不规则的撕裂的痕迹,后面的纸都被撕了下来。

最后一篇日记定格在1997年。

【1997年1月22日 雪

杜叔叔没能熬过这个冬天,于今早去世了。

丧事由怀瑜一手操办,这一天奔波又忙碌,几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等到晚上亲友走了,家里这才清静下来,我在院里半天也没找到他,最后发现他在阳台坐着,手里拿着根没点的烟。

我知道他从不抽烟,杜叔叔也从来不让他碰这些。

过了一会,怀瑜问我,什么是死?我答不上来。

他又说,他想了很多,也许生命的终结不是死亡,当一个人被遗忘时,他才真正死亡。

他在这方面的造诣一直在我之上,我知道。

然后,他又问了我一个让我难以忘怀的问题。他说,像我们这样平凡的人,怎样才能不被遗忘呢?

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有一天我的生命终结了,我会就此死亡,还是继续活在别人的记忆里?我不知道。】

杜锦伊的视线停在最后一个字上。

她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在得知自己忘记了父亲后,母亲会如此愤怒和绝望。

这天晚上,杜锦伊照例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对面仍然是忙音,好似无休止的等待。


母亲留下的线索随着日记的中断戛然而止。

时间的推移使得杜锦伊的生活慢慢走回正轨,假期结束的最后一刻她离开了母亲的房子,回到了公司。繁忙的工作任务和紧凑的时间让杜锦伊几乎无暇多想,只有在午休或是晚上回到公寓的时候,她才有机会继续整理母亲的手稿和日记。

一个月来,警局也未曾放弃寻找母亲,杜锦伊有一次问过陈警官,如果一个人藏了起来,要怎样才能找到她?

陈警官闻言顿了下,随即说了一句杜锦伊永远也忘不了的话:“……找一个被藏起来的人,和找一个主动藏起来的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你永远无法找到一个主动藏起来的人,除非他想要让你找到自己。

杜锦伊想起了母亲的日记。也许父亲每次都能找到离家出走的母亲,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母亲想让他找到自己。

可是这次,母亲为什么彻底消失了?她为什么不想被找到?

杜锦伊仍然不明白。她每天都会给母亲打一通电话,但永远都是无人接听。即便如此,对面的那部手机从不会欠费,也不会停机,就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人接起。

它像漫长黑暗中一抹永远无法触及的光亮,总是在杜锦伊想要放弃的时候给她一丝希望,让她心头总是留有一丝念想。


母亲消失后的三年,警局在与杜锦伊协商之后,撤掉了这项案子。

在他们的解释里,母亲最有可能已经遇害,事情发生了这么多年,这样找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杜锦伊很耐心地听完了他们的观点,没有反驳。她知道以警察的经验不难做出这样的判断,但从她对母亲的了解出发,她觉得母亲只是藏起来了。

母亲是一位作家,在她的故事里,她曾用一支笔设计了无数完美的案情和骗局。对她而言,兴许这只是一次比较具有挑战性的“离家出走”而已。

也许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她正以另一个身份生活着,等她想通了,就会突然回来,给自己一个巨大的惊喜——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明年。

直到这时,杜锦伊仍从来没有想象过母亲会有再也不回来的可能。在她的潜意识里,母亲仅仅是“失踪”,而不是“消失”——消失要比失踪更可怕得多。

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母亲离开的第五年,杜锦伊回母亲家收拾东西时,在她床板的夹层中发现了一张病历单。

上面的日期写着2017年7月21日,正好是母亲消失的那一年。

杜锦伊愣了一下,把病历拿了出来,铺平在床上。这张纸在夹层中放了许多年,已经落满了灰尘,变得皱皱巴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过去,边看边用手机查着那些看不懂的医学术语,最后的诊断结果确定为某恶性肿瘤。

杜锦伊的视线艰难地从病历单上移开,落到亮着的手机屏幕上。

上面的字迹醒目刺眼:“……患者如通过有效治疗,三年的生存率可达90%、五年的生存率可达80%,而十年的生存率也可达50%以上……”

杜锦伊的心底升起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她不知道母亲是这百分之几的概率,也不知道她的病情究竟是何种地步,更不知道母亲现在是否还在人世。

在慌乱之中,杜锦伊再次拨通了母亲的电话——仍然是忙音。

她听着手机听筒里机械的女音播报声,脑中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母亲的离开,会不会是不想因为生病而拖累自己?

杜锦伊曾经看过很多相关的报道,老人因为不愿拖累子女而孤独临终的例子也不在少数,但是……母亲真的会是这样想的吗?

怀着复杂的心情,她再次翻出了母亲的日记本。

距离上次翻看这些日记,已经过去了足足五年,世间万物都在改变,唯有这本日记像是一个永恒的载体,承载着沉甸甸的时光和回忆。

难怪母亲喜欢把手稿写在纸上,杜锦伊渐渐已经能体会到母亲的想法了。

她坐在母亲的办公桌前,捧着这本日记,慢慢地读去。那些字迹仿佛模糊了时间,她好像听见母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阔别多年的温柔嗓音将一个个故事读给自己听。

她好像慢慢能代入母亲,代入她的视角、她的想法、她的一切。

因为父亲离去后的痛苦,因为不想勾起回忆而藏起他的东西,却也因为女儿忘记爱人而愤怒后悔……

因为“遗忘”就等于“死亡”。

当母亲发现,自己沉浸在亲人离去的悲伤中,而忘记了守护女儿对父亲的记忆,后果已经无法弥补。她已经让自己的丈夫在女儿的记忆中宣告死亡。

而当母亲拿到病例时,她看着自己的诊断结果,开始恐惧。她恐惧自己也会被遗忘,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最后面对双亲离世这样痛苦的结果——最后,她决定换一种方式活在杜锦伊的心里。

“……像我们这样平凡的人,怎样才能不被遗忘呢?”

父亲那夜问的问题,母亲想了一辈子。然后,她选择了她独有的方式。

……

于是,那一年,母亲消失了。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也没有留下任何消息。她是在一个月色安静的夜晚离开的。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大家都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没被找到,母亲就不会被遗忘;没被找到,母亲就还活着。

她就用这样一种独特的方式,活在了杜锦伊的心里——

在这一个世界,她不再死亡。

5.

昏暗的小屋中央,摆着一个特制的休眠舱。

下一秒,舱门突然开启,一股白色的水汽弥散出来,紧接着,从里面伸出了一只手,扒住了舱壁。

一个年轻的姑娘走进屋里。她对这幅恐怖片开场般的景象熟视无睹,淡定地按下墙上一个隐蔽的开关,室内顿时亮起了一道柔和的光线,照亮了舱里的人。

“恭喜,这次任务顺利完成了。”

陈圳从装满了水的休眠舱里坐了起来。

他拔掉了附着在头上的各种仪管,抹了一把脸。水顺着乌黑的发梢滑落,砸在湿透的白色T恤上,他冷淡的视线穿过凝着一溜儿水珠的眼睫看向对方:“谢谢。”

蒋楠递给他一条毛巾,看着黑发的青年胡乱擦了擦头发,开口道:“这次是什么样的梦境?”

“还好,不是什么特别离谱的梦,”陈圳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简短地复述了一遍梦境的内容,“循规蹈矩,危险系数等级暂定为C。”

蒋楠按他讲的在档案里备注好,沉思道:“这次应该是梦主的回忆居多。根据我们的调查,梦主曾经的确有个哥哥,但是在小时候的一次意外中被人贩子拐走了。这件事发生之后,她的父母很快就离婚了,而梦主此后一直跟随奶奶生活。”

陈圳“嗯”了一声,漆黑的眸子平静无一丝波澜,不知在想什么。

蒋楠很快整理好了最新档案:“那我不打扰你了,你休息一下,有新的任务我会联络你。”

“等一下。”陈圳突然开口。

蒋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件事……”他蹙了下眉,似乎觉得有点棘手,“这次,我遇到了一个被强制拉进梦境的普通人,目前应该是世界上唯一一例。”

“普通人?被牵扯到了梦境里?”蒋楠难掩震惊。她花了半天消化掉这个事实,艰难地点了点头,“……我马上报告总部。”

“先不用,我会看着。”陈圳想到了什么,露出厌烦的神色,“这样的个例,保不齐那些人会抓了人做实验研究,那家伙好骗的很,要是出了意外——”

在蒋楠讶异的注视下,他又冷着脸补充了一句:“……我嫌麻烦。”


陆希懒洋洋坐在市北一家咖啡店里,无聊地翻着手机。

自从他经历了上次的梦境后,就开始关注起平日里的新闻推送,竟真的发现了许多“陷入睡梦之中沉睡不醒”的报道。只是往日里这些新闻都过于标题党,热度也被人为地压了下去,所以一直没有多少人注意。

没过几天,他收到了一条短信——陈圳约他到这家咖啡店喝下午茶。

鬼信啊,陆希忐忑地想,拽哥绝对是来报仇的。毕竟自己上次在梦里把他的替身狠狠揍了一顿。

门口的风铃响了起来,他抬头,一眼看见了陈圳。对方穿了件黑色连帽衫,宽大的帽子遮住了近半张脸,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他视线在店里环顾一圈,看见陆希时,表情一瞬间变得深不可测,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好久不见。”拽哥说。

陆希看他神色平静,似乎并没有要报仇的意思,整个人放松下来。

“找我干什么?”他捧着之前点的奶昔,有些摸不透自己为什么会被找上门来。

“有一些问题要问你。”陈圳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西瓜汁,“在梦境里,你抓到极点时,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被他一提醒,陆希突然回忆起了当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一瞬间被无数双眼睛盯上,下一秒就要被撕成碎片。

他描述了一下这种诡异的感受:“有,前所未有的危机感。那一秒我觉得我像个死人。”

“……”

“那是怎么回事?”陆希追问道。

陈圳沉默了一会儿,脸色不大好看:“一年前,我们发现梦境产生了自主意识,它开始阻挠噬梦者找到极点,起初只是使一些绊子,并不会造成生命危险,后来它的力量增强了,渐渐就变得肆无忌惮。”

“三天之前,我们的一位噬梦者在即将找到极点的前夕,受到了梦境的剧烈干扰,最终被判定死亡。”

陆希一愣:“死?是真的死亡?”

“噬梦者进入梦境,是借助特定仪器,让大脑发出的频率与梦境频率相容,你可以理解为意识体的参与。”陈圳凉凉道,“一旦在梦境中死亡,就等于脑死亡,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那我也……”陆希有点发怔。

“你有点特殊。”拽哥面色不变,但陆希愣是从他伪装淡定的神色下看出了幸灾乐祸,“我举个例子,收音机。正常人能收到的频道很少,从而决定了他们不能随便进入别人的梦里。噬梦者则具备了调频的能力,能够根据自己的需要调换到任意一个频道。至于你……”

他扯了下唇角:“你能接收的频道过于广泛,而极其容易被拉进各种各样奇怪的梦境里。很有可能你在路上走着走着,就进入了某个人的梦境,最关键也最要命的是,你甚至不会意识到这一点,从而错失了找到极点的机会,永久迷失在梦里。”

“总结一下,你很特殊,主要体现在你是易死体质。”

陆希:“……”

我很特殊,特殊就特殊在我易跪。

人言否?

他挣扎了一下:“有没有什么办法避免进入梦境?比如我哪也不去。”

“没用的,”陈圳毫不留情地浇灭了他的希望之火,“我说过了,进入梦境的是意识体,与你身在何处没有关系。”

他看了面无人色的陆希一眼,坏心眼地停了下,拖长了音:“不过……你可以试着分辨梦境与现实。”

“怎么分辨?”

“找一个图腾。”陈圳摊开手心,露出一枚银质的骰子,“当进入足够多的梦境后,你会找到一个衡量区分现实与虚幻的物品,比如我手里的这个。如果能够及时判断出自己进入了梦境,会极大提高你的生还率,至少不会死的不明不白。”

陆希:“……谢谢你啊。要是我都活不到那时候呢?”

陈圳淡定地收回了骰子,一副“我猜也是这样”的表情,漫不经心地开了口:“看在我们几个小时的交情上,我会帮你收个尸。”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陆希义愤填膺地想。

他咳了一声,在生命和尊严的选择面前,果断死皮赖脸抱大腿:“大佬求带,我不想死。”

如果他没看错,拽哥应该是笑了下。

这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让他感觉自己正蒙着眼,乐呵呵地往火盆里跳。

陆希不寒而栗,正要反思自己是不是上了对方的当,陈圳已经拿出了一个信封,过年亲戚塞红包似的,不容拒绝地塞进了他手里。

“这什么?”陆希跟揣着一包炸弹似的。

“回去再拿出来,多看几次,”陈圳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观摩一下,到时候应该会有用。”

陆希掂了掂信封,很轻,基本没什么重量。他打开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是一个U盘,再联想到陈圳那个耐人寻味的神情,一瞬间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

不会吧……难道是……

这U盘这么小,能存几个T啊?

还……到时候有用?

刺激。

他虔诚地捧着信封,压低声音问:“你认真的?”

陈圳:“嗯。”

陆希追问道:“高清、无码?”

