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在逃文物

社死

消失的母亲

中秋节公司放了一天假,杜锦伊特意赶回了家。

出发前,她提前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坐在拥挤的地铁上时,脑海里已经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桌丰盛的晚餐和母亲坐在沙发上安静等待的背影,这样柔和宁静的氛围使她脸上染上了几分温暖的笑意。

今年入秋早,夜间雾寒露重,街道上却仍是挤满了出游的行人。十五的月亮已经很圆了,一轮冰轮垂挂枝两梢,杜锦伊每走几步,就能撞见一个手里提着玉兔灯的小孩子,橘色的灯火映得天色微亮。

杜锦伊伴着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走到了自家楼下,抬头看时,嘴角的笑却滞住了。

三楼,那个熟悉的窗户里漆黑无影,冷冷清清。

杜锦伊心想,也许是母亲给自己准备了一个惊喜。

上楼时,她的步子快了些,连楼道里的灯也忘了开,摸黑打开了家门。

但她没有看见想象中母亲熟悉而令人心安的身影。屋里一片黑暗,月光从窗舷漏了进来,照亮了杜锦伊脸上茫然的神色。

她开了客厅的灯,大声唤了一句:“妈?”

无人回应。

杜锦伊不死心,又逐一把每个房间检查了一遍,才慢慢反应过来——母亲消失了。

她看着窗外皎洁的月亮,耳边是街道上人群热闹的嘈杂声,一股莫名的气忿和委屈后知后觉地填满了胸腔。

杜锦伊又安慰似的想,也许是有急事出门了?

她瘫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出了和母亲的聊天记录。这时她才发现,在她发的那条回家吃饭的微信消息之后,母亲一直都没有回复。

不止这一条,事实上,她与母亲的上一次对话还是在一周之前,此后母亲也再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对自己嘘寒问暖。这本身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但杜锦伊那段时间太忙,也就没有在意。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心底慢慢滋生,慢慢积聚成一片难散的阴云。她极力压抑着心里的不安,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沉闷的等待音,像是沉重的鼓点敲在心尖。

电话铃响了一遍,因为没人接通,又转为“嘟嘟……”的忙音。

杜锦伊不信邪,又打了几次,但最终也没有得偿所愿地听见母亲的声音。

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给远在乡下的外婆打了个电话。

电话被人接起,外婆熟悉慈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喂……伊伊?”

“外婆,”杜锦伊定了定心神,“我妈这几天有回老家吗?”

“没有呢,我前些天催你妈回来一趟过节,她还说自己忙,你也忙,有事情……”外婆念叨了几句,像是想到了什么,“伊伊呀,我怎么记得这几天你妈都没找我发消息呀,她没事吧?”

或许这是外婆与母亲之间血缘的感应,杜锦伊只能帮母亲打圆场:“没事儿,我妈就是最近忙,等有空了我们就去看您。”

挂断电话,杜锦伊又尝试给母亲打了一通电话,却一如既往地无人接听。

中秋的圆月被乌云遮住,落下一片阴翳,她的一颗心也沉到了谷底。她幻想着这一切只是母亲一时兴起开的一场玩笑,下一秒她就会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从门口走进来,然后在厨房里忙活着做法,菜肴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这是家的味道。

然而奇迹没有发生,杜锦伊的梦醒了。

她呆坐在沙发上良久,才用两条生冷发麻的腿缓缓站起来,推开门走到了街上。

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万家灯火。油盐酱醋、酸甜苦辣,这些味道飘出窗舷,沉淀在秋夜里,一分一厘都在诉说着团圆。

杜锦伊走进了警局,这是她印象中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

警局里温暖又明亮,和记忆里的有很大不同,她的思绪不由稍稍飘远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她:“您好?”

杜锦伊猛地回过神来:“您好,我想备个案。”

她看着向自己走来的警察,表情还带着些许局促和迷茫:“……我的母亲失踪了。”


距离母亲失踪已经过去了三天。

杜锦伊向公司请了假,一直忙于母亲的事情,几乎是家和警局两头跑。

她试着给母亲打了无数通电话,也发了数不清的消息,但无一例外都石沉大海。母亲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即使是警察也没能在第一时间找到任何线索。

杜锦伊几乎逼迫自己把种种可能性都想了一个遍,也许母亲被人绑架了,也许已经遭遇了不测……警察也提出过相同的可能性,他们派出了很多人去找,也借助了媒体和流量,但目前来说收效甚微。

杜锦伊也曾问过邻居,根据后者的回答,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母亲是在中秋节大约两三天前消失的。自那之后,邻居再也没见到家里的灯亮起过。

将这一线索提供给警局后,杜锦伊又翻看了自己与母亲的消息记录。

九月二号中午,母亲给自己发了一条消息:【伊伊,今天忙吗?】

自己回复的是:【有点,怎么了?】

母亲没过多久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今晚记得回家吃饭,陪一下你爸爸。】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杜锦伊回复了一句:【好,我忙完就回去。】

九月三号,没有任何记录。

九月四号,大概晚上十点左右,母亲发了一个拥抱的微信表情。

这也是母亲的最后一条消息。

杜锦伊看着那个绿色小人的拥抱表情,神色恍惚。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毫无预兆地发给自己一个表情,也不知道这里面有怎样的含义。

大概到了这天的后半夜,警局打来了一通电话。毫无睡意的杜锦伊立刻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有些手忙脚乱地按了接通键:“喂?陈警官吗?”

一想到可能是有了母亲的消息,杜锦伊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像是给她泼了一盆冷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听筒里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有一瞬间,杜锦伊甚至感受不到手里的手机了。

陈警官说,警局今天晚上在河里捞上了一具女尸,需要杜锦伊去现场辨认一下。

杜锦伊不记得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到了陈警官说的地点。在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她像是失去了自主意识的木偶,脑中只剩下一个机械的念头——出门,去找母亲。

陈警官已经在里面等她一会儿了,见杜锦伊脸色发白,忙道:“杜小姐,你别心急。我们现在还没确认死者身份。”

“尸体因为在水里泡了几天,所以呈现浮肿状,导致面部难以辨认。”他快速地把情况向杜锦伊解释了一下,“目前基本可以确定的信息是,死者是女性,年龄在四十八九岁左右,身高在一米六五到一米六七之间,现在还没有家属前来认领。”

杜锦伊听着陈警官的话,目光却已经越过他,一动不动地钉在了那具停在屋里的尸体上。

她张了张口,嗓音因为滴水未进而发涩:“我进去看看……”

停尸房里的光线明亮而刺眼,但是却一点儿也不温暖,而是让人心底透出一股钻心的寒意。杜锦伊走得很慢,她本能地想要逃避接下来的事情,大脑却一片空白,双腿不听使唤地往前走。

十几年前,杜锦伊也是这样,被母亲牵着,慢慢地走过狭窄窒息的长廊,去辨认父亲的遗体。

杜锦伊不禁想,那个时候,母亲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她走到了冰冷的尸体面前,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潮。杜锦伊的视线掠过盖着白布的女尸,不受控地落在尸体自然垂落下来的双手上。