话音刚落,他看见陈圳眼睛弯了弯,一个稍纵即逝的笑容:“嗯,珍藏了十几年的。”

“可以啊你小子!人不可貌相!”

陆希险些喊出声,突然意识到自己要矜持。他暗暗压下激动之情,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姿态,重重咳嗽了一声:“光天化日,这不太好。”

拽哥抛过来一个疑惑的眼神,眼神中憋着笑:“U盘里面就一张老照片,有什么不好的?”

老照片?

后知后觉、恼羞成怒的陆希:“……”

陈圳,你有病!你踏马就是条狗!狗——!!!

“你以为是什么?”狗懒洋洋地笑了,一副大仇得报的嘴脸,“小电影?这么小的U盘,能存几个T啊?”

你知道就好,不要说出来啊!

陆希暗自垂泪,心想这个人绝对是在报上次的一箭之仇,竟然故意误导自己,让他以为是岛国动作片!

狗又说:“对了,这次我的助理会一起去。她叫蒋楠,提前跟你说一声。”

陆希还沉浸在社死的感觉中:“别跟我说话。”

对面的人自然不会乖乖听话。

“我要交代的事情就是这些,没事我就先走了。”陈圳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忘补刀,“都是男人,不要想不开。”

陆希:“……”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今天终于算是体会到了。


当晚,陆希拖着被某人精神攻击过后的疲惫身躯,爬回了宿舍,瘫倒在床上。

空无一人的屋子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暗黄的光晕染在墙上,压抑而寂静。

他自顾自地躺了一会儿,忽然记起来口袋里还有个U盘,于是一骨碌爬起来,打开了电脑。借着台灯的光,他在电脑中找到了U盘的位置,想也没想地点开了。

里面有两张图片,分别是一张照片的正反面。陆希先点开了第一张图,正是照片的背面,上面写着——“2008届铜岭小学毕业合影”。

毕业照?

他思索片刻,没想起有这么个小学,于是又切到了第二张图片,露出正面的合影。

看清正面内容的一瞬间,陆希瞳孔骤缩,心跳先是漏了一拍,紧接着疯狂跳动起来。

这张照片只能用诡异来形容。2008届,彩照明明已经普及了,这张合照上的人却还是黑白的。他们目光空洞,一双双不辨眼白的漆黑瞳孔在脸上显得尤为突出,陆希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发现这些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站在最前排中央的一个小男孩。

而这个小男孩身上,被人后期涂上了各种颜色,红橙黄绿等颜色叠加在一起,在他的面部混合成了斑斓的黑,像一个黑漆漆的洞,显得恐怖而古怪。

陆希下意识将视线从男孩的脸上移开,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快又急。他在心底把陈圳骂了n次,然后飞快地关上了照片,还是有点不放心,便把U盘也拔了出来。

晚上看不吉利,总觉得阴森森的,还是明天白天合适。

想到这里,他决定打会儿游戏缓解一下心情。

身为计算机系的学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无聊的时候可以玩自己写的游戏。陆希熟练地把狰狞丑陋的小怪兽命名为“陈狗”,然后操纵游戏主人公,连放三个大招。

一通狂揍之后,“陈狗”轰然倒地,变成了一块巨大的、飘浮在空中的烤肉。陆希操纵的像素小人蹦跳着移动了过去,把烤肉收到了背包里,顺利进入下一关。

如此反复鞭尸“陈狗”十次,陆希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口渴。

他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水瓶,叹了口气,起身下楼去打水。

暑假很少有学生留校,大部分寝室都黑着,走廊里的灯也坏了一个,仅剩的一个只知道闪来闪去,跟卡bug了似的,搞得昏暗的走廊更吓人了——这也是陆希晚上不愿意出门的原因之一。

热水供应器在一楼自助厨房,这边灯还是好的,温和的光线让人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陆希借着光下了楼梯,拐过一个转角,忽然眼前一黑。

停电了?

他在黑暗中伸手向身侧试探了一下,摸到了一堵墙,瞬间安心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色彩的变化,突然注意到自己的左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陆希先是一惊,继而想到可能是从自助厨房出来的同学。他往前走了几步,准备打个招呼。

……等等?这好像是个女生?

我不是在男寝吗?陆希有些混乱地想。

那个女生穿着一身黑色裙子,发型也是经典的黑长直,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片刻后,她开口:“你是陆希?”

陆希看着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你是……”

女生微微一笑,向他伸出一只手:“蒋楠。”

陆希看着那只手,怔了一会儿,突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黄色的卫衣,此刻却变成了灰色,同样失去颜色的还有他和蒋楠的肤色……

不是停电。

是他们进入了黑白的世界。


『第二重梦境 不完全档案』

『代号:■■』

『法则:

1.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唯一标准即其逻辑性

……』

『极点:待更新』

『状态:已开启』

『登记人:陈圳』

4.

大约五分钟前,陈圳跟着男孩进入了树林。

借着微弱的光,男孩找得很仔细,陈圳屏住呼吸,悄悄跟在他后面。

这片树林面积比较大,正逢夏季,枝叶茂密,外面的光很难透进来,显得黑而压抑。

树林的入口处一无所获,要想找到鞋子,还要往深处去。男孩似乎有些害怕,在黑暗中,他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陈圳也往里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古怪。

他与男孩之间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此时竟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沉重、笨拙的,成年人的脚步。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眼看去,只见一个麻袋已经对着男孩套了下去,高大的男人紧紧抱住麻袋。在悬殊的力量对比下,里面男孩的挣扎变得越来越小。

陈圳面色微变,立刻回头,向自己来的方向望去——在枝桠的缝隙中,他看到了缓缓上升的破碎的粉色。

是气球,他想。

陈圳终于回忆起来那个怪异又难以察觉的细节是什么了,问题就出在这个男孩的身上。

先前,陆希在向他讲述第一次遇见这对兄妹的经历时,也提到了一个小插曲,就是来找他们的奶奶。陆希把两个孩子和奶奶之间的对话复述完后,陈圳立刻注意到了一点——自始至终,奶奶说话的时候用的人称都是“你”,而不是“你们”。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陆希的口误,便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想来,孩子的奶奶一直都在对女孩说话,而对男孩没有任何反应。

就好像……她看不见这个男孩一样。

被忽视的男孩、少了一个人的全家福……

电光火石之间,一切都清晰起来。

陈圳拿出手机,毫不犹豫道:“不要让气球飞走!这就是法则!”

 

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陆希有了动作。

他像一只爆发力惊人的猎豹,借着树干起跳,闪电般折了出去——在半空中,他的眼睛亮的惊人,闪动着别样的光。

气球上升的速度很快,他的行动更快。

时空陷入凝滞,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成了慢镜头,陆希看见了树下迷茫的女孩,和摇摇晃晃的气球线。

在某个临界点,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一截线,然后猛地攥住。

那一霎,陆希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却又很快褪去,快得像是自己的错觉。

他稳稳落地,对电话那头道:“我拿到气球了。你怎么确定这是极点?”

“那个男孩……”陈圳喘了一口气,“如果没有猜错,在现实之中,他应该被人贩子拐走了。”

陆希愣了一下。

陈圳继续道:“他一个人跑进了树林里给妹妹捡鞋子,被人贩子盯上了。那张全家福上,少的那个人就是哥哥。”

“等等,既然这样,为什么妹妹没被拐走?”陆希问。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隐约能听见微微的呼吸声。

“还记得这是什么年代吗?”陈圳的语气很沉,“这个时期,在很多地方,都有重男轻女的思想。”

陆希猛地反应了过来。

与深受买家喜爱的男童相比,女童带给人贩子的油水确实要少很多。

“哥哥被拐走以后,妹妹一直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她在这件事的阴影中长大,这一晚成了她的梦魇,也把她困在了梦里。”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平淡地分析着,有一种跟力学课老师一样的魔力,陆希觉得自己的思路在渐渐变清晰,“即便如此,在妹妹的潜意识里,哥哥一直在她身边。就像气球一样,她必须要紧紧抓住。那是她的希望,一旦松手,上升的气球就会和哥哥一样消失不见。”

所以,不要让气球飞走……不要让希望飞走。

陆希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他看着树下惊慌失措的女孩,缓缓蹲了下来,将手里的气球还给了它的主人。

“拿好了,小妹妹,”他尽量将声音放缓,“别让它再飞走了。”

女孩接过了气球。那根纤细的气球线,仿佛是哥哥的手,紧紧地与女孩牵在一起。

陆希干完这件事,才发现电话那头已经半天没有声音了。他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陈圳?你还在吗?”

“我在。”对方很快回答,“我就是有点吃惊,你之前看着不靠谱,这时候还挺会安慰小女孩。”

陆希立刻得意起来:“这叫做亲和力。我猜像你这种天天鼻孔看人的家伙,一定很难被小女孩喜欢。”

“……”陈圳在那头好整以暇地反击道,“我忘了告诉你,这个被你叫做小妹妹的梦主,实际上比你还要大十岁。”

陆希的笑容一僵。

他气急败坏地冲电话喊道:“废话少说,你跑哪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我在善后一些事情。”拽哥好像在拖动什么重物,声音有些不稳,“找到极点后时间会静止,现在这个梦境已经由你掌控了。”

陆希:“哇哦……”

他兴奋地看了看周围,一回头,对上了女孩疑惑的眼神。

“……不是时间静止了吗?”陆希压低声音,“怎么这个小女孩还能动?”

“梦主有自我意识,而噬梦者是梦境的外来者,”陈圳在那边不知道干了什么,有些微微的喘气,“只有这些人不受干扰。那女孩能动是因为她是这场梦境的梦主。”

陆希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你在干什么?听起来像是跑了个几千米。”

对方深吸一口气:“我跟人贩子打了一架。”

“……”

“好了,抓紧时间,”陈圳似乎真的很累,“把梦主叫醒,带她一起出去。”

“等下,我还有个问题,”陆希清了清嗓子,“我现在是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

片刻后,天空中冒出来一个月亮。

陈圳从树林里走出来,迎面撞上了一个硬梆梆的东西。他捂着鼻子,沉默地向后退了几步,努力抬头看去。

好样的,二十米的高达。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他回头一看,哦,狰狞的小怪兽。

陈圳夹在中间,面无表情。

他拿起手机,语音通话还在继续,神色平静地问道:“玩够了没?”

“马上马上,”陆希的声音在高达内部响了起来,“我提前把梦主叫醒送出去了,没有耽搁你的任务,不要着急嘛。男人一辈子怎么能不开一次高达?”

“梦主一走,这里马上就要崩溃了。”陈圳木着脸,“你想死没关系,别拉上我一起。”

陆希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陈圳看见高达对面的小怪兽变成了自己。

陈圳:“……”

他与巨型拽哥大眼瞪小眼。

耳边传来陆希的小声嘀咕:“踏马的,看见这张脸就来气,忍不了了,揍一顿先。”

下一秒,巨大的高达手持武器,向巨型拽哥的脸招呼了过去。

那一刻,陈圳面无表情地捂着脸,心里只有两个念头——

“脸好疼。”

“这个人不能留了。”

月光洒满了树林,在枝叶上镀了一层银辉。茂密的草地里,一个铝制盒子正静静躺着。它的盖子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糖果撒落一地。

在糖果的下面,压着一个相框。

陈圳走了过去,慢慢捡起了相框,擦干净了上面的泥土。相框里嵌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面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脸上挂着强挤出来的笑容,眼神中却是掩藏不住的敷衍。

在这对夫妇的中间,站着一个女孩。与父母不同,她笑得极为开心,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上,被铅笔画上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粉色气球。

陈圳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把相框翻到了背面。

在照片的背面,有人写上了一句话,笔迹稚嫩,像是小孩子的手笔——

“没有我的日子,也要开心一点。”

 

他的目光落在这句话上,若有所思。

 

————第一重梦境 结束————

 

 

『第一重梦境』

『代号:希望』

『法则:

1.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唯一标准即其逻辑性

2.时间是不可修复Bug,可以加速梦境坍塌

3.不要让气球飞走』

『极点:气球』

『状态:已结束』

『登记人:陈圳』

3.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两个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孩子正蹦蹦跳跳地走着。

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上各拿着一个色彩鲜艳的气球。

这种气球是最普通的那一款,五毛钱抓一大把,商店里都要绝版的那种。上面没有任何卡通图案,颜色也是大红大紫,像极了八九十年代小孩喜欢的。

两个小朋友在窃窃私语。

“我们从店里偷跑出来,奶奶一会又要来找我们了。”稍小一点的女孩小声说。

“放心,就是出来逛一小会儿,”男孩镇定自若,“今天东边有演出,你想去看吗?”

“好呀!”女孩眼睛一亮,“不过我想要你的那个气球,我不喜欢这个红色的。”

“这样啊,”男孩眼睛转了转,“那你来追我吧,追上我就把我的给你。”

“好!”

于是,拥挤的人潮中,出现了两个逆流而行的奔跑的孩子。气球随着追逐的动作在半空中摇曳起伏,一高一低,在攒动的人头中格外扎眼。

突然,两个小朋友的眼前闪过了一个人影,女孩躲避不及,撞了上去,手上松了力道,红色气球在空中滞了一秒,随后摇摇晃晃地向夜空中飘去。

女孩捂着撞疼的鼻子,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他很年轻,大学生的模样,脖子上挂了一副Beat耳机,左肩斜挎着一个白色背包。不知道是营养不良还是为了追寻潮流,他的头发微微泛黄,有点不良的感觉。

这个奇怪的人伸出手来,跟小朋友们打了个招呼:“嗨?”