她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睁大了。

那双手因为水泡而变得浮肿胀白,但是却光滑没有疤痕,而母亲的右手是有一道长疤的。

扼住喉咙的无形之手无声消散,杜锦伊这才惊觉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打湿,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感觉包围了她,她发了会儿愣,先是想笑,嘴角刚刚勾起,紧接着眼泪便下来了。

排除了母亲的可能,陈警官脸上的神色也稍有舒缓。他安慰了杜锦伊几句,承诺以后会继续关注案件发展,试图让杜锦伊安下心来。

杜锦伊谢别了陈警官,回到家时,外面天已经濛濛亮了。

她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鞋也没脱地坐在了地上。瓷砖散出丝丝凉意,杜锦伊觉得自己似乎走出了那间停尸房,也好像没有走出来。

她的灵魂被困住了。

母亲消失之前,在餐厅的墙上挂上了一张全家福,杜锦伊的目光就定格在这张照片上面。

全家福是十几年前拍的,带着独特的年代感。照片上的自己刚刚上小学,梳着漂亮的双马尾,穿着一条生日时父亲送的花裙子,笑容是从所未有的灿烂。

她的身旁,是尚还年轻的父母。母亲那时还是长发,笑容温柔,眼里溢满了幸福。父亲的模样杜锦伊已经快要忘记,再看这张全家福时,才恍然发现他是一个看起来有点板正的青年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带着浅淡的笑意。

父亲是一位货车司机,在母亲的回忆中杜锦伊得知,他并不算喜爱这份工作。他原本的理想是做一名教师,如果一切顺利,他本能实现这个愿望。只是那个年代有太多身不由己,父亲没能如愿完成他的学业。他辍学、离乡,来到这个城市,早早地开始为生活奔波,也遇见了母亲,成家生子。

可惜的是,在拍完这张全家福后的半年,父亲在一次送货途中发生了车祸。

那天天色阴沉,下了场秋雨,街道上异常的冷。她与母亲赶到警局时,正好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断电。直到今天,她对警局的印象还停留在昏暗的光线、湿冷的房间,和忙碌喧嚷的人群。

她被屋里屋外嘈杂的脚步声吵得头脑昏沉,又看见母亲从某间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牵住自己的手就向外面走。

母亲的手比这场秋雨还要凉。

自父亲去世之后,母亲就把那张全家福、连同父亲的一些遗物都收了起来。这些年来,她很少会提起父亲,但是每年父亲忌日的晚上,母亲都会要求杜锦伊回家吃饭。她很少在一件事上这么坚定,杜锦伊也大多顺着她的意思来。

今年本来也很寻常。母亲照旧亲手做了一大桌子菜,大多都是父亲生前爱吃的菜,她在桌子上摆好三副碗筷,等待着女儿下班回家,亲人团聚。

只是那天公司正好给杜锦伊安排了一项紧急任务,她在办公室忙前忙后好几个小时才搞定,完全忘记了和母亲的约定。直到肚子饿响的一瞬间,杜锦伊才反应过来——母亲已经在家等了自己几个小时了。

她匆匆跑下楼去,打了出租赶回家,却看见餐厅昏黄的灯光下,母亲正守着冷掉的饭菜坐在桌前。

那晚杜锦伊与母亲之间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她认为自己工作太忙忘记了约定也是正常的,但母亲却执意认为她没有把父亲的忌日放在心上。

沉积多年的苦楚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发泄口,很少失态、善解人意的母亲扯下了她伪装了十几年的面具,几乎哑着嗓子质问:“你早就忘了你还有这个爸爸了,是不是?”

一时气急的杜锦伊想也不想地回道:“你说得对,我忘了!这么多年了,爸爸长什么样子我早就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回家吃这顿无聊的饭!”

她已经忘记母亲听完这话后的表情,那时的自己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理解母亲为什么对这一点小事纠缠不清,再加上工作上的烦心,几乎没吃几口饭就摔门而去。

事后杜锦伊也曾后悔,这次中秋特意赶回家,也是想面对面地给母亲道一个歉。

但世界上的事情往往难以弥补,无论是她欠母亲的道歉,还是这个曾经美满的家庭。


在那晚不欢而散之后,母亲不知从哪翻出了这张杜锦伊以为早就在搬家时弄丢了的全家福,小心翼翼地把它挂在了餐厅最正中的位置,这样一开家门时就可以看见。

杜锦伊在打扫上面的灰尘时,不小心碰歪了相框,令她没想到的是,一张被折叠了的纸从相框后面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到了餐桌上。

纸的边缘发黄,但很平整,应该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撕裂处有微微的毛刺。

杜锦伊把纸捡了起来,发现上面竟然是母亲的笔迹,看起来像是一篇日记。

【1992年3月7日 阴

心情不太好,跟爸妈吵架。他俩老人家总是嫌这嫌那,觉得这工作挣钱少那工作不稳定,什么都比不上铁饭碗。受不了他们在耳边唠叨,我又离家出走了。

没想到这次走得稍微远了点,他们找不到我了,大半夜还报了警!结果警察没来,杜怀瑜先来了。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来的,上个月也是他找到了我。

想起来上次心血来潮问他,如果以后我总是时不时闹失踪怎么办,杜怀瑜说他总能找到我。】

杜怀瑜是父亲的名字。

这篇简短的日记,更像是母亲的随笔,让杜锦伊看到了她从未展示过的一面。从杜锦伊有记忆起,母亲就是中年模样,她错过了母亲的少年时代,错过了她如此鲜活的年纪。

如果不是看到这篇日记,谁会想到平日里一向沉稳可靠的母亲,曾经也是个任性到说走就走的姑娘呢?

杜锦伊攥着这张纸,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这一次,母亲会不会也是离家出走?

她会不会就像从前一样,躲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把她找回去?就像曾经父亲做的那样。

可是,母亲能去哪儿呢?

杜锦伊此刻才惊觉自己实在是太不了解母亲了,以至于现在脑海中竟然没有一丝头绪。

她走到母亲的房间,想要找到些线索。

母亲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切都还是杜锦伊记忆中的样子。床的对面是一张办公桌,上面有一个大书柜。母亲是作家,平时最喜欢看悬疑推理小说,书架上排满了她写作时用到的资料和书籍,还有一些没整理好的手稿。

杜锦伊走到桌前,桌面上摆着一摞厚厚的稿纸,用一块打磨得光滑的白色鹅卵石压着,防止被风吹乱。

这块鹅卵石是小时候杜锦伊在海滩上捡到的,它被海浪冲刷成少见的心形,杜锦伊便把它当作礼物送给了母亲。

杜锦伊挪走鹅卵石,捧起了压在下面的稿纸。母亲习惯把初稿写在稿纸上,即使现在在电脑上编辑会更方便,她还是坚持着自己的习惯。她说这样更有纪念意义,也更有成就感。

母亲的字迹隽秀纤细,独具美感。杜锦伊一张张地看下去,这些手稿却好像是被打乱了顺序,无法连贯成一篇完整的文章。快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忽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纸。

这张纸比稿纸要小,应该是母亲收拾桌面时不小心夹进去的。纸的样式和相框里掉出来的那张一模一样,同样泛黄的表层,不算平整的边缘,大概是从同一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杜锦伊看向这篇日记,仍然是极具特色的“母亲式”风格 。

【1995年7月29日 多云

今天收到了杂志社回信,上周的投稿中了,会刊登在下月的杂志上,重要的是,稿酬不菲!

给杜怀瑜看了眼我的手稿,他很喜欢,还说他以前也发表过文章的,有空找出来给我看看。我知道他在文学上也很有天赋,也是书香之家出身,但最后没能走这条路,很可惜。

他却说不要紧,可以给我打下手。有些屈才,但是个好主意。】

杜锦伊看完了这篇日记,却没有停下来。她想找到母亲的日记本,她几乎可以确定那里会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最后,杜锦伊在母亲衣柜下找到了一个带密码锁的木箱子。

她试探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没想到真的打开了锁。杜锦伊这一刻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

她只能压抑着心里的情绪,慢慢打开了箱子。箱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杜锦伊看见了保存完好的父亲的旧照片,一个简易的竹蜻蜓,许多封泛黄的书信……还有静静躺在箱底的一本日记本。

这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好似母亲记忆的牢笼,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尘封、渐渐积灰。

杜锦伊终于知道父亲从前的东西去哪里了——母亲把它们藏起来了,也藏起了对父亲的思念。这也是为什么在父亲出事后,她能那么快地从悲伤中走出来,在岁月的磨砺中,变得麻利能干,像一个女强人一样支撑起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杜锦伊小心翼翼地拿出了日记本。这是一个复古的牛皮纸笔记本,包装很细致,母亲应该保存得很小心,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磨损。

她慢慢地翻开第一页,母亲的字迹映入眼帘,杜锦伊几近屏住呼吸,仿佛亲眼目睹了母亲的青春时光。

她意识到母亲曾经也是少女,会因为上学而烦恼,会和父母吵架,会叛逆也会委屈。她看见母亲记录与父亲相处的点点滴滴,畅想未来的生活,也会因为小事而闹脾气。

母亲写日记的频率并不高,应该是随性记录,这一本日记几乎涵盖了五年的事情。在杜锦伊印象里,父亲去世后,她便再也没有写过日记。

杜锦伊翻到日记本的最后,那里有一些不规则的撕裂的痕迹,后面的纸都被撕了下来。

最后一篇日记定格在1997年。

【1997年1月22日 雪

杜叔叔没能熬过这个冬天,于今早去世了。

丧事由怀瑜一手操办,这一天奔波又忙碌,几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等到晚上亲友走了,家里这才清静下来,我在院里半天也没找到他,最后发现他在阳台坐着,手里拿着根没点的烟。

我知道他从不抽烟,杜叔叔也从来不让他碰这些。

过了一会,怀瑜问我,什么是死?我答不上来。

他又说,他想了很多,也许生命的终结不是死亡,当一个人被遗忘时,他才真正死亡。

他在这方面的造诣一直在我之上,我知道。

然后,他又问了我一个让我难以忘怀的问题。他说,像我们这样平凡的人,怎样才能不被遗忘呢?

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有一天我的生命终结了,我会就此死亡,还是继续活在别人的记忆里?我不知道。】

杜锦伊的视线停在最后一个字上。

她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在得知自己忘记了父亲后,母亲会如此愤怒和绝望。

这天晚上,杜锦伊照例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对面仍然是忙音,好似无休止的等待。


母亲留下的线索随着日记的中断戛然而止。

时间的推移使得杜锦伊的生活慢慢走回正轨,假期结束的最后一刻她离开了母亲的房子,回到了公司。繁忙的工作任务和紧凑的时间让杜锦伊几乎无暇多想,只有在午休或是晚上回到公寓的时候,她才有机会继续整理母亲的手稿和日记。

一个月来,警局也未曾放弃寻找母亲,杜锦伊有一次问过陈警官,如果一个人藏了起来,要怎样才能找到她?

陈警官闻言顿了下,随即说了一句杜锦伊永远也忘不了的话:“……找一个被藏起来的人,和找一个主动藏起来的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你永远无法找到一个主动藏起来的人,除非他想要让你找到自己。

杜锦伊想起了母亲的日记。也许父亲每次都能找到离家出走的母亲,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母亲想让他找到自己。

可是这次,母亲为什么彻底消失了?她为什么不想被找到?

杜锦伊仍然不明白。她每天都会给母亲打一通电话,但永远都是无人接听。即便如此,对面的那部手机从不会欠费,也不会停机,就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人接起。

它像漫长黑暗中一抹永远无法触及的光亮,总是在杜锦伊想要放弃的时候给她一丝希望,让她心头总是留有一丝念想。


母亲消失后的三年,警局在与杜锦伊协商之后,撤掉了这项案子。

在他们的解释里,母亲最有可能已经遇害,事情发生了这么多年,这样找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杜锦伊很耐心地听完了他们的观点,没有反驳。她知道以警察的经验不难做出这样的判断,但从她对母亲的了解出发,她觉得母亲只是藏起来了。

母亲是一位作家,在她的故事里,她曾用一支笔设计了无数完美的案情和骗局。对她而言,兴许这只是一次比较具有挑战性的“离家出走”而已。

也许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她正以另一个身份生活着,等她想通了,就会突然回来,给自己一个巨大的惊喜——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明年。

直到这时,杜锦伊仍从来没有想象过母亲会有再也不回来的可能。在她的潜意识里,母亲仅仅是“失踪”,而不是“消失”——消失要比失踪更可怕得多。

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母亲离开的第五年,杜锦伊回母亲家收拾东西时,在她床板的夹层中发现了一张病历单。

上面的日期写着2017年7月21日,正好是母亲消失的那一年。

杜锦伊愣了一下,把病历拿了出来,铺平在床上。这张纸在夹层中放了许多年,已经落满了灰尘,变得皱皱巴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过去,边看边用手机查着那些看不懂的医学术语,最后的诊断结果确定为某恶性肿瘤。

杜锦伊的视线艰难地从病历单上移开,落到亮着的手机屏幕上。

上面的字迹醒目刺眼:“……患者如通过有效治疗,三年的生存率可达90%、五年的生存率可达80%,而十年的生存率也可达50%以上……”

杜锦伊的心底升起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她不知道母亲是这百分之几的概率,也不知道她的病情究竟是何种地步,更不知道母亲现在是否还在人世。

在慌乱之中,杜锦伊再次拨通了母亲的电话——仍然是忙音。

她听着手机听筒里机械的女音播报声,脑中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母亲的离开,会不会是不想因为生病而拖累自己?

杜锦伊曾经看过很多相关的报道,老人因为不愿拖累子女而孤独临终的例子也不在少数,但是……母亲真的会是这样想的吗?