“……”

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气球已经不翼而飞,女孩扁了扁嘴,下一秒眼圈就红了,眼看就要哭出来。

那人似乎早有准备,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掏出来一把那种批发的、还没吹好的气球,嘿嘿笑了声:“别哭别哭,小妹妹,我这还有很多气球,你想要哪个?”

这动作神情,配上这样的台词,放在别人身上怎么看都像是人贩子标配,可惜他长了张得天独厚的脸,顶多显得有些傻里傻气。

旁边有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似乎是看不下去了。两个小朋友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这个人戴着一顶白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基本只能看见额前乌黑的碎发和略显冷漠的下半张脸。

被这个人一提醒,黄头发的青年收敛了一点,将手心里摊开的五颜六色的气球展示给小姑娘看。

女孩犹豫了几秒,求助似的看向了身边的男孩。男孩冲自己的妹妹点点头,小姑娘才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来,拿起了一个粉色的气球。

半分钟后,两个小朋友手里拿着陆希现场吹好的气球,牵着手蹦跳着离开了。

陆希看着两个气球悠悠地飘远,最终隐没在人群中,抬起手肘戳了下陈圳:“哎,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了?”

陈圳:“说不准。”

 

就在十几分钟前,陆希找到了一条逻辑漏洞。

“那个小女孩,她手里的气球本来已经飞的没影儿了,可现在却好端端地呆在她手上。”他沉思道,“依我多年玩游戏的经验来看,我觉得这是因为主线任务没有完成,导致剧情重置了。照这个思路,我推测她应该是关键NPC。”

陈圳没什么表情:“继续。”

“至于法则……”陆希大胆猜想,“既然她是关键点,我想也许是‘满足小女孩的心愿’。”

在两人的眼前,气球越飘越近,灵活地在人潮中穿梭。

“试试看吧。”他听见陈圳说。

 

陈圳摊开手心,一枚骰子静静地躺在他手里,向上的那面是“1”。

“方向错了。”他气定神闲地看了一眼这个结果,“法则不是这个,我们还在梦里。”

陆希:“……你为什么一脸毫不意外的表情。”

“对不起,其实我骗了你。”拽哥异常熟练且毫无诚意地开口道歉,“从一开始你的表现就很可疑,所以我决定试探一下你的深浅,毕竟我惜命,不太敢把命押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身上。”

“所以你刚刚都在耍我?”陆希深吸了一口气,“你踏马……”

“这是每个噬梦者的第一课,”陈圳不凉不热地说,“哪怕是在梦里,太信任别人,也是会被坑死的。”

说完,他还冲陆希点了点头:“共勉。”

勉你个头!

陆希暗搓搓磨了磨后槽牙:“那你得到的结果呢?我值得信任吗?”

闻言,陈圳凉凉地打量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如果不是你伪装的手段过分高明,那么你就是一个毫无根基的普通人,我为之前对你的高估而道歉。至于信任,暂且谈不上,不过关键时刻可以利用一下。”

开口就是遭天谴级别的,这种人真的不会被乱棍打死吗?

陆希默念三遍“大局为重”,觉得自己之前真是瞎了眼了才觉得这人会是正义的便衣。

“不过托你的福,我大概已经知道隐藏法则是什么了。”陈圳说。

陆希下意识问:“什么?”

陈圳示意他跟紧自己,随后淡定地走进了人群中。

就身高而言,陆希已经算人中翘楚,拽哥却比他还高了半个头。两个人的视线几乎没有遮拦,陆希很快就发现他们正在跟随两个小朋友的踪迹。

“我靠,尾随小孩子?”他抓住机会小声吐槽,“太变态了吧。”

拽哥好像没听见,过了一会儿,他蹲下系鞋带的时候,顺便“不小心”把陆希绊了一跤。

两个小朋友一路向东,基本畅通无阻。陆希想到了什么,戳了戳陈圳:“这发展不太对啊,按理说几分钟前孩子的奶奶就该找到他们了。”

“梦境的秩序已经乱了,”陈圳习以为常,“环境发生什么改变都有可能,但主要事件是不会变动的。”

就在这时,两个孩子拐进了一条小巷。两人紧跟着走了进去,却听见小女孩吵着说:“我不去看演出了,我要回店里!爸爸妈妈说好要给我过生日的!”

男孩有些慌张地想要拦住她:“演出很好看的,我们看完再回去过生日,好不好?”

“不要!”女孩气鼓鼓道,“回去晚了妈妈会生气的,没收了我的蛋糕怎么办?”

说完,她没再理男孩,拽着气球噌噌地跑远了。

男孩明显愣了一下,一不留神让妹妹溜走了,想要再追却也追不上了。等他终于赶上时,却看见女孩怔怔地站在店门口,脸色发白。

狭窄逼仄的小店里,老旧的电扇吱吱呀呀地转着,地上却一片凌乱。

门口写着“团圆饺子馆”的招牌,前两个字已经不亮了;粉身碎骨的盘碗静静躺在沾上油垢的地砖上,尖利的边缘闪着冰冷的光。后厨里,两个人影正歇斯底里地争吵着,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口颤抖的女孩。

她满怀希望地跑回了家,家里却并没有她想要的生日蛋糕。

男孩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声喊道:“囡囡……”

这一声好像突然把女孩叫醒了,她向后退了一步,目光中渐渐溢满了惊恐,然后,毫无预兆地,朝外面冲了出去。

男孩显然也没有想到,他呆了一秒,紧接着立刻追了出去。

巷口处,陈圳对陆希说:“跟上看看。”

小女孩看着单薄,跑起来却很快,男孩半天竟然都没追上。

他们跑出了人潮汹涌的集市区,来到了一片叫不出名字的郊野。女孩正坐在一棵树下,小声地抽噎着。

她精心编好的头发散掉了,乱糟糟的,鞋也跑掉了一只。但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气球,好像是自己最后的寄托了一般。

男孩走了过去,在妹妹身边坐了下来。他有些笨拙地从衣兜里掏出来一个小盒子,把它塞到了女孩的手里,腼腆地笑了。

“给,生日礼物。”他有些紧张。

女孩的哭声顿住。她紧紧攥着那个小盒子,好像攥住了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

不远处的隐蔽角落,陈圳皱了皱眉,目光也落在了那个盒子上。

他回头,正准备说什么,却看见了已然神游天外的陆希。

“你怎么了?”他拍了拍对方,“从小巷起就没说过话。”

“……”陆希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陈圳奇怪地看了他几眼:“没什么。”

陆希“哦”了一声,问:“怎么样?找到极点没有?”

“情况和我想得有点出入,”陈圳沉思,“我之前觉得极点很大可能上是气球。”

“为什么?”

“你在市集上逛了半天,有看到卖这种气球的么?”他声音十分冷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反正我没看见。现在市场上为了吸引孩子,卖的多是那种带卡通图案、怎么花哨怎么来的气球,像这样普通款式的基本已经绝迹了。这种只会带给我一种感觉,一种停留在八九十年代的感觉。”

“此外,那条小巷,以及那家饺子馆,装潢也绝不是现代的风格,显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这种风格的变化显得很突兀,也很不合逻辑。”

“很巧的是,这场梦境的梦主,也是那个时代出生的。”

陈圳抿了下唇,继续道:“如果非要找一个象征的话,我选气球。”

陆希看着他淡定的侧脸,心想:专业人士和自己这种直觉派果然就是不一样。

“可你现在改主意了吗?”他问。

拽哥罕见地不确定了一下:“那个礼物盒子……”

有重要意义的礼物盒子,和存在感很强的气球。究其原因,还是法则的缺失,让他们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陆希顿觉选择困难:“能不能都试一下?反正可以重来。”

“没时间了。”陈圳说,“只有一次机会。”

还有什么是被他们忽视的?

他们正犹豫着,忽然听见男孩说:“囡囡,你呆在这里,我去帮你把鞋子捡回来。”

女孩点点头,男孩站起身,向一个方向跑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这是特制的手机,可以在梦境中联络。”陈圳把一个东西塞给了陆希,语速飞快,“我去追那个男孩,你在这里看着她,到时候电话联系。”

时间紧迫,眼看男孩的踪迹已经消失,陈圳没再耽搁,紧追男孩而去。

过了一会儿,陆希的手机振动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陈圳打过来的。

他听见对方压低的声音:“你那边怎么样?”

陆希看向呆呆坐在树下的女孩:“没有异常。”

“有看到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吗?”

借着月光,陆希眯起眼向女孩的方向看去。她已经擦干了眼泪,满怀期待地拆着盒子上漂亮的礼带。

盒盖被掀开,女孩先是看到了一堆包装精美的糖果。孩子的愿望总是那么容易满足,那个年代,拥有这样的糖果已经是非常令人羡慕的事情了,她捧着盒子幸福地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女孩忽然发现糖果的下面还藏着一样东西。她费力地拿了出来,是一个相框。

女孩的表情变得有些疑惑。她拿着那个装着全家福的相框,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似乎在奇怪照片上面为什么会少了一个人。

陆希也感到奇怪。由于视线受到遮挡,他看不清楚全家福中少的是谁,但还是如实汇报给了电话那头的陈圳。

后者听完后,只平淡地回复了句:“知道了。”这让陆希心里很没底。

通话没有挂断,他听见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动,然后是有力的心跳声。

在这心跳声中,他的思绪倏尔飘远,回想起了在小巷时的情景。

他没有告诉陈圳,在看到那对争吵的夫妇时,他心里竟荒唐地升起了一股熟悉感。

陆希用力甩甩头,总算把这种感觉甩掉了。他抬眼看向树下的女孩,脑中忽然警铃大作。

在他出神的时候,女孩已经将相框翻了过来。那背面不知道写了什么东西,她丢了魂儿一般呆呆地看着,任无意识的泪水划过稚嫩的脸颊,留下两道蜿蜒的痕迹。

不知什么时候,那根纤细的气球线脱离了女孩手指的束缚,粉色的气球悠悠向黑洞洞的天空飘去。

与此同时,手机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大喊——

“不要让气球飞走!”是陈圳的声音,“这就是法则!”

 

 『第一重梦境 不完全档案』

『代号:■■』

『法则:

1.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唯一标准即其逻辑性

2.时间是不可修复Bug,可以加速梦境坍塌

3.不要让气球飞走』

『极点:待更新』

『状态:已开启』

『登记人:陈圳』

2.

陆希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漫无目的、无处可去的气球,漂泊的意识回笼的那一刻,是飘无定所的气球线被人抓住了。

他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晃了晃不甚清醒的脑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呆在一个逼仄幽深的巷子中部。这是一个废弃的老巷,已经无人居住,距离热闹的市集有一段距离。路灯的光透不进来,显得这里黑而寂静。

在这样的环境里,眼前有个突兀的黑色人影就显得格外恐怖。

黑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排除他是在凹造型的可能。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里,只有他周身有一圈朦胧的白光。在漆黑的世界里,光源让人心生寄托与希望。

过了一会儿,那圈光慢慢变绿了。

陆希:“……”

可能是他无语的心声太强烈,那个黑影终于想起了他的存在,慢悠悠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和攥在他手里的光源——一部手机。

陆希看着鱿鱼小哥被绿光笼罩的脸:“怎么又是你?”

对方还是那副杀伤力极大的表情:“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除了我,刚刚有谁能救你?”

奇怪的是,他在说到“人”的时候,语气有所加重,好像在强调什么事情似的。

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陆希从中提取出两个关键词,模仿着他的语气问:“两个‘人’?你救我?”

“之前误以为你不是人,态度不太端正,我的错。”鱿鱼小哥嘴里说着“我的错”,脸上却写着“错就错了关爷P事”,敷衍地向他伸出手来,“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陈圳,是噬梦者。不管你信不信,现在我们正身处于一个梦境里。”

“梦境?”陆希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借助他的手站了起来,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陈圳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似乎是惊讶他对此没什么反应。

“你接受力这么强么?”他抱胸倚在墙边,目光透过垂下的眼睫,静静睨着陆希。

毕竟即使是接受过严格训练的噬梦者,第一次进入梦境的时候也会感到茫然和无措。能够迅速适应这种改变的人,要么是经验老道的行业老手,要么是难得一遇的天赋异禀者。

但显然陆希哪种也不是。他只是一个看多了岛国动漫而对各种稀奇古怪的设定产生了强大包容力的中二青年。

于是陆希丝毫不虚:“承让。”

陈圳应该也是第一次遇见他这样的人,无语了一会儿,似乎在试图组织语言跟陆希解释清楚。但显然这位拽哥并不是很适合干这种事,于是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了:“这是一件比较复杂的事情,我挑重点跟你说。首先,一个问题,你觉得梦是什么?”