怀着复杂的心情,她再次翻出了母亲的日记本。

距离上次翻看这些日记,已经过去了足足五年,世间万物都在改变,唯有这本日记像是一个永恒的载体,承载着沉甸甸的时光和回忆。

难怪母亲喜欢把手稿写在纸上,杜锦伊渐渐已经能体会到母亲的想法了。

她坐在母亲的办公桌前,捧着这本日记,慢慢地读去。那些字迹仿佛模糊了时间,她好像听见母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阔别多年的温柔嗓音将一个个故事读给自己听。

她好像慢慢能代入母亲,代入她的视角、她的想法、她的一切。

因为父亲离去后的痛苦,因为不想勾起回忆而藏起他的东西,却也因为女儿忘记爱人而愤怒后悔……

因为“遗忘”就等于“死亡”。

当母亲发现,自己沉浸在亲人离去的悲伤中,而忘记了守护女儿对父亲的记忆,后果已经无法弥补。她已经让自己的丈夫在女儿的记忆中宣告死亡。

而当母亲拿到病例时,她看着自己的诊断结果,开始恐惧。她恐惧自己也会被遗忘,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最后面对双亲离世这样痛苦的结果——最后,她决定换一种方式活在杜锦伊的心里。

“……像我们这样平凡的人,怎样才能不被遗忘呢?”

父亲那夜问的问题,母亲想了一辈子。然后,她选择了她独有的方式。

……

于是,那一年,母亲消失了。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也没有留下任何消息。她是在一个月色安静的夜晚离开的。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大家都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没被找到,母亲就不会被遗忘;没被找到,母亲就还活着。

她就用这样一种独特的方式,活在了杜锦伊的心里——

在这一个世界,她不再死亡。

某一天,我决定与世界同归于尽

△全文6000+字,已完结


一切的开端来自于那个坏掉的闹钟。

 

我是被惊天动地的闹钟声吵醒的。

拍掉闹钟,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眯着眼耷拉着头,坐在床头迷糊了足足五分钟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下床洗漱、穿衣,四处找手机,背上包准备出门上班……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的脑中一片空白,熟练得几乎不需要思考,甚至还在回味着几分钟前的那个梦。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显得如此正常,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直到我推开门,一头撞上了无边无际的黑色夜幕。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几盏路灯闪着黄豆大小的光芒,在这茫茫黑暗中几乎无济于事。宽阔的柏油路面上,除了路边停着的几辆车,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

除了一个穿着整齐背着背包准备赶地铁上班的实习大学生兼准社畜,在寒风中冻成了傻子。

我吸着鼻涕掏出了手机,哆哆嗦嗦看了眼锁屏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半。

……三点半?

我攥着手机发愣。我可以确定自己昨晚定的是早上七点半的闹钟,临睡前还反复检查过好几遍,怎么早了这么多?

这闹钟别是又坏了吧。

我打了个呵欠,转身准备回去补个觉,却在摸到门把手时猛地僵住。

小区的单元门是不锈钢制的,离地面一米五左右的位置留出了两个小窗,嵌着玻璃,方便楼道里的人看到外面的状况。

此刻,正有一张脸悄无声息地紧紧贴在了这块玻璃上,五官被挤压得变形,像是糊住的一张人皮。

而我与这张脸仅有薄薄一层玻璃之隔,距离近到我能清晰地看见人脸上的每一处褶皱,以及过分瞪大露出的眼底异常的红血丝。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东西就在这里了?

我浑身僵硬地与它对视着,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不知僵持了多久,那双溢满血丝的眼睛忽然动了动,令人头皮发麻的视线落到了我手机屏幕发出的亮光上,随后,嘴角勾起了一个生硬的笑容。

在我悚然的目光中,它将脸从玻璃上撕了下来,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往后退了几步,露出了全貌——一个我熟悉的人。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几秒前怪物一般贴在玻璃上和我对视的家伙,竟然是自己平日里和善友好的邻居。

邻居是一个画家,人到中年,还是不温不火。他此刻已经恢复了正常,脸上挂着善意的笑容,拉开了单元门:“小祝,这么晚怎么还在外面?”

我的手心仍是冷汗,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李哥?”

“是我,”邻居一拍脑袋,“哎呀,这不是这几天晚上失眠,老睡不着,正好看见窗户外面老有光在闪,索性下来看看。”

“应该是我开的后置手电筒,”我咽了咽口水,“不过……你刚才为什么……”

闻言,邻居的脸骤然阴沉下来,谨慎地四处看了看,声音严肃:“你不知道吗?这些天附近不太平,听说有不干净的东西。我刚刚没敢轻易叫你,这不,确定了你的身份后,才开的门嘛。”

我稍微松了口气,随后失笑:“李哥,你还信这个?”

“警察都解决不了的事,那还不邪乎?”邻居把门又敞开了点,好让我挤进来。再三确认了单元门已经锁好后,我俩才开始往楼上走,他叹着气继续说刚才的话题:“……其实也不是我迷信,最近我几单的单主要求我画怪异风格,我这天天找素材,失眠不说,人也变得神神叨叨的……”

我之前看过邻居的画,大多是风景写实,以我一个外行的眼光看来,水平很高,于是安慰道:“放心吧哥,以你的高超画技,绝对没有问题。”

两人说着说着就到了家门口。临别时,邻居再一次语重心长地提醒我:“我说什么来着。最近真得格外小心,晚上你就别出门了。你平常不是七点半起床吗?那之前千万都要在家待着。”

我开门的手一滞,雕塑般凝固在了原地。

邻居已经半只脚进了家门,见我不动,又关心地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猛地回神,“想到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邻居点点头,转身关门进了屋。我听着身后铝合金大门关死卡严的声音,不敢犹豫,匆忙进了家门。

刚刚邻居的话里有一个很奇怪的漏洞。在记忆里我从未跟别人提起过自己起床的时间,他又是从何而知的?

而且他的语气让我产生了一种怪异的错觉,似乎他说了这么多,只是为了保证我不会在七点半之前起床出门而已。

可这是为什么?

正当我冥思苦想之际,忽然听见门外又传出了一点细微的动静。如果不是我恰巧倚在门边上,一定是不会注意的。

犹豫了片刻,我缓缓站直,小心翼翼地凑近了猫眼,向门外看去。

入目是一片无法驱散的漆黑,静悄悄的,似乎并无异常。

我松了口气,正要离开,突然发现那圈黑色无声无息地收缩了一下。

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中,我从头冷到了脚底,一个诡异可怕的念头从心底疯狂地钻了出来。

这不是黑暗。

是瞳孔。

头脑中短暂的空白过后,我反应过来大门上的猫眼是没法从外往里看的,于是很快冷静下来,屏气凝神。

隔着一堵门,我几乎能联想到邻居是如何像壁虎一样吸附在门上,睁大双眼,无声无息地靠近猫眼。

那只贴在猫眼上的瞳孔还在不断缓缓收缩,在意识到自己没法看清屋里的情况后,才慢慢离开了我的视野。放弃监视的邻居行尸走肉般机械地走进了自己家,然后彻彻底底地关上了门。

我面对着黑漆漆的楼道,神色由一开始的紧绷变换为恐惧,直到最后定格在无边的迷茫。

黑色潮水般涌来,填满死寂的房间,我一夜难眠。

 

熬到大约七点半,我心理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出了门。

我怀疑邻居在监视我,目的未知。这个认知令我感到悚然,残存的理智逼迫着我赶紧搬家,在彻底摆脱他的视线之前,我最好还是找个酒店住一会儿。

我拖着临时收拾的行李箱,步履沉重地走到小区门口的阳光早餐铺,买了一份豆浆油条。老板娘是个体态稍胖的中年女人,干活十分利落,熟练地给我打包好了早饭,顺便问我:“小祝,没睡好啊?”

我每天都在这买饭,早就跟老板娘混了个脸熟。想来是自己的黑眼圈实在挡不住了,便含糊道:“昨晚加班了。”

“唉,你们这些年轻人……”老板娘叹着气摇了摇头,忽然注意到我手里的行李箱,“你要出差啊?”

“呃……对,”我没澄清,“出去住几天。”

老板娘低着头,麻利地将揉捏成条状的面团放进了油锅里,腾腾的热气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你出不去的,回去吧。”

滋滋炸响的滚油在一瞬间干扰了我的听觉,我一愣:“什么?”

“嗯?”老板娘抬起头来,面色如常,神情疑惑,“我没说话啊。”

她的表情不像作伪,但我却不知为何想到了昨晚与自己交谈的邻居。看似自然的一举一动之间,又透露着一股极难察觉的异常。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飞快掏出手机付了款,强自镇定地和老板娘打了声招呼,然后转身匆匆离开。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感觉身后始终有一束视线粘在我的背上,蛛丝一般,无法挣脱。

我的心很快冷了下去。

我意识到,监视我的不止一个人。

 

白天的其他时候一切正常,除了我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去上班打瞌睡被老板骂了之外,无事发生。

临近下班,我提前完成了所有工作,推掉了一切加班事务,拉着行李箱到了预定好的酒店里。

办理入住的前台姑娘接过我的身份证,念了一遍:“祝骄?”

我点点头。

她滑动鼠标在电脑上点了几下,然后看了过来:“不好意思祝先生,这边没有您的预订记录。”

“怎么可能?”我愣了下,翻出了手机上的预订界面,“你看。”

前台仔细地看了几眼,随后态度诚恳地道歉:“不好意思,祝先生,您预订的是我们的单人套间,这一种房间我们目前由于装修升级原因已经下架了,APP上没有及时更新,所以才造成了错误。不过您放心,酒店这边会马上把费用退还给您。”

我皱眉:“这里没有其他房间了吗?我可以换一个。”

“没有了祝先生,”前台仍是一副职业化的笑容,“今天的房间都已经订完了。”

在她微笑着的目送下,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了酒店。接连又问了几家宾馆,得到的回答都是统一口径,仿佛串通过了一样。

这一切都像是有人精心设计好的,目的就是让我回到家里去。

天边的夕阳随着时间流逝一点一点被磨平,最后一抹光也沉入楼群之中。我拉着箱子,茫然行走在柏油马路上,似乎哪里都能去,也似乎哪里都去不了。

路过一家将要关门的钟表店时,我突然停了脚步,鬼使神差地向玻璃橱柜上看去。

在众多制作精良的钟表中,我看到了一款并不亮眼的机械闹钟。

一边正忙着关门的店员注意到了我,上下打量了几眼后,眼睛一亮:“哎,你咋来了哥。”

我被这一声吸引了注意力,看着眼前这张不甚熟悉的脸,迟疑道:“你是……”

店员是个十七八岁的打工小伙,一副自来熟的样子,闻言,放下了手上的动作:“我啊,小罗!你前些天来买过闹钟,还是我招呼的。”

“喏,”他努了努嘴,“就那个。”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闹钟。

它与家里那个坏掉的闹钟一模一样。

“我来……买过闹钟?”

令我恐惧的是,我脑中根本没有相关的记忆。

“哥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小罗没有察觉到我的异常,“你当时还看我修表看了大半天呢,我都差点以为你要偷师了,嘿嘿。”

我抽动了一下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

从凌晨三点半开始发生的一切都像是梦一样,我无法解释邻居的诡异行为,无法解释老板娘的不对劲,甚至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买一个闹钟。

就好像对一个质疑一切病入膏肓的人说,不仅他们有问题,你也有问题。

也许是我眼底的绝望色彩太强烈,小罗喋喋不休的话头渐渐止住,略显忐忑地问:“哥,你脸色不好看啊?”

我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往反方向走去。

“哥!”小罗在身后大喊,“你要走回家吗?”

我的行动已经给了他答案。我是沿着家的反方向走的。

任何一个得知自己的记忆存在残缺的人都很难冷静,我直觉那些消失的记忆碎片对自己而言极其重要,但我没有任何印象。

身后有人仍坚持不懈地在喊:“你要走回家吗?”

这样的声音吵得我无比心烦,我避开来往的行人,无视了十字路口的红灯,向马路对面逃去。

身后突然钻出一只手,一把把我拽回了路边。我心惊胆战地看着面前一辆汽车疾驰而过,片刻才缓过神来,忙向那人道谢:“谢……”

下一秒声音堵在了嗓眼里。

不知何时,过往的路人、奔驰的车辆都停了下来,所有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凝视着我。

那个关键时刻拉了我一把的陌生男人眼底闪烁着冰冷的红光,让我不自觉地想到小区里的监控摄像头。

他的嘴巴一开一合,也在说:“你要回家吗?”

我瞪大了双眼。

见状,他露出了笑容,周围的所有人都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笑容。

他们脸上挂着那种瘆人的、僵硬的笑,异口同声地重复道:“你出不去的,回去吧。”

声浪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向我一步步逼近。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我眼前的景象忽然闪了一下,奇迹般弹出了一个弹窗。

这样的弹窗我在电脑上曾经见过无数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上面飞快地滚动着无数代码数据,看得我无比眼花缭乱。

虚幻般的巨大弹窗横亘在街道中央,滚动条一缩再缩,最后停止在末尾一串代码上。

【修复BUG5.0,“祝骄”格式化程序启动倒计时:24:00:00】

我愣愣地看着这一行字,耳畔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其实从弹窗出现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就已经被定义为虚假了。

我与世界一起被判了死刑。

 

祝骄是一个怎样的人?

从《人生死海》这款游戏上线开始,他的人生轨迹一直按照程序设计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从出生到死亡,预设了四种不同的结局。

在有限的记忆里,他日复一日地过着同样的生活:七点半起床,八点出门赶地铁,路过楼下的阳光早餐铺买一份豆浆油条,赶在到公司之前吃完,八点半开始上班,九点加完班回家,十一点洗洗睡觉。

他的生活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时间表,规律又枯燥,一眼就能望到边的绝望,平静得如同一片死海。

某一天,他在小区的公园,发现了一只卡bug的鸟。

那只鸟静止在半空中,翅膀维持着展开的状态,像雕塑一般凝固不动。

这是他第一次怀疑世界的真相。

他开始频繁地试错,然而很快系统发现了他的异常,选择了将他格式化——清除了他相关的记忆。

但是系统的主意落空了。它发现,无论将“祝骄”格式化多少次,他仍会在某种指引下慢慢逼近真相。它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游戏人物,产生了自我意识。

系统迫不得已只能用更加强硬的手段强迫自己创造的角色回到正轨,它开始通过其他NPC与祝骄对话,借用他们的眼睛监视他。也许是这样的措施起了一定效果,祝骄一直没能成功逃脱控制。

距离上一次格式化已经一月有余,倒计时期间系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甚至宽容地允许祝骄换了一批新家具,包括一个不起眼的机械闹钟。

系统自信地认为,这次也不会是例外。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行李箱孤零零地倒在墙角,了无生机。

几小时前,我站在寂静的街道上,与屏幕后的系统对话。

我问:“我是谁?”