陆希萌生了一种学生被老师提问的奇怪感觉:“问我?呃,应该是一种正常生理现象……或者说是大脑潜意识的产物可能比较合适。”

“按理说是这样的,”陈圳哼笑了下,只是在手机绿光的照映下显得有点滑稽,“如果在三年以前,这个想法没有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忽地冷了下来:“三年前,梦境第一次入侵了现实。”

陆希心里咯噔一下。

“起初,它还只能影响睡梦中的人的身体机能、头脑神智,但没过多久,就出现了一例受害者陷入永眠的案例,并且这样的情况在近一年发生的越来越频繁。你应该也看过相关的新闻报道,只不过为了不引起恐慌,都被官方人为地掩盖了事实罢了。”陈圳手指随意拨动了几下手机屏幕,搜出了一条几个月前的报道给陆希看。上面赫然写着《叫不醒的人:XX市一高中生一睡不醒 专家推测是以下几种原因导致……》。

“但这些基本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控制,事实上这也是我们负责的工作。”他收回手机,在屏幕上又点了几下,然后那消失了片刻的绿光又重新亮了起来。

“你们……噬梦者?”陆希心想这外号也够中二。

“嗯。”陈圳似乎也经常被吐槽这个称号,甩锅甩得十分熟练,“这是国外率先建立的一个组织,叫做Dream Eater,后来才被引入到中国。”

“你刚刚说,你们的工作?”然后陆希就“Dream Eater”这个奇怪的称号展开了联想,“……吃掉梦境?”

陈圳面无表情:“这只是一个抽象的称号。”

陆希问:“既然如此,你们的工作是怎样的?”

“这有些复杂。”陈圳说,“历史上有一个人叫做德布罗意,提出了波粒二象性补充学说,世间万物都有一个特定的波长,梦境自然也有一个特定的波频。噬梦者都是天生能与梦境的频率相容的人,能够自由穿梭于梦境之中。”

说到这里,陈圳停了一下,陆希察觉到他似乎朝某个隐蔽的角落看了一眼,“我们发现,梦境是可以人为掌控的。找到梦境的极点,就能掌控梦境。在这个过程中,必须遵循梦境法则。只要能够控制梦境,就可以唤醒被拖入深层梦境而陷入沉睡的人,这就是噬梦者的工作。”

陆希忽然感觉到不对:“那照你说的,这应该是我的梦境?你是来唤醒我的?”

话音刚落,陈圳的神色一瞬间变得很奇怪。他收敛了几分懒散,难得认真了起来:“不,这是另一个人的梦境,我是来找他的,但是我却遇见了你。”

“按理说,在一个梦境里,除了梦主与噬梦者,不会有第三个人的存在。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前所未有。”他带着探究的视线落在陆希身上,“这只会说明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什么?”陆希问。

陈圳神色冷了下去:“梦境入侵现实的程度进一步加深了。现在,它已经可以把现实中的人拖入梦境之中了。”

死寂在小巷中蔓延开来,尽管几十米开外就是喧嚷热闹的集市,陆希还是感受到了一股寒意。这种寒冷源自心理,是人类原始的、面对未知而产生的恐惧。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漆黑压抑的夜空。这片夜幕像是PS里新建的画布,纯黑的底色,不带有一丝色差,在某些时候,比如现在,这种色彩的纯粹显得诡异而可怖。

陆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皱了皱眉,问:“你是怎么确定我是现实中的人,而不是梦里的幻象呢?”

陈圳瞥了他一眼,变戏法似的从衣兜里拿出来一个骰子:“这是我的图腾。在梦境时,无论抛掷多少次,最后得到的结果永远都是‘1’。而就在先前的一个时刻,我抛出了‘4’这个数字,也是那时你正好提到了‘时间’这个概念。于是,我推断,你的行为短暂地干扰了这场梦境,让它在那个时刻回到了现实。只有现实中的人才可能做到这一点。”

陆希“哦”了一声:“我这么牛的啊?”

“下次你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陈圳皮笑肉不笑,“‘时间’在梦境里算是一个bug,如果提起这个概念,会打破梦里的秩序,加快整场梦境的崩塌,结果是最后你我都醒不过来。不过在某些时候,可以利用这个bug来争取时间,洞悉极点的位置。”

难怪之前他问自己“今天几月几号了”,敢情是把自己当成了工具人。

“所以我们是要找到极点才能出去吗?”陆希又问。

       “没错。”陈圳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没什么时间了,你还有什么问题?”

“还有一个,”陆希举手,“你的手机为什么亮着绿光?这是什么特制的道具吗?”

而且……照得你的脸绿莹莹的……就是说。

拽哥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就当陆希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老人家终于开了金口:“……我在看我的股票。”

“……”


股票绿成这样,拽哥态度不好、脾气很差,也情有可原。

陆希没敢在他雷区上蹦迪,偷乐了一会儿,脸上还要摆出一副严肃听话的样子:“我们这是去哪里?”

陈圳目不斜视,一双长腿走得飞快:“去找梦主,然后找到极点。”

“你有什么定位的道具吗?”陆希仔细想了想自己看过的小说电视,“比如罗盘啊之类的。”

“没有,但我有脑子。”陈圳无形之中损了他一把,“梦主找不到也没关系,只要找到梦境的极点,就能控制梦境,最终也能达到目的。所以,究其根本,还是要找到隐藏的梦境法则。”

“法则?这种怎么找?”

“无论是哪个梦境,都遵循一条基本法则: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唯一标准即其逻辑性。”陈圳随口解释了几句,“它的适用性太广泛,所以又被称为梦境公理。在公理的前提下,不同的梦境还会延伸出不同的隐藏法则,只有找齐所有这些法则,才有可能洞悉极点。”

他突然停了下来。在他的身前,是吵嚷的集市。

“小心点,”陈圳提醒了一句,“这个梦境的秩序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

陆希向远处看了一眼。人群还是在沿着既定的方向前行,他们像是游戏里一波波刷新的NPC,虽然神态动作与常人无异,但是下一秒要做什么、下一句要说什么话都已经被规定好了。如果观察的时间够久,甚至能发现十分钟前刚刚出现过的人,十分钟后又重新走在街道上,做着相同的动作,走进了相同的店里——像是在看一段循环播放的视频。

“现在应该怎么做?”他问。

“你想想,之前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合逻辑的事情?在某个瞬间你一定已经很接近极点了,不然梦境不会受到干扰而回到现实。”陈圳冷静道,“仔细回想一下,不要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逻辑……

陆希顺着他的话慢慢回忆起来。

先前的每一幕像是掉帧的视频一般在脑海中播放起来,在这段怪异的默片中,陆希看到了来电的手机、漆黑的夜空、打闹的孩童……

逻辑。

他蓦地抬眼。

不远处,一个鲜红的气球正掺杂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之中,晃晃悠悠地飘来。


『第一重梦境 不完全档案』

『代号:■■』

『法则:

1.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唯一标准即其逻辑性

2.时间是不可修复Bug,可以加速梦境坍塌

……』

『极点:待更新』

『状态:已开启』

『登记人:陈圳』

1.

梦境法则: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唯一标准即其逻辑性。

找到梦境的极点,才能够掌控梦境。

 

陆希睁眼的时候,宿舍外面一片漆黑。

他打了个哈欠,带着睡意扫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20:30。

因为放暑假,舍友都回家了,陆希盘算了下,觉得回去的机票太贵,不如把钱用来在学校吃喝玩乐来得舒服。

离学校宵禁还有俩小时,到了这个点,校外小吃街觅食者成群,陆希也是其中之一,他身高腿长,成功在攒动的人群中冒出一颗脑袋来,环顾一圈,发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烤鱿鱼摊,眼睛一亮,蛇行了过去。

等他过去了才发现烤鱿鱼摊的摊主换了个人,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小哥,鸭舌帽牛仔配短T,额前的刘海有点长,遮住了眼睛,单看下半张脸,依稀可见帅气逼人。

陆希此刻还没注意到这个摊位附近人员稀少,他下单了两串烤鱿鱼,然后站在旁边边玩手机边等。

滋——两串处理好的鱿鱼被放在了烧得灼热的铁板上,不一会儿,香气四溢。

又过了一段时间,陆希忽然闻到了一阵糊味。

他放下手机,看向铁板上的鱿鱼——鱿鱼已经被烤得微微卷了起来,露出下半面的焦黑,上半面却还是生的。

“大哥,糊了!”陆希痛心疾首。

鱿鱼小哥淡定如鸡,生疏地翻了个面,然后开始撒调料,那架势,好像要把一整瓶孜然粉都倒上去。

霎时,异香四起。

过量的调料香精一瞬间攻占了陆希的嗅觉系统,他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刻,紧接着就被呛得咳嗽起来。

半天才缓过来,陆希长舒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悄悄问:“我知道了,兄弟,你其实是便衣吧?”

闻言,鱿鱼小哥终于抬头,露出一双厌世的死鱼眼,再配上他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杀伤力惊人啊卧槽!

陆希还没从这眼神的冲击里回过神来,手里就被塞进了那两串烤糊的鱿鱼,梦游似的被赶走了。

昏黄的路灯下,他咬了一口,然后就吐了。

 

陆希是有原则的当代有志青年,明白不能干扰便衣警察执行公务的道理,于是他没有与鱿鱼小哥斤斤计较,而是转道去了隔壁烤冷面摊。

烤冷面的大娘热情得过分,一边加料一边问帅哥够不够,与鱿鱼小哥形成了天上地下的鲜明对比。摊边摆放的桌椅都被人坐满了,陆希只得蹲在路沿石上进食,好巧不巧,他这位置对面就是冷清的烤鱿鱼摊。那小哥绝对是便衣,以他为半径五米开外都人畜绝缘了,他都懒得管,低头不知道在摆弄什么东西。

从陆希的角度来看,只能看见一个方块状的物什,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就在这时候,他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母上大人。陆希咽下最后一口冷面,含糊不清地接起了电话:“喂?”

母亲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听得陆希有些怀念:“狗儿,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忙不忙?”

“还行,就是最近在搞那个机器人设计大赛,”陆希叹气,“脑壳疼。”

“巧了,我前几天刚给你寄了一箱核桃,过两天应该就到了,正好给你补补脑。”

“……”

“咋了,不想吃啊?我跟你说啊,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核桃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陆希连忙打断碎碎念,“还有什么事吗?”

“别急着挂,你爸跟你说话。”

“……”

那头母亲正和无辜受到波及的父亲进行电话交接仪式,陆希捧着手机等了半天,然后就听耳边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句:“好好学习!”

“……遵命。”

挂断电话,烤冷面也吃完了,他顺手把垃圾扔到垃圾桶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过两天送来?今天几号了来着——”

话音刚落,陆希忽然感觉周身空气一滞,连带着周围往来的人群也僵了一秒,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感涌上心头,将不安放大到了极致。

与此同时,没人注意到的是,不远处的烤鱿鱼摊里,那不务正业了半天的摊主小哥蓦然抬眼,带着考究的目光看向了陆希的方向。在他的手心里,一颗特制的骰子正泛着银色的光,代表了“4”的那一面正对浓稠如墨的夜空。

然而只是一眨眼,人群又流动起来,似乎回到了正常。

但方才的那种感觉并没有褪去,陆希脑中空白了一瞬,呆立原地良久,才后知后觉地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他抬头,看了眼夜空。今夜无月,无云,无星。黑洞洞的天空像是一个巨大的黑体,没有一丝光线能够穿透,看久了就会感受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陆希无端有些心跳加速。

他又扫了一眼身边喧嚷吵闹的人群,无论是摊主小贩卖力的吆喝声,还是锅碗瓢盆撞击的清脆声响,再或者是各种各样的食物散发出来的香气……一切都显得合理而正常,但在某时某刻,却又会浮现出诡异的陌生感。

或许是因为心不在焉,不远处两个嬉戏打闹的小孩子跑过来的时候,他没来得及躲开,被撞得向后踉跄了几步。其中一个孩子手里本来紧攥着一根气球,因为这一撞,不小心松了绑绳,那个红色的卡通气球就在夜幕下越升越高,最后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点,像那些消失的光线一样,彻彻底底地融进了黑暗之中。

陆希盯着那个气球消失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直到一阵哭声把他吵得回了神。

显然他惹哭了一个小孩,在无意之中。

陆希顿觉一个头有两个大,忙蹲下来和声细语道:“哎哎,小朋友,别哭呀,我再给你买一个不就好了嘛。”

眼眶红红的小姑娘还在抹眼泪,眼睛却亮了下:“真的?”

陆希刚想开口说“当然,区区一个气球哥还是买得起的”,然而堪堪张开口,第一个音节还没蹦出来,就见一个中年妇女急匆匆地挤过来,一把拉起小朋友的胳膊,大嗓门紧接着响了起来:“囡囡,你怎么跑这来了?快回店里,你爸妈找不见你哩!”

旁边的小男孩指了指陆希:“奶奶,妹妹的气球飞走了,这个哥哥说要给她买一个新的。”

这俩孩子的奶奶似乎有点耳背,直到女孩又重复了一遍,才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眼,语气略显生硬:“谢谢啊小伙子,不用了。”

陆希看着她赶鸡崽似的把小孩往回赶,边赶还边压着声音说道:“说了多少回了,要小心陌生人,万一碰到人贩子,把你拉到山里就给卖咯!”