“你是我创造出来的一堆数据。”系统回答道,“但在这个世界,你是人,是整场游戏的主角。这是一款火遍全球的非常规游戏,旨在还原一个普通人最真实的人生,你因此被全世界的人所熟知,你完全应该以此为荣。”

我没有理会它语气中的骄傲之意:“格式化是做什么?”

系统说:“格式化后,你会失去一些记忆,这是为了更好地回归正常生活。”

“如果我拒绝呢?”

系统沉默了一下,随后给出了答案:“按照程序设定,垃圾数据会被回收销毁,即使你是主角。”

它笃定道:“……当然,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

这下轮到我沉默了。

在系统看来,我似乎妥协了,像一条死鱼一般瘫坐在家里等待着倒计时来临的那一刻。

事实上,我也妥协了。毕竟谁会和好好活着过不去。

从今往后,大不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稀里糊涂地过不也是过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在其中翻找,想要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乱划的手指不知点到了哪,屏幕一闪,紧接着跳转到了某个应用界面,上面列满了日程。

我摸着所剩无几的记忆回想了一下,这好像是我很久以前制定的愿望清单。

上面第一条写着:去看一次凌晨的大海。

“哦,”我想,“原来我还没看过海。”

我的目光在第一条上面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下看去。

【翘一年班。】

【找一个女朋友。】

【和女朋友去旅游。】

……

越往后越不实际,看得我想笑。

但我知道,这些愿望我永远不可能实现,我只会按照剧本上写的一直走下去,直到迎来大结局。

剧本里的我翘不了班,被迫接受既定的爱人,永远被囚禁在这座城市。

代价是永失自我。

我愣愣地捧着手机,说不出话来,直到一阵闹钟声将我从噩梦中震醒。

三点半到了。

我下意识低头,点了点即将熄灭的手机屏幕,却不小心点到了文档空处,光标闪烁的同时,输入法弹了出来。

我本来想按掉闹钟,手上的动作却在瞥见输入法的一刻顿住。

因为工作原因,我把输入法的背景设置成了实时钟表,此刻时针和分针都走到了相应的位置,唯有秒针还慢悠悠地转着。

闹铃声持续着,秒针一点一点走着,转过九键输入法的几个按键,最终与左下角的按键擦肩而过。

闹铃声恰好在四十秒时停止。

03:30:40。

三个指针分别指向按键上的几个字母。

“RUN”。

——逃离这里。

我浑身颤抖,在渐渐模糊的视线里看清了自己的路。

这一天,我决定与世界同归于尽。

 

小区里起了一场大火,邻居的画被烧完了。

等到火被扑灭,系统借用邻居的身体气急败坏地冲进祝骄的家时,被烧得不像样的房间里只剩下一部做了防火措施的手机。

手机屏幕被设置成了永不熄灭,到现在电量已经岌岌可危,上面显示的是一封简短的信。

『你好,系统。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自由了。

你一定想知道我是怎么猜到那些画里保存着数据的。邻居曾跟我说过,他是写实画家,他的作品画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我见过他笔下的一处街道,在一周后,这座城市里也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街道——用游戏里的话来说,解锁了新场景,对吧?于是我把它们全烧了,如果没猜错,这个世界的场景会慢慢崩溃,再也无法修复。

游戏世界崩溃,我也难逃一死。因此你笃定我会妥协,毕竟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串可以随意篡改的数据,你能轻易、随时地判处我死刑。

那就尽管来吧!你判处我的肉体死刑,我的灵魂却得以缓刑。

昨晚我翻遍了我的愿望清单,后面的几项都太难了,于是我决定去看海。当你读到这行字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凌晨潮湿的沙滩上,眼前是大雾弥漫、一望无际的海洋。这一刻开始,我不再是冰冷的数据,我短暂、而又永恒地成为了一个自由的人。

这是我真正地作为一个人,为自己选的结局。

 

去他妈的世界,老子不干了。』

 




一点注解:

  • 时钟解谜,粗略图如下:

      

    null

    秒针指向R,分针指向U,时针指向N(图中略有偏差,大家想象一下)

  • 闹钟是某次格式化之前的祝骄改造的,为了让后来的自己警醒。

  • 邻居的画是游戏场景,邻居的角色类似于场景建构师,画里储存着场景数据。场景崩溃后游戏也完蛋了,所以祝骄与“世界”同归于尽的愿望实现了。

  • 系统不能直接监视和对话祝骄,邻居、老板娘等等很多人都是被系统短暂控制与祝骄进行对话和监视。

  •  短篇组《涅槃》:基因与轮回的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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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


或许,宇宙的演化就是一个周而复始的循环,而进化史则是它用来掩人耳目的骗局。


【一】

“现在是厄玛历150年9月26日,报时8时30分。按照您的行程安排,联合会议即将开始。”

黎竟接过机械臂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随后开始着手收拾工作台上散乱铺开的材料。鸽灰色的窗帘对自然光进行了设定75%的过滤,显得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桌上的金属台灯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在这点光照下,一枚拇指大小的芯片正静置在收纳盒里。

黎竟犹豫片刻,还是把它拿了起来,按在左手掌心。下一秒那枚芯片便如融化一般渗进了皮肤之中,脑中响起了提示音:“基因身份证匹配成功。”

把会议所需材料准备好后,黎竟没再磨蹭多久,拎起外套大步走向了客厅。

全息屏里还在播放着今天的新闻,不出所料又是第一联盟的那两个老头在狂喷口水,退休后一没事干就跑到新闻直播现场,借着评论时事的名义说相声。黎竟看了两眼,顿觉没意思,调整了家里的光线和温度后,准备去赶最新一场联合学术会议。

门开的一刹那他忽然听见“暴乱”两个字,扭头去看时,全息屏上高谈阔论的老头们已经不见了,一条紧急插播的新闻占据了整个屏幕。

——“当前时刻,第三台阶各地发生暴乱,地心通道处聚集大量暴徒……”

后面的报道黎竟没仔细听。他关上门,把声音锁在了屋里,低头看了看左手手心。

那枚小小的异物正藏在皮肉里,闪烁着微弱冰冷的红光。

 

厄玛历元年,人口激增,远超地球负荷,由此引发的一系列问题:生态破坏、资源短缺、环境极端化……将人类命运慢慢引向了终点。为了解决人口问题,人类将地球解体,分割成不均等的三部分,称为地球第一台阶、第二台阶和第三台阶,世界宣告由统一走向破碎。同时,为了最大程度地优化族群,人类推出了“基因分级”政策,依据基因的优劣程度将人类慢慢演化为三个种族。新生儿在出生时便会得到自己的基因身份证,依据等级被强制分送到自己所属的界层。人们在各自的新领域里繁衍生息,久而久之,每个界层都成立了自己的联盟,即所谓的核心人士聚集地。即便如此,地球的未来仍然晦暗不明,人类唯一能想到的出路是不断进化,将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后人身上,企图创造出更高等级的人类文明来解决目前遇到的所有困难,构造出一个理想而完美的世界。

一个是天才,一个是畸形。

谁是上帝新的宠儿,谁是卑微的牺牲品,人们心知肚明。

 

“‘基因决定命运’的时代,偏见与歧视如影随形。”黎竟闭眼背道,“……久违的傲慢在地皮下苏醒,渐长的怨气在等待致命的时机。”

“没想到啊竟哥,过了这么多年,老师写的这首诗你还记得这么清楚!”肖凛啧啧称奇,“不愧是他老人家写的,我直呼内行。”

 “对了竟哥,你最近还在研究那些恐龙化石吗?”

黎竟耸耸肩,脚下的速度一丝没减慢,仗着身高腿长刮风似地刮过走廊:“总的来说,目前进展不大。我就化石中提取出的基因序列进行了修补和重塑,但迄今为止并没有发现什么可以为‘涅槃计划’提供进化信息的有效基因。”

“毕竟是年代那么久远的生物了,”肖凛理解地点点头,“说真的竟哥,我觉得你这个项目组……有一点点儿前途渺茫。”

黎竟不置可否:“谁知道呢。”

两人穿过1号基地内部,又沿着走廊走了半天,视线范围内终于不再是一片冷白色的金属舱壁,而是被别出心裁的设计师切换成了全景玻璃通道,不负众望地成为了众人枯燥工作日中的打卡圣地。

1号基地坐落在第一台阶的边缘,与第二台阶遥遥相望。这条玻璃通道便从基地向外延伸出去,夹在这两块巨大的地球碎片之间,似一条透明的河流,随着地球的自转,静静淌在浩瀚的宇宙里。

 

黎竟已经走过很多次这条通道,但再次站上去的时候,还是会感到无声的震撼。

检测到通行人员,程序自动将玻璃隐化。没了最后的阻挡,两人置身宇宙,视线便越发清晰。黎竟低头看了看脚下璀璨的星河,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人类文明真的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

从恐龙时代到地球解体,再到厄玛历沿用150年,换来这样一个璀璨的文明。

肖凛夸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知道了,你这招叫通过沉浸式角色扮演来充分了解自己的研究对象!站在恐龙这种落后生物的角度,用恐龙的思维试图理解现在的文明,用这种办法来突破项目研究的瓶颈,妙啊竟哥,不愧是你!”

黎竟:“……呵呵。”

碍于风度他没撸袖子揍人,但黎大教授自诩是个记仇的小人,表面看似不介意此人拐弯抹角说他角色扮演恐龙,实际已经开始暗暗盘算什么时候把亲师弟发派到任重活多的维修部。

忽见远处一抹红光自地平线升起,拖曳着光影的尾巴向地球一、二台阶之间的裂隙飞去。黎竟看着那颗卫星进入既定轨道,融入数量庞大的卫星群体,与地球解体时散落在宇宙中的物质尘埃一起,共同组成了围绕在地球外面的巨大行星环。

“是3号基地发射的新型监察卫星。”肖凛若有所思,“好像是为了保证地心通道的安全。”

“地心通道?”黎竟看向远处那根打通地球内部、紧紧连接着地球三大碎片的巨型转轴。

这根转轴把破碎解体的地球重新联结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整体,内部中空,是三大界层的人往来的必经通道。但事实上,只有第一联盟的人才可以在其中自由通行,而第三台阶的人则是几乎没有机会进入地心通道,只能在自己残破落后的界层里苟延残喘。有些孩子甚至出生时都来不及看自己的父母一眼,一家人便被强制分开,从此不复相见,只能在微弱的电磁波中互传音信。

反抗石沉大海,痛苦持续蔓延,这样的现实很沉重,也很残酷。

黎竟脚下顿了顿,在心里叹了口气,却听肖凛在后面嘀咕:“都看了这么多次了,还是觉得像个烤串。”

“……”

宽容大度的黎大教授觉得自己真是个有教养的人,才没把这个煞风景的家伙扔出去。

 

两人又踩着星空走了一会儿,才走到0号基地。玻璃通道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依稀还能望见一点遥远的星河。

0号基地是第一台阶规模最为宏大的基地,外观像一个巨大的白色鸟蛋,周围环绕着一圈圈警卫巡逻的飞行器,像同心圆一般在半空中漾开,覆盖了半边天空。作为人类第一要塞,0号基地戒备森严,只有第一联盟的核心成员才能进入。两人刚踏上0号基地的最外围地盘,角落里的感应仪便被激活,系统提示音响起:“请出示基因身份证。”

黎竟抬手,将左手按在扫描仪上。检测到匿在手心里的芯片后,第一道门开启,两人走进去,继续接受第二道红光的洗礼。

肖凛小声嘀咕:“什么时候能简化一下程序?”

黎竟正进行虹膜检测,随口道:“做梦吧,梦里你想怎样都行。”

就这样又连续过了几道门,虹膜和骨骼也全部认证成功。肖凛再次不甘寂寞地抱怨:“竟哥,我是真佩服你,你天天过这么些门,认证这个认证那个,烦也得烦死了吧。”

黎竟:“……你不说我就不觉得。”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问肖凛:“对了,今上午的新闻,第三台阶又发生暴乱了?”

“嗨,每年都得来上那么几次,”肖凛毫不在意,“那边那么乱,我都习惯了。”

“这次好像比较严重,我听说地心通道那边被围起来了。”黎竟思索片刻,“联合政府没有动作吗?”

肖凛回道:“我出门的时候看见H-33舰队向第三台阶那边去了。”

“H-33舰队?”黎竟猛地停了下来,“它们不是十几年前强行武力镇压暴乱,致使几十人死亡后被停用了吗?”