“……”陆希摸了摸鼻子,心说自己玉树临风一身正气,脖子上就差系一条红领巾,怎么可能是人贩子。

他站起身来,用审视的目光环顾了一圈摩肩接踵的人潮,却发现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致,似乎并无不妥之处。

正常人应该到这就放下疑心了,但陆希不一样。作为一名中二症资深患者,他向来对自己的第六感深信不疑,比如现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就一直萦绕在心头,让他无法忽视。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在那个飞走的红色气球之前,那两个互相追赶的小孩子还没撞上来,他还没注意到这片怪异的没有色差的黑色夜空。

还要更早一点。

在他抬头之前,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来着?

好像是“那个便衣小哥烤的鱿鱼难吃吐了”,还有“吐的不太及时,会不会变成喷射战士”?

陆希思考片刻,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难吃到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合情合理。

再理性推测一波,先前那种前所未有的不适感大概是食物中毒的症状,嗯,没有毛病。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陆希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怕是急需去校医院挂个号。

他捂着肚子急匆匆往学校的方向走,然而没走几步,一个人忽然撞了上来,随之伴有“啪嗒”一声脆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是一个骰子。

它掉下来后又弹了几下,然后慢慢滚到了陆希的脚边。等它定住后,正好是代表“1”的那一面向上。

这一下撞得有点狠。陆希没站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胃里又是一顿翻腾。撞他的那个人却跟没事人似的,稳稳当当站在原地,很没诚意地说了一句:“抱歉,没看到你。”

陆希拒绝接受道歉。他怒目向前看去,视线自下而上扫过,最终定格在罪魁祸首一张淡定且无所谓的脸上。

哦,是那个鱿鱼小哥。

他仿佛没感受到陆希愤怒的视线,若无其事地把地上的骰子捡了起来,揣进兜里。

正当陆希以为他要离开时,他却在原地站定,看着自己的手机,突然开口问:“今天几月几号了。”

“什么?”陆希愣了下,“你在跟我说话吗?”

“不然这里有其他人?”他继续用那双极具特色且杀伤力爆表的死鱼眼斜睨着陆希,似乎没人告诉过他这样容易被揍。

但陆希此刻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他陷入了短暂的宕机状态,神色逐渐迷茫起来。

对面的鱿鱼小哥一脸云淡风轻地站着,目光却始终紧紧盯在他的脸上,慢慢地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我记性不太好,今天是几月几号,你知道吗?”

……对哦,今天几月几号了?

陆希试图从脑海中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却一无所获。

时间这个概念似乎被刻意抹去了一般,好像有什么力量在阻挠自己关注到这一点。

他记起来了。所有的怪异,都是在提起“时间”之后出现的。

之前是,刚刚是,现在也是……

因为他突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的人群只在沿着一个固定的方向移动,即使他们脚步杂乱,走走停停,看起来毫无秩序。

但他看见了,他们全部逆他而去,但是人潮却并未消减。

远处传来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在攒动的人头中,有一个鲜艳的红气球。而就在十几分钟之前,它刚刚挣脱了束缚,飞向夜空。

陆希茫然地逆流站在人潮之中,任诡怪的人群将他吞没。

 

 

『第一重梦境 不完全档案』

『代号:■■』

『法则:

1.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唯一标准即其逻辑性

……』

『极点:待更新』

『状态:已开启』

『登记人:陈圳』

《火种》

从离开太阳系的某一天起,我开始收到一些奇怪的消息。

这些消息大都意义不明,一开始只有几个随机的字符,后来渐渐多了起来,出现了一些字,但还不能构成完整的句子。

队长说这是由于通讯器接收了宇宙中紊乱的电磁信号,不要多想,把心思放回到探测任务上。

“你是新来的一批‘火种’,难免会不适应这种封闭压抑的环境。深空探测就是这样,对未知的恐惧会如影随形。”他说,“每当我恐惧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誓言》的最后一句,你还记得吗?”

《誓言》,是每一个“火种”加入火种计划前立下的誓言,是一代代探测人员的精神寄托。

“最后一句……”我想了想,“‘我将永怀热情,也将忍受孤独,我将把自己的一切献给祖国和我所热爱的事业,让人类希望的火种撒满宇宙。’”

队长拍了拍我的肩:“它会成为你的力量。”


2022年,中国完成空间站在轨建造,建成在轨稳定运行的国家太空实验室。此后的二十年间,中国进行的太空飞行任务次数呈指数增长,先后建立了二号、三号空间站。

2048年,中国深空探索范围首次扩展到太阳系外,建立四号空间站。

2050年,中国提出“火种计划”,第一批“火种”赴太阳系外执行深空探测任务,取得重大胜利。

……

2060年,第四批“火种”任务失败,与地面联系中断,无人生还。

据最后通讯录音,该队最后一名幸存成员(姓名不详)在无法返航的情况下,驾驶飞船进入了黑洞。由于不明原因,飞船没有被分解,在此后的五年里,该成员始终坚持向地面发送黑洞内的数据,这些资料几乎让航天事业迎来了新生。但不幸的是,来自外部的讯息无法传输给他,在时间静止的黑洞里,他将驾驶着这架飞船永远在其中穿行,在没有终点的旅途中获得孤独的永生。

正因他的伟大贡献和经历,人们尊称他为“先驱者”。

我之所以加入“火种计划”,大部分是因为“先驱者”的缘故。哪怕只是想到这个名字,我也仿佛能获得无穷的力量。

在宇宙中航行半个月后,飞船终于抵达了七号空间站。这里位于Neez星系的边界,作为第七批火种,我们的任务是与空间站对接,并进行深空探测行动。值得一提的是,这里正是当年“先驱者”所在的第四批成员执行任务的地方。

七号空间站配备了当前最先进的设备,很多我从前只在教科书上看到过,不由得驻足多看了几眼。

队长迎面走过来,打了个招呼:“这里的设备都是国家的最新研发成果,还有这次的探测飞船,你一定听说过它的名字——启明三号。”

我难掩惊讶:“那架首次应用了阿库别瑞引擎的新型飞船?”

“纠正一下,”队长说,“是不完全品。由于几个月前‘先驱者’与地面的通讯突然断开,国家对于这方面的研究缺少关键数据,所以目前的引擎还无法实现超光速。这也是我们来到这里执行任务的原因,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突破这一瓶颈。”

就在这时,我又收到了一条消息。令我吃惊的是,这竟然是一条完整的句子。

[如果你已经登上了启明三号,说明这是一个时间的轮回。]


在登上启明三号的那一刻,我仍在为这条消息感到惴惴不安。

如果说此前我可以把它归咎于宇宙中紊乱的电磁场,但这则有着明确指向的信息却打碎了我的侥幸。我意识到这是什么人在向我传递信息。

犹豫良久,我编辑了一条信息:“什么意思?”

回复有很长的延迟,可以推测那个家伙应该在离这很远,或者电磁场信号很弱的环境里。

[时间很紧急,我能发出信息,说明你已经离我越来越近了,这意味着你马上要做出选择。]

一种莫名的奇异感觉突然涌上心头,我盯着它发来的下一条信息,心跳得飞快。

[启明三号已不会返航。]

与此同时,我看见窗外,左上角的某处空间轻微地扭曲了。

一瞬间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还没等我印证这一点,在一片刺耳的警报声中,我听见了队长的嘶吼:“所有人紧急避险!”

在启明三号驾驶舱的星图上,我看见了我们现在的位置——一个未知的巨大黑洞的边缘。

人们对于宇宙的了解还是太少,以至于没有人知道我们是从什么时候起迈进了黑洞的边界。

在混乱之中,我的通讯器仍然不停响着,一条条信息在上面浮现。

[我是第四批火种的幸存者,你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我五年前的遭遇。]

[根据时间悖论和平行宇宙理论,某种意义上,我就是另一个时间线上的你。但黑洞让时空发生了扭曲,平行时空重叠,造成了时间线的错乱,我以未来的状态出现在了你的世界里。]

[在冲入黑洞后,我没有被撕碎,也许是得益于飞船上的引擎。但它毕竟是不完全品,五年已经是极限,我已经无法再向地面传送信息……我需要一个接力的人,而唯一能联系到的人就是你。]

[我不知道这样的轮回还会有几次,也许等到阿库别瑞引擎真正实现的时候,我们可以摆脱循环的命运。]

[所以请选择吧,是在宇宙间漂泊数年直到死去,还是接过火炬继续为科学奉献一生?]

……


当看到这些消息时,我已经成为了最后的幸存者,在燃油即将耗尽的启明三号里苟延残喘。

我终于明白了那些解释不通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时间的轮回、最后的选择……

他在黑洞里。

他是“先驱者”,也是另一个我。

但无论怎么轮回,那都是我,而我的选择只有一个——毕竟我是立下过誓言的“火种”啊。

在飞船即将冲进吞噬一切的黑洞前,我又想起了《誓言》的最后一句。

“我将永怀热情,也将忍受孤独,我将把自己的一切献给祖国和我所热爱的事业,让人类希望的火种撒满宇宙。”

江湖

世上本无精怪,人心便是精怪。

【一】

牛车在崎岖的山路上慢慢悠悠地挪。

车上载着许多半人高的大酒缸,是初春酿出来的好酒,没三碗能把好汉给喝晕咯。

牛和主人对这条路已经颇为熟悉,交了进城的银两,赶着牛车晃晃悠悠地挪到了当地大商贾陈老爷家,放下酒缸,领了酒钱和赏金,轻轻松松地打道回府。

陈老爷嘴馋,再加上近日实在心烦,早就盼着这个机会来借酒消愁,顾不上旁人帮忙,吩咐家仆把其他酒缸搬到柴房去,自己就上前开了一缸的红封头。

迎面对上一双醉醺醺的眼。

陈老爷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险些去了,蹭蹭退了几步倒在地上,指着缸说不出话来。

家仆急忙去扶他,好不容易顺过了气来,陈老爷张口就是一句:“有鬼!酒鬼!就在那缸里!”

此言一出,几个想要上前试探的家仆止了步子,满脸惊恐。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酒缸,却见一双手突然探出,撑在了缸沿上。

此手肤色奇白,筋骨修长,遒劲有力,依稀可见青色血管。

众人一愣,紧接着叫成一团。

在一片鬼哭狼嚎中,“酒鬼”猛地站了起来,皱着眉发力跳出了酒缸,满脸不耐烦地道:“闭嘴!”

声音很冷,表情很臭,效果甚好。

有胆大的从指头缝里偷偷看了一眼,对躲到一边的陈老爷道:“老爷……好像是人。”

“酒鬼”睨着他:“青天白日,哪来的鬼?”

陈老爷定了定神,顿觉失了面子,斥道:“你是什么人!竟敢私闯民宅!”

那人一笑,懒洋洋道:“不是你叫我来的么?”

他不紧不慢地掏出来一个木牌,右手食指挑着牌上的系绳,给陈老爷看,嘴上背诗似的背道:“府上有怪,人心惶惶,小人乞怜,破此劫难。”

陈老爷看了木牌,已是心中大撼,忙赔笑道:“原来是镇魂司的大人,失敬,失敬。”

那人嗤笑一声,掂了掂那木牌,随手一抛,那风光无限的木牌便被扔到了陈老爷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陈老爷一头雾水,捏了把冷汗,却听他淡淡道:“它可管不了我。你喜欢,送你好了。”

“这……”陈老爷吞吞吐吐,“大人怎么称呼?”

“你要知道我名字,恐怕不会这么心甘情愿地叫我‘大人’了。”那人玩味地笑了笑。

“听好了,老子叫祁岁。”

【二】

陈老爷祖上都是做盐商的,这一行仰仗水运,祭拜的是水神。贩盐的人家,无不供一尊水神像,每年起货前,都要宰足了猪羊,将水神像从自家供祠请到河边,当着神像的面将新宰的牲畜扔进河里,让水神饱餐一顿,庇佑此行一帆风顺,是为“供”;随后,盐商一家人都要跪拜水神,起香三炷,磕头九响,上至老爷夫人,下到家仆厨子,无一可免,是为“奉”。

陈老爷家祖传的生意,富可流油,供的水神像也较普通人家不同,乃是寻的上好的汉白玉,交由锻造大师九曲打造而成,足有半人高。

“这是百年的老物件了,从前年年都拜它,倒也真灵,没遇见几次大风大浪,到了地方,货都好得很,”陈老爷压低了嗓音,“就是从上个月,今年的第一次起货,就有点不对劲了。”

祁岁扫了眼那掩在阴影里的神像。那水神脚踩观海石,身体前倾,扭成一个有些奇特的、不可思议的角度。

祁岁收回目光:“听说水神的原形是蛇,难怪扭成那个样子。”

陈老爷避讳似的拉上了帷帘,把神像给挡了个严严实实,才松了一口气:“您有所不知,传说这神像雕得越像这尊神的原形,这庇护啊,就越强。”

“我看你样子,倒是挺怕看见你们家这水神像的。”祁岁拨了拨那帷帘,“哟,这么厚呢。”

陈老爷紧张地看着他:“这神像有古怪,不能让它看见你,看见了就会像那几个人一样……”

祁岁挑眉:“你的那几个家仆?”

“对,先前那场雨下了整整有一个月,引发了山洪,河水暴涨,才把尸体冲了出来,一个个漂在水上,骇死人了!”一提起那几人,陈老爷就面色发白,“那些人与这神像对视后还没有什么异常,不知道哪一天就发起疯来,一个个跳进河里。如果是溺死倒也不至于这么古怪,这不对劲就在于这些人是在水下被活活烧死的,尸体捞起来时都烧得跟焦炭似的了。”

“和那神像对视的又不止那几人,其他人呢,都没事?”祁岁推开供祠的门走了出去,陈老爷紧跟上来:“我怕的就是这个!下一个死的,鬼知道是谁!小人求您帮忙,救救小人家中数十口人的命吧!”

他在后面喋喋不休哭天抢地,却见前面祁岁忽然止了步子,忙刹住脚步,险些一头栽倒,只听祁岁道:“那人是谁?”

陈老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清瘦少年,约摸十八九岁的样子,倒是祁岁的同龄人。少年生得煞是好看,肤色白皙,唇红齿白,但眉目极冷,看起来不好相处。

陈老爷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这位是谁,拽过来一个家仆询问,回答是看门老李家在乡下的孙子,新来的家仆,叫李二。

“想起来了,”陈老爷一拍脑门,“可惜了。”

“可惜什么?”祁岁漫不经心地问。

陈老爷摇摇头:“可惜是个哑巴,天生的。唉,没钱治病啊!”

“哦——”祁岁拖长了调,“哑巴。”

他忽然笑了声,陈老爷忙问:“怎么?”

“没什么,”祁岁摆了摆手,“走,我们去拜访一下死的那几位。”

【三】

几具尸体停在陈老爷在城郊的一间偏房里,为除晦气,花重金请了江湖上有名的酒婆婆来做法事。

酒婆婆嗜酒成性,不仅要收钱,没有好酒还不干活。

“你买那么些酒,就是为了给这老婆子喝?”祁岁看着那鹤发佝偻的身影,酒婆婆一张橘皮老脸上皱纹丛生,此时也不知抹了什么东西,在两颊画出一个简简单单的图腾来。

陈老爷在一边苦着脸道:“是啊是啊,哪成想……”

哪成想买回来你这尊大佛!

祁岁看出来他想的是什么,哼了一声:“她一个老婆子,能喝的了那么些酒?”

话音刚落,便见那行动迟缓的酒婆婆毫无预兆地一个扭头。那一瞬间她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脑袋几乎是从完全背对他们一下子扭到近乎正后方,像一只猫头鹰,但安在人的身上,就显得诡异得很。

酒婆婆的声音和面容一样苍老:“谁说我喝不完?”

陈老爷早就被她那一个回头吓得哆嗦起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祁岁一把抓住他肩头好让人站稳,面色平静地回道:“是我。小辈失敬了。”

酒婆婆一双鹰隼般的眼紧紧盯了他一会儿:“你们来这干什么?”

祁岁道:“来检查一下尸体。”

“你是镇魂司的人?”酒婆婆若有所思,“镇魂司这么些年纵横江湖,我没见过你这么年轻的小辈。”

祁岁短促地笑了一下:“以前是。不过,现在不是了。”

“……”酒婆婆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我听过一个传闻。”

她在等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反应。

但是这个年轻人明显超出了她的预料,自始至终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依然一副笑嘻嘻的流氓样子:“哦,什么传闻?”

“……没什么,老了,记不清了,”酒婆婆淡淡道,“我只给你们半个时辰,今晚子时法事开始之前,任何人都不准再进入。”

“有劳。”祁岁抱拳,目送她离开,又转向陈老爷,“接下来的场面可能会引起不适,你还是回去吧。对了,帮我叫一个下手。”

陈老爷就盼他这句话,连连答应着,忙不迭地跑了。

祁岁见他跑得没了影,这才哼着小曲儿,推开门走了进去。

迎面便是一股无以言表的怪味儿。

几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摆在屋里,从头到脚被一张白布掩着,看不清本来面目。

不多不少,正好四具。

祁岁皱着眉,捏着鼻子,走到第一具尸体前,将白布一掀。

这具尸体已经看不出本来面貌,被水浸得发肿发胀,像是泡发的面团。奇怪的是,尸体的某些部位却似被火燎过,呈现出灼烧状,发黑如焦炭。

祁岁蹲下身来,仔细观察。他捡起一根枯枝戳了戳尸体的面部,那一块皮似是被烫伤,轻轻一碰就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烂肉。

除了面部,手脚、腰腹,都有这样的伤处。

祁岁正皱眉苦思,忽然一只手搭上他肩膀,惊得他险些一个激灵,反手就是一个擒拿。

待他看清自己擒拿的对象,乐了。

祁岁松了手,笑了笑:“哟,小哑巴。”

来者正是那位李大爷的孙子,这个分外俊秀的少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劈手夺过他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写:李二。

“你就是那老头找来的下手?”祁岁盯着那树枝笑,“这么年轻,胆子够大吗?”

李二继续写:我和你一样大。

“这说的是年纪还是胆量?”

树枝写:都是。

“好吧,”祁岁道,“那就请你帮我掀掉剩下几张白布吧。”

李二瞪了他一眼,抬起树枝,把白布唰唰全掀了。

祁岁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这些人全都有烫伤灼伤的痕迹。”

他指了指其中的四具尸体:“这四具尸体,脸上都有烫伤的疤痕,如果是从前就有的,平日里不可能没人发现。”

陈老爷曾经说过——这些人,是在水里被活活烧死的。

李二默默地站了会儿,忽然又在地上写了起来。

祁岁余光瞥了一眼,转身把白布重新给尸体一一盖好,重又起身道:“今晚子时这边就要做法事了,趁其他人不在,我准备再去供祠看看那水神像。哑巴,你跟我一起去。”

【四】

傍晚。

陈府的人早早地去为法事做准备去了,陈老爷带着几十个家仆,在酒婆婆的命令下忙东忙西。

陈老爷是坚定的水神信徒,认为府上的一系列怪事都是因为自己和家人心意不诚,水神怪罪下来才发生的。这次他恨不得面面俱到,几乎全府人都倾巢出动,只留下了零星几个家仆厨子。

也为某些人提供了好时机。

一个人影悄然摸进了供祠,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缓缓向里屋前进。

厚重的惟帘被轻轻拉开,汉白玉雕的水神像正静静立在供桌上。那人飞快地闪身进去,凝了那水神像片刻,便伸手想要转动它。

黑暗中忽有一人笑道:“抓住了!”

那人一惊,飞速抽出剑来向声音来处刺去,却见寒光一闪,“铮”地一声,这一剑被挡开,剑气将他震退几步。

随后冷刃便架在他脖颈出,一个人在他身后冷冷道:“别动。”

烛火亮了起来。

祁岁将蜡烛点了一圈,照得屋里灯火通明,也将屋内情形照得一清二楚。

白天的一具“尸体”正身形僵硬地站着,一把泛着冷光的剑横在他脖颈处,剑的主人正是李二。

李二将剑刃又向下压了压,在那人脖颈处划出一道口子:“你是什么人?”

那人佩剑落在脚边,紧紧攥着拳头,似是没想到自己会被算计,也没想到李二不是个哑巴。

祁岁抱臂站在一边:“兄弟,你可真敬业,为了装尸体,把自己都给弄成了这个鬼样子。”

那人冷哼一声。

李二继续问:“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

听了这话,那个人终于有了些反应。他咧开嘴,扯出一个略显狰狞的笑:“我说不是,你们信吗?”

祁岁哼笑一声:“不是?那你为什么白天听了我的话,急着赶来找这水神像?想要销毁证据么?”

那人却不回答了。

祁岁向李二使了个眼色,李二点点头,一个手刀劈在那人后颈,将他劈晕了过去。

祁岁抚掌:“干脆利落。喂,你怎么不装了,哑巴?”

他想了想,又笑了起来:“李二,好名字,你怎么想到的?”

曾经的“李二”,如今的郁清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拜你所赐。我的木牌,拿来。”

祁岁将那刻着镇魂司的木牌掏出来递给他,颇为惊讶地道:“这是你的?我在路上捡到了,忘了还,嘿嘿。”

郁清泷冷声道:“我信你?为什么抢我任务?”

“这不是没钱了嘛,”祁岁笑嘻嘻,“赚点钱买酒喝。谁能想到,你自己又找来了。我本想干完这票再偷偷把木牌还回去的。”

“说正经的,白天那时你怎么发现这是个活人的?”

郁清泷擦拭着佩剑:“听气息。”

“哦!”祁岁了然,“你耳朵好使。”

他踢了踢那晕倒的家伙:“所以那些人都是这家伙杀的?他是怎么把尸体弄成那个样子的?”

郁清泷皱了皱眉:“需要再查。明天先把他的事告诉那个盐商。”

“这好说,”祁岁笑了笑,“不过我还想再好好看看这水神像。”

他说着便向那神像凑去。神像有半人高,放在供桌上,便和他差不多高了,正好能对上神像的眼睛。

神像不愧是锻造大师雕的,栩栩如生,连眼睫也分明,尤其是一对瞳仁,简直活灵活现。

祁岁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便挪开了眼,道:“啧,看久了还真有点瘆人。”

郁清泷抬头瞥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

祁岁摸了摸石像底部,手上沾了一些白色的粉末。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神像,伸手抹了一下,果然也沾上了同样的粉末。

他叫郁清泷来看:“水神像上都是这种粉末,你看看,有没有毒。”

郁清泷检查了半天,才道:“不像是毒,至少我没见过。”

“连你都没见过,那肯定不是毒,”祁岁继续在石像底座摸索,“你说这个人为什么要转这神像呢?”

郁清泷指了指神像底座上多次转动留下的刮痕:“应该问,为什么他要多次转动神像?”

“也许这是一个机关,他在找什么东西。”祁岁道,“他要找的东西姓陈的盐商不可能不知道,可他没有选择杀了那盐商,反而杀了几个不相干的家仆。如果是他杀的人,那么他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郁清泷沉思许久,笃定道:“这个假设不成立。”

“太矛盾了,”祁岁紧蹙双眉,“还得等他醒后再问。”

他说完,忽然抓住神像两只手臂,小心地一转。

郁清泷一把抓住他手腕:“你干什么!”

祁岁低头看了一眼,郁清泷面色一黑,立刻收手,却听他道:“我转转看会发生什么。”

【五】

出乎意料,没有什么机关暗门,除了神像被扭了一个角度外,没有任何变化。

祁岁将水神像重新扭回原来的位置,一把扶起地上人事不省的那位,对郁清泷道:“先把他处理一下。”

郁清泷点点头,又变回了不会说话的哑巴“李二”。

两人把累赘扔回陈老爷为祁岁准备的客房里,用绳子绑住嘴里塞上布,郁清泷从袖里拿出来一个小瓷瓶,拨开塞子放在那人鼻下,祁岁隐约闻到一股异香,问道:“这是什么?”

“狗鼻子还没改,”郁清泷瞥他一眼,“我新炼的婆罗,能让他睡到明天天亮。”

两人简单处理了一下,推门走出去,正遇上管家带了七八个人朝这边走过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去?”祁岁道。

管家忙招手让那几个人停下来,回道:“大人,府上少了几个家仆,人手不够用,老爷吩咐再招一批进来。这不,这会儿才来,我赶紧带他们去熟悉一下。”

“这可巧了,”祁岁一勾唇,“正好我也要熟悉一下这偌大个陈府,人生地不熟的,怎么查?”

管家想了一会儿,道:“这……好,您随我来。”

一行人把陈府游了个遍,祁岁暗自把各个屋的位置功能记在心里,却见管家一个拐弯,带着人向府外走去。

祁岁边走边凑到郁清泷耳边,悄悄道:“嚯,这姓陈的也太富了,买了这么大个陈府不够,连外面半条河都占了当自家后花园。”

郁清泷目不斜视地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前面管家忽然止步,指着眼前那条宽阔的河流,道:“好了,一直到这条河,都是陈府的地盘。这边盘口,就是起货前祭拜水神的地方。”他顿了顿,又对那几个新来的家仆道:“那些家仆的尸体就是从这里捞出来的,没事少来这里,水性再好也没用!那几个都是水里的好手,还不是触怒了水王爷,活活给烧死了!”

郁清泷蓦地抬眼看向管家,祁岁几乎同时一把按住管家的肩膀,低声道:“那几个死去的家仆水性都很好?”

管家让他吓了一跳,一头雾水地道:“是、是啊,这里面有几个好像是老乡,说是汜洲来的。汜洲人天生好水性,这几个平日里就喜欢跑来盘口这凫水,隔三差五地,也没人管他们。谁知道……”

祁岁看了郁清泷一眼,拽住管家就向府里走去:“抱歉,还要请你帮一个忙,把记着死去的那几个家仆的名册找出来。”

管家面带惊慌,正想拒绝,又听他道:“你们老爷说了,查案的这段时间,一切由我说了算。”

“……”管家闭嘴,认命了。

找名册还要好一会儿功夫,那几人都是半年前来的,然陈府的名册太多,找得管家满头大汗。

祁岁抱臂站在窗边,看了看已然全部黑下去的天色,催促道:“快点。这都什么时候了,离子时还差多久?”

郁清泷伸手比了个“一”。

没过多久,管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找到了!大人,都在这了。”

祁岁飞快地接了过来,手下纸张翻飞,低声念道:“郑廉,汜洲……张世久,汜洲……”

他哗啦啦地翻完最后一页,将名册合上,看向郁清泷:“都是汜洲人。”

“水性好、汜洲、水里被活活烧死的人……”祁岁动作一顿,“走,我们去查验一件事。”

“现在离子时还有一刻钟,”祁岁望着灯火通明的宅邸,里面有绰绰约约的人影在晃动,“酒婆婆会派人提前将尸体运到正厅,我们的时间不够用。这样吧,你去查验尸体,我来……”

郁清泷淡淡地打断道:“我去拖延时间。”

祁岁一卡,皱眉盯着他:“你是不是永远都要和我过不去?”

“都这么久了,你自以为是的毛病还没改。”郁清泷取出袖里剑,眸光冷冽似淬了雪,“我只是不想看见那样的尸体。”

祁岁哼笑一声:“忘了少主有洁癖这东西了,果然粗活还得我来干。”

郁清泷不理他,转身便向那片灯火烛光中走去。

“喂,”身后祁岁喊他,“小心点。”

郁清泷身影轻微一顿,只是眨眼间又恢复了正常:“放心,尽量不伤人。”

祁岁笑骂道:“自高自大,死要面子。”

他起身,换了个方向,向停着尸体的偏房跑去。

夜黑风高,偏房的窗子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来。

祁岁仔细分辨着前院的嘈杂打斗声,感受到人群正向相反的方向远去,松了一口气。

他蹲下身,掀开尸体上的白布,迅速地在尸体衣物中翻找起来。

他撕开尸体手臂上的衣物,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一层发白发亮的东西,正覆盖在手臂皮肤上面,冷凝成了一层硬硬的壳,衬着胀白的皮肤,显得诡异而奇怪。

仿佛要化茧了似的。

祁岁心中了然,小心地敲下一小块“壳”收好,正准备从窗户翻出去,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不该在这里的东西。

第四具尸体。

他的动作一下子僵住,呼吸在不经意间急促起来,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又急又快。

本该空无一人的草席上,干净的白布微微凸起,是一个人的形状。

祁岁平复了呼吸,缓慢地移了过去,掀开白布。

【六】

郁清泷赶回约定的地点时,祁岁已经等在那儿了。

“你受伤了?”祁岁皱眉看他。

郁清泷毫不在意地晃了晃挂彩的右臂,道:“已经处理好了。那位酒婆婆确实不容小觑。”

“他们没认出你吧?”

“没有,我挡住了脸,”郁清泷将剑重新藏回袖中,抬眼看他,“你呢?”

祁岁深吸一口气:“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郁清泷翻了个白眼:“好的。”

“好消息就是,我能确定那水神像上的白色粉末是什么了,”祁岁将偷回来的“壳”拿出来给他看,“是石灰。”

“石、灰。”郁清泷慢慢咀嚼这两个字,“我读过一本书,曾提到石灰遇水会释放出大量的热量,发生暴沸。”

“没错,但这石灰里还掺了点别的东西,让它遇水后产生的热量成倍增长,能在极短时间内,把人烫死——或者说,烧死。死人没有凫水的能力,于是尸体沉下去,伪装成溺水的假象。”祁岁掰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划划,画了几个淹死的小人,“除此之外,石灰与水结合,会变成另一种具有腐蚀性的东西,将尸体的皮肤渐渐腐蚀,变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类似焦炭状。等到尸体被打捞上来,在干燥环境下放置许久,那种东西最终就变成了这样的白壳覆在人身上。”

郁清泷淡淡道:“‘在水里被活活烧死’,这种异象很容易会让别人忽视人的嫌疑,而归结于是神降下的惩罚。不得不说,这种手法的确高明。”

祁岁嗤笑一声,懒洋洋地用树枝戳着土,低声道:“世上本无精怪,人心便是精怪。”

他停了停,继续道:“我去过汜洲,那里河湖遍布,无水不生息,三岁孩童便已精通水性。那个幕后之人算准了这几个汜洲来的家仆会去盘口凫水,才设计杀死他们。如果这个计划要成功,那么这四个家仆一定都去过供祠,并且接触了水神像。但我想不通,接触水神像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他只杀害汜洲人?他又是怎么算准了这几个人会接触神像?”

郁清泷皱眉道:“这个等明天再查。说吧,坏消息是什么?”

祁岁摆弄树枝的手一顿,慢慢地抬起头来,张了张口。

“第四具尸体,被送回来了。”

第二天天刚亮,陈老爷就找上了门来。

刚进门,陈老爷劈头就是一句:“大人,昨晚法事出了差错,竟然有人拿剑闯了进来!”

“哦,”祁岁冷静道,“没人受伤吧?”

“倒没有……但我担心冲撞了水神,”陈老爷谨慎道,“大人您看,要不要重新举行祭拜?”

自打陈老爷得知那“在水里烧死人”事件的真相后,就撤去了供祠里那掩着水神像的帷帘,恨不得一天拜三次。

祁岁思索片刻,点头道:“可以,兴许会有新的突破口。”

陈老爷忙欢喜地应下了,却听祁岁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们那供祠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啊?”陈老爷一愣,“不同寻常?没有啊。”

祁岁暗暗地观察了一番陈老爷的表情,见他不像说谎, 但还是道:“你最好仔细想想,这件事关系重大。”

陈老爷欲哭无泪:“真没有,大人。我对天发誓,绝对、绝对没有欺瞒!”

“……”祁岁收回目光,“算了,你走吧。对了,让管家把李二叫过来,我有事吩咐他。”

陈老爷忙不迭的走了,没半晌,郁清泷便敲门走了进来,确认外面没有人后,立刻锁好了门窗。

祁岁开门见山道:“我们之前的推断有错误。如果说之前我们还对凶手的真实身份存疑,那么昨晚的第四具尸体就彻底打消了这种疑虑。”

“昨晚我们抓到的那个人的确不是凶手,我倾向于,他和另外三个家仆是同伙,他们在找一个东西,而这个东西就在陈府,在供祠里。”他唇边难得不见了笑意,面无表情时,有一种隐隐的压迫感,“但我问过那盐商,他说他不知道。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确实不知道,二是他在说谎,并且与这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我分析过他的表情,应该属于第一种可能。”

郁清泷认真地听他说完,补充道:“这四个人都是汜洲人,如果是偶然,未免也太巧了。倒不如说,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

祁岁忽然道:“我有一个猜测。”

郁清泷与他对视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调查过,这四个人不是一起进陈府的,而是分了三批,刚好是上一批人死去的几天后,下一批人顶了上来,继续完成任务。”

祁岁指尖下意识地敲着桌子:“所以你的意思是……”

“昨天新来的那一批家仆。”

【七】

陈府新来的家仆都住在东南比较偏僻的一个院子里,因为要熟悉府里的事务,所以白天干的活比较少,这时候大多在听管家的管教。

祁岁进去和管家耳语几句,管家点了点头,指了指其中几个人:“你,还有你,你们两个留下来,其他人跟我走。”

等管家一行人走后,祁岁关上门,倚着墙看向这两个人:“你们两个都是汜洲来的,对吧?”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好极了。”祁岁抚掌,微微一笑,忽然一个闪身,同时一抹寒光出鞘。

只是一瞬,利刃破空声不绝,两人撕去了伪装,纷纷掏出袖里剑。剑气震开波纹,空气如有实质地被撕裂,兵器撞击声铮铮,虚空中唯见残影。

两人实力不俗,配合得十分默契。郁清泷一个后仰近乎贴地,躲过了一人的剑气,随即足尖点地,凌空一个后翻,落在祁岁身边,同时格剑一挡,击退那人的剑锋,后背抵上祁岁的背,趁机低声道:“试探过了,是江氏的剑法。”

祁岁低低“嗯”了一声,两人迅速换位,再次攻去。一时间剑光缭乱,草木瑟瑟,激起落叶千层,纷扬而下。

待尘埃落定,那两人已经被制住。

祁岁持剑抵着一人的脖颈,笑道:“汜洲,江家?”

那两人面色一霎变得十分难看。

“果然。”祁岁看向郁清泷,“谅从他们嘴里也套不出什么,直接搜吧。”

说完,一人一个手刀劈晕了,浑身上下搜刮了个遍。祁岁手里拿着搜出来的内院弟子令牌,若有所思:“江氏在汜洲一家独大,好歹是当地的仙府,不惜派自家内院弟子来这儿假扮家仆,可见江家主对要找的东西是志在必得。”

“我搜到一张纸条。”郁清泷将一张纸递给他。

祁岁展开,慢慢念道:“‘水神像有异’,什么意思?”

“至少这可以解释,这些江氏弟子为什么都要接触那座石像。”郁清泷冷声道,“幕后人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趁机杀死他们。”

“等等,”祁岁打了个手势,“怎么我听你意思,好像这纸条还帮了幕后之人一个大忙呢?”

“这一点有待商榷,”郁清泷抬眼看向他,“你觉得这个幕后者是谁?”

祁岁摸了摸鼻子:“能跟江氏作对的,不就那几个家族吗?晋城楼氏、南淮季氏……”

他忽然一顿,掀了掀眼皮,对上郁清泷的眼。

“……九川,郁氏。”

百年前,四大家族并起,分裂江湖,各踞一方。

祁岁是九岁时入郁氏的。当时雄踞多年的汜洲祁氏已经破败不堪,家族财产都被逐渐壮大的江氏逐渐蚕食,他被送到郁家主手里寻求一方庇护,从此和家人断了联系。

索性他也没剩几个家人了。

此前,四大家族为守护江湖太平,各自派出自家最精英的弟子,组成镇魂司。郁家主看出他天资不凡,便将他与自己的儿子一起送了进去。

郁家主的独子和祁岁一个年纪,喜欢冷着脸,不张口还行,一说话能把人怼死。祁岁十七岁之前唯一的乐趣就是和这个叫郁清泷的家伙对着干,并且乐此不疲。

祁岁在江湖险恶中长大,看着郁家的实力越来越强,也看着其他三个家族蠢蠢欲动,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当年祁氏一家独大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局面,可惜没有人给父亲提个醒。

他不想让郁氏步祁氏的后尘,于是他找到了郁家主,将曾经少的那份提醒补上了。

后来祁岁离开镇魂司的时候,郁家还是成了当年的祁氏。那一天起,他能看见江湖上暗潮汹涌,能看到那些人笑里的刀。

郁清泷十分平静地道:“不是郁氏。”

祁岁恍惚了一阵,反应过来后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失笑道:“我没说是啊。你都来帮我查案了,还能查到自家头上?”

郁清泷仿佛没听到他的玩笑,面无表情,显然是认真了起来:“如果是,我随你处置。”

祁岁一愣,连忙摆手,转身就要往外走:“当不起当不起,突然这么认真我还真受不了。现在说那么多没有意义,我们不如去看看这次祭拜准备的怎么样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郁清泷在后面叫住了他:“祁岁。”

祁岁停下步子:“怎么?”

“你为什么离开镇魂司?为什么离开郁家?”郁清泷冷冷淡淡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似乎与平常无异,似乎又多了些波动,“给我一个答案,我等的够久了。”

很久都没人再说话。

“因为烦。”半晌,祁岁短促的笑了一声,“我这个人吧,不喜欢被束缚着。离那边远点,我就可以逍遥江湖,快意恩仇,过我的快活日子。”

“我记得我很早就透露过这种志向,写在一首诗里给你看,结果你把那张纸揉成球扔了。”

郁清泷在后面硬梆梆地回:“没印象。”

“死鸭子嘴硬。”祁岁道。

说完,他回头冲原地驻足的郁清泷一笑:“答案给你了,快走。”

【八】

祭拜仪式在盘口那边举行。盘口正对河面,是原木搭起的高台,按照以往的规矩供上猪羊各十头,用绳捆了扔进河里,很快就被奔腾的河水吞没。

祁岁走上盘口时,正有几个家仆抬着水神像往供台上走。几个人吃力地慢慢挪着,到地方后小心翼翼地把神像安置好,竟然累出了满头汗。

几人干完活就往这边走过来,祁岁迈开步子向一边让了让,却听一人抱怨道:“这神像也太沉了!”

“奇了怪了,我之前也抬过,感觉比这个轻了好几倍!”

祁岁正想问清楚,却见不远处陈老爷向他招手喊道:“大人!大人!”

“怎么?”祁岁走过去,看到他身边站着一个家仆。那人低着头,头发已有些花白,虽看不清面容,但是身影却有些熟悉。

他皱了皱眉,想要仔细辨认一下,又听陈老爷说:“大人,这是府上专门打扫供祠的老仆,一直以来水神像的清理都是他负责的。”

那人低声道:“老奴姓秦,您可以叫我老秦。”

“好,老秦,”祁岁垂眸看他,却只能看到一个花白的发顶,“你是哪里人,何时进的陈府,如今年纪多大了?”

老秦老实答道:“老奴是晋城人,十年前入陈府,如今已经五十六岁。”

祁岁淡声问:“你为何一直低着头?”

老秦一顿,慢慢抬起头来。他的脸上爬满了疤痕,触目惊心地占了大片面积,看得人心底发凉:“老奴脸上有疤,担心冲撞了大人。这是以前被火燎过留下的。”

陈老爷插嘴道:“老秦虽然毁容,但干起活来没得说,所以我才把他留在身边这么些年。”

“……抱歉,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祁岁也略吃惊,怔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既然石像是你清理的,你为什么没有清理掉那些石灰粉?”

“那怪事发生之前,石像上还没有那些石灰,”老秦慢慢回忆道,“不知道哪一天忽然就出现了,我也试着清理过,但怎样也打扫不干净,而且过一段时间后,石像会覆上一层新的石灰,就好像是那石像长出来的……后来出了事,老爷用帷帘把石像给遮起来了,也不让人再动了,一直到今天。”

祁岁盯着老秦看了一会儿,终于收回目光,道:“行,你们走吧。”

目送两人离开后,祁岁转身对站在不远处的郁清泷道:“你都听见了?”

“嗯。”郁清泷点点头,走了过来,“你有什么想法?”

祁岁双手撑在盘口的栏杆上,目光落向远处汹涌的河水:“我一直都想不明白,那个幕后者究竟是怎么知道我们掳走了那个装死的‘家仆’,然后准确地找到并杀死他,并赶在我之前把尸体送回去的。”

“我们忽略了一个线索。”郁清泷提醒道,“还记得从江家人那里搜来的纸条吗?”

“……水神像。”

水神像被摆在高高的供台上,围了一圈供品,仍然维持着那个诡异的姿势。

祁岁走近了点,仔细打量片刻,视线落回了水神微睁的眼睛上。锻造大师九曲尤以雕刻眼睛为绝活,水神这一双眼睛尤其出彩,眼尾上扬,含威不露。

祁岁啧啧称奇:“你别说,这水神像还真对视不得,上次我在供祠里跟它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还真有点后背发凉。你来试试?”

郁清泷白了他一眼,走上前来,不忘嘲讽道:“死的也能被你说成活……”

他忽然皱眉,又向前走了几步,几乎要贴上水神像了。

“怎么?”祁岁打趣道,“你被它迷住了?”

郁清泷理都没理他,定定地盯着水神像的眼睛,好似丢了魂似的。

祁岁察觉不对,伸手去拉他:“喂!郁清泷?你怎么回事?”

郁清泷还是毫无反应。

祁岁急了,正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给拽下来,却见眼前人手指动了动,略显僵硬地转过头来,脸色苍白得吓人,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祁岁一愣,呼出一口长气:“吓死老子了,我还以为你被魇住了……”

“祁岁,我记得你说过我耳朵很好使,”郁清泷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道,“我刚刚在这石像里,听到了呼吸声。”

【九】

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一瞬间祁岁下意识以为这是郁清泷在跟他开玩笑,又忽然意识到郁清泷从不开玩笑。

他深吸了几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没有那么难看:“我们去那边说。”

两人走到离神像很远的地方,祁岁问:“你说石像里有呼吸?”

郁清泷已经迅速冷静了下来,恢复了往常的面无表情:“没错,但是很微弱,我可以确定。那个石像……可能是活的。”

“不,不可能,”祁岁摇头,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想起来当时听见几个家仆抱怨说石像变重了。”

“所以……不是石像是活的,而是那里面……有一个人。”

郁清泷蹙眉:“那个石像装不下一个人,而且正常人无法扭成那个样子。”

“只有一种可能,”祁岁慢慢道,“那个人是被折断四肢塞进去的。这是一个中空的假神像,真正的神像,早就被人替换了。”

他说完,心里不由阵阵发凉。

不知道陈府的人知道自己每天祭拜的都是一个被折断四肢的“怪物”时,会多么毛骨悚然。莫说是他们,就是他祁岁,想到自己其实是在与一个什么东西对视时,也不禁后背发凉。

郁清泷强忍着那种不适感,道:“所以,这个人一直藏在神像里监视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也是他向幕后者传达信息,才有了后来的第四具尸体。既然如此,这个幕后者一定是能与神像经常接触的人。”

祁岁抬眼,笃定道:“老秦。”

两人终于找到人时,老秦正慢悠悠地喝着茶,手里一柄刀架在已经昏迷过去的陈老爷脖子上。

看见来人,他笑了笑,在那张略显恐怖的脸上显得十分突兀:“这么快就来了。”

祁岁回之一笑:“可惜还是晚了点,不得不说,你想的很缜密。”

“谬赞,”老秦淡淡道,“人如果有了想要的东西,的确会变得不择手段。”

祁岁冷哼一声,平心静气地问:“那么你是不是可以说说,江氏费尽心思想要找的东西是什么?而你,又是要守护什么?”

“你知道酒婆婆为什么要那么多酒吗?”老秦却反问道,“尽管她是喝不上的。”

“你想说什么?”

老秦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说道:“因为法事的最后,她会把酒全洒在尸体身上,然后点火。”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道:“我的脸就是这么被烧伤的。”

此前一言未发的郁清泷忽然道:“你装死?”

老秦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不。那一次法事没有尸体,是活人,被活活烧死的。幸运的是,我逃走了,带着一个同样逃过一死的老仆。”他脸上笑意渐深,指了指远处:“喏,你们已经见过她了,就在那神像里。”

“……”虽然已经知道真相,但祁岁还是禁不住心中悚然,“你可真是心狠手辣。”

“不,我和她都是心甘情愿的,不然她不会帮我。我们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老秦叹了口气,忽然抬眼看向祁岁,喃喃道,“十年了,看来您过得很好。”

“少主。”

如果是几年前,有人问祁岁愿不愿意再见自己的家人一面,他一定会高兴到发疯,疯到拉着郁清泷一起跳崖。

可是现在问他什么滋味,他却忽然答不上来了。

可能是……有点想拉着郁清泷灰头土脸地从崖底爬上来吧。

祁岁面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听见他说:“老奴曾经侍奉过家主,在祁家待了几十年,希望您还记得老奴的名字,祁决。还有石像里的,是您曾经的侍女,铃兰。”

“陈老爷应该跟你们说过,陈府是半年前搬过来的,您知道您脚下的这块土地,曾经是什么地方么?”祁决好像怕吵醒了什么般轻声道,“这里是祁氏的地宫,就在这薄薄的土层下。”

“所以,那些江家弟子要找的,是地宫?”祁岁看向脚下的土地。

“对,占领地宫,江氏就会彻底将祁家蚕食干净。”祁决冷笑一声,“江氏残暴冷血,十年前将我祁家幸存之人活活烧死,我祁决与江氏不共戴天!”

“因此,在你知道江家人在寻找地宫时,你想出了这个计策。先是偷梁换柱用藏有铃兰的假神像替换了原来的石像,并且是你将石灰粉洒在了上面,而你所说的‘石灰打扫不干净’,是在骗我。”祁岁慢慢地分析道,“你知道江家人习惯到河边凫水,就将假的信息‘水神像有异’传递给他们,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到神像上,从而顺理成章地让他们粘上了石灰粉,导致其在凫水时暴毙。”

他停了一会儿,一掀眼皮,逼视祁决的双眼:“而那个神像,让你得以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你在清扫神像时,石像里的铃兰便会通过暗语告诉你所有状况,于是你到我屋里杀了最后一个江家弟子,悄悄送回城郊的房子里。然后引导我们不断查案。”

“做了这么多,你到底想干什么?”

祁决笑了:“少主,您果然很聪明。老奴没有什么别的奢望,只想振兴祁家,让那江氏付出代价!”

祁岁咬紧了牙,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来:“你已经疯了。”

“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疯子。”祁决面色平静地说完,忽然转头,看向郁清泷,“这位就是郁氏的少主吧,似乎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话呢。不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祁岁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你什么意思?”

他蓦地抓住郁清泷的手腕,语速又急又快:“喂你怎么了!郁清泷,说话!”

郁清泷抿着唇,却没搭腔,只淡淡扫了他一眼,继而眸光冰冷地看向祁决。

祁决好整以暇地道:“他说不了,他中毒了。你们那次截断法事时,老奴就在现场,他被酒婆婆刺伤手臂,从树林里隐匿遁走。可惜那边的草木叶片都被我洒过毒粉,毒从伤口侵入了血液。”

“久闻郁氏少主擅长辨毒,应该早就察觉到自己中毒了吧。不过好在这种毒不至于致命,只是慢慢麻痹舌尖,从此变成一个真正的哑巴。”

祁岁一颗心直直地坠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住自己表面的镇定:“解药。”

“没有解药。”祁决慢慢收回了笑意,一张疤痕遍布的脸显得更加可怖,“少主,老奴知道您究竟为什么离开镇魂司。”

祁岁身形僵住,近乎不可思议地望向祁决。一阵剧烈的疼痛忽然自四肢百骸爆发开来,险些将他压得弯下腰去。

“在您毒入骨髓、筋脉被废、难以提剑之时,”祁决面色阴鸷,一字一字地道,“郁家主给您解药了吗?”

【十】

祁岁定定地看着他,站得笔直,像一把收鞘的剑。

半晌,他忽然短促的笑了一声:“你是从哪里听的这些传闻?”

祁决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传闻还是事实并不重要,老奴只是为了清除重振祁氏路上的障碍罢了。”

“我不准备搅这趟浑水,祁氏已经没了,你记清楚。”祁岁冷声道,“我花了很多年认清这个事实。江湖中没有谁会被永远奉在神坛之上,放不下才最可悲。”

“是么?老奴心甘情愿做一个疯子。”祁决将手中的刀向下压了压,在陈老爷脖子上割出一道口子,“少主,请您再考虑一下,不然这位陈老爷可能会有危险。”

陈老爷昏迷中似乎是感受到了疼痛,拧紧了眉头。

祁岁目光转冷,正要开口,忽然察觉到郁清泷悄悄地捏了捏他的手指,然后轻轻地在他手心写起字来。

辨认出那几个字后,他眸中明暗不定,面色如常道:“我问你,十年前江氏杀进祁府的那个夜晚,你在做什么?”

祁决一愣:“我在……”

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一把匕首自他心口穿过,断绝了他一切生机。

永眠的前一刻,他看到上一秒还在昏迷的“陈老爷”撕去了脸上的易容,露出酒婆婆那皱纹丛生的老脸来。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却是祁岁也没有预料到的。

方才郁清泷在他手心里只写了两个字:陈、醒。

陈老爷醒着。

这让他迅速冷静了下来,并且推翻了此前的种种考虑。

酒婆婆看向面带警惕的二人,平静道:“少主,老奴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但请先听老奴说。”

“老奴叫铃兰,是您此前的侍女。地上这个人,叫做秦安,曾是祁氏的一名弟子。”

“他骗了你们。他脸上的疤痕和祁家被活活烧死的人,都是江氏放火干的。江氏那帮人根本不可能为祁家人做法事,只不过是把人堆在一起,放把火烧了罢了。”

“老奴有幸逃过一劫,与秦安、祁决一起来到了晋城。得知江氏在找寻祁家地宫,我们三人便想了个办法阻止他们。没想到秦安此人阴险狡诈,想要独占地宫,暗中背叛了我们。”

“时至今日老奴才发觉他的计划,不得已易容成陈老爷牵制住他,好在少主您看出破绽,老奴才得以趁他不备解决了他。少主放心,陈老爷被安置在了一处安全的地方,很快会有人找到。”

祁岁认真听她说完,又问:“祁决在哪?”

酒婆婆默了默,缓缓指了指那水神像:“他在那里。”

祁岁最后深深地望了那石像一眼,忽而垂眸,拉了拉郁清泷冰凉的指尖,又勾住后者的脖子,笑嘻嘻地向酒婆婆告别道:“婆婆,我们走了。”

郁清泷顿了顿,认命似的任他勾着。

他俩走了几步,听见酒婆婆在身后喊:“少主。”

那声音停了停,又响了起来,一直被风吹到祁岁的耳朵里。

“一路顺风。”

“你打算去哪里?”郁清泷在祁岁手心写。

手心痒痒的,祁岁垂眸看着郁清泷一笔一划的认真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下一秒就被打红了手。

祁岁装模作样地怪叫一声,笑道:“我自江湖逍遥,天地以为归宿。无事一身轻的感觉实在是爽。”

郁清泷看了他一会儿,继续写:“不回去了?”

祁岁唇边笑意淡了些:“不回去了。”

他伸了个懒腰:“我在江湖中多转转,说不定还能帮你找找解药什么的。”

郁清泷淡淡一笑,听见他又道:“还记得我那首诗么?”

“断剑歃血去,陈骨碾为尘。”祁岁背了两句,又笑了起来,“哦,我忘了,那张纸你看都没看就扔了。”

“竹竿小酒壶,江湖是此人。”郁清泷在心里默念道。

祁岁已经挑起了他挂着小酒壶的竹竿,头也不回地向他挥手道:“走了,来日再见!”

“来日再见。”郁清泷心道。

就像祁岁没法告诉他自己离开镇魂司的真相一样,他也再没有机会张口对那个人说,其实那天他捡回来了那个纸团,把它藏在了自己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