“我们技术部修改了H-33舰队的控制程序,之前那个鲁莽的负责人也被换了,最近才重新投入使用。”肖凛激活便携式全息屏,把舰队信息投到上面,“你看,攻击性能减弱了一大截。”

黎竟点点头,略微放下了心,这才重新迈步。

最后一门是基因认证,这是实行基因分级后才设置的关卡,鉴于这项内容的高度严密性,系统的红光上下来回扫描了多次。感受着脸上的光感,肖凛干脆闭眼作享受状:“咱也算是开过光的人了。”

黎竟懒得跟这个满脑子只有因果论、拉马努金公式这种东西的家伙科普什么是开光,于是闭着眼说瞎话:“说得好。”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总算熬过了最后一项,会议门打开的同时,听见系统报告道:

“基因认证成功。第一联盟康斯辉顿大学古生物学、基因学教授,‘涅槃计划’基因项目2组负责人黎竟,‘涅槃计划’技术组负责人肖凛,欢迎参会。”

【二】

人类第一联盟于厄玛历50年启动“涅槃计划”,为此成立了大大小小近百个项目组,到现在已经是经过了前后五代人的努力。所谓“涅槃”,便是这么多年来第一联盟一直苦苦追求的进化。通过不断地基因分级优化族群,保证了地球第一台阶人种的基因纯净度和优越性,同时,借助现有先进的基因编辑和改造等技术,获取各类生物的优势基因,经过加工后整合到人类基因组中,从而得到更为强大的后代——直到最后,孕育出一个理想而完美的人类文明。

黎竟的基因项目2组就是这项计划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负责研究古生物基因。

会议内容例行常规,黎竟提都不想提,果然一结束肖凛就跑来吐槽。黎竟于是边听他滔滔不绝边往外走,走了不知道多久,亲师弟仍浑然不觉口渴,黎竟正准备委婉提醒他一下,结果一抬眼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是他每天早上都要在新闻直播中看到的身影,简直不能更加熟悉。

黎竟思考了两秒,当即要溜,奈何肖凛把后面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只得硬着头皮去打招呼:“老师。”

被称为“老师”的老头对着通讯器一声大喊:“……你这年轻人不讲武德!”

黎竟:“……”

冯教授似乎才注意到他们,对着通讯器低语几句后,抬起头来立时换了一副笑脸:“小黎小凛?来得正好,我刚跟姓焦那老头练相声呢。你别说,这古早的段子还真挺有意思,给你们来一段?”

肖凛干笑道:“不、不了吧。”

冯教授颇为遗憾地“哦”了声,看他俩都拿着一摞资料,了然道:“你们刚开完会?”

黎竟点点头:“汇报了一下‘涅槃计划’的进程。”

“我记得你还在研究恐龙化石?”冯教授道,“进展如何?”

“目前研究到了瓶颈期,一是现存恐龙化石稀少且损坏程度较大,二是目前提取的基因组中没有发现可用序列。”黎竟摊摊手,“经会议决定,如果依旧没有进展,我们可能会放弃对恐龙的研究。”

冯教授皱着眉沉思片刻,忽然“哎”了一声,拍手道:“你一提这个,我想起件事儿来。我这里有一块化石,古怪得很,研究了半辈子也没研究透彻,你拿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你。”

“什么化石?我也想见识见识。”肖凛凑过来。

“这样,你们如果没事,不如现在就来我家拿化石,”冯教授看向黎竟,“怎么样?”

黎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和后续的日程安排,果断道:“好。”

他以为的化石是恐龙的趾骨或是尾骨,就这样理所当然地走了一路,直到来到老师家里,冯教授递给他一个小木盒,道:“就在这里了。”

打开一看,是一颗牙齿。

肖凛好奇道:“牙齿?这是哪种恐龙的牙齿?”

黎竟仔细观察片刻,皱眉道:“我初步判断是翼龙,但是大小和锋利度有些不匹配,倒像是……未进化完全。”

冯教授点头:“确实如此。我借助系统对其进行了分析,也无法精确断定它的年代。不仅外观奇怪,更怪的是它的基因序列,你可以好好琢磨一下。”

他想了想,又打定了什么主意,拍了拍黎竟的肩膀:“这样,你不如就在我这的工作台上研究一下,正好让我在旁边观摩观摩,看看从你的思路里我能得到什么启发。”

肖凛点头如捣蒜:“对对对,竟哥,我也想看。”

“没问题,”黎竟笑笑,“麻烦老师带路了。”

 

冯教授家的工作室在地下二层,借助地底湿冷的环境保存了不少标本,整整齐齐地罗列在实验厅两侧。肖凛还在对着各种各样的生物标本“哇塞”的时候,冯教授放慢了几步,退到黎竟身侧:“你准备进行基因分析吗?”

二人走到工作台前,黎竟从包里拿出专用眼镜和手套戴好,输入指令打开了全息屏,边启动系统边回道:“对,先提取出基因组与恐龙基因库进行对比匹配,确定一个大致的年代范围。”

他把那枚牙齿小心夹到操作台上,调整镜片分析准星对其进行锁定,片刻后分析结果页面弹出,显示 “无法精准测定”。

黎竟将结果页面投放到全息屏上,冯教授看了一眼,叹气道:“果然还是测不出来。”

“我测定一下基因。”黎竟对着那个结果思考了几秒钟,重新输入一串指令,将头顶的扫描仪缓缓降下。扫描仪的红光在化石上慢慢扫了一个来回后又消失,紧接着操作台中央放着化石的那块金属板凹陷下去,原来的地方重新出现了一块隔板,形成了一个密闭的小室。

紧接着,全息屏上的数据飞快地滚动起来。

“这个过程用时有点长,我们得等一会儿。”黎竟看向冯教授,“老师,我能问下这块化石是从哪里来的吗?”

冯教授沉默片刻,道:“这是我当年代表第一联盟访问第三台阶时,一个流浪者给我的。你也知道第三台阶的情况,环境恶劣资源又少,大部分地方因为缺乏太阳的照射而终年寒冷。他找到我,说要用这个跟我换一件极地羽绒服。”

“我很奇怪,问他这块化石是从哪里来的。他说是自己捡的,但我不是很相信。于是我又要他带我去看他捡到化石的地方,就在第三台阶边界一个很偏僻的山洞里,他某天在里面避雨,手被这块化石划出了一道口子,这才发现了它。他听说有第一联盟的学者会来访问,打听到我是个古生物学家,觉得我对这东西应该挺感兴趣,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来找我。”

“当时我就看出这块化石不简单,于是买了下来,准备拿回来研究,没想到这一下就是几十年。”冯教授无奈摊手,“结果也没研究出什么东西。”

“不对啊,”肖凛满脸问号,“这块化石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山洞里?而且还只有一颗牙齿?难道是某只翼龙换牙的时候不小心掉的?”

“真是清新脱俗的想法,”黎竟懒得理他,“老师,你说的这个山洞,有详细地址吗?”

冯教授道:“我记得不太清楚了,事实上前几年我也想回那边找些蛛丝马迹,可惜去第三台阶的通道权限太难申请,然后就耽搁了。你如果想去,地址我可以帮你查出来。”

“麻烦老师了,”黎竟点点头,转身去看基因分析结果,“结果出来了。”

金属板托着那颗牙齿化石重新升了上来,全息屏上弹出几个字来:“匹配度较低,无法确定。”

“匹配度较低?”黎竟一愣,“怎么可能?难道这不属于恐龙基因?”

“这……”冯教授面露难色,“我也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黎竟皱眉又重新测了一遍,还是得到一样的结果。他只好将系统提取出的有效基因数据拷贝了下来,又将化石放进木盒里装好,这才道:“老师,这块化石确实奇怪,我准备带到康斯辉顿大学的高级实验室去研究一下。”

冯教授点头道:“这样也好。”

他把两人送到门口,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笑着道:“你们这俩小子,有什么消息记得通知我一声啊,退休后日子就是清闲,不搞点科研还真不适应。”

肖凛抢先道:“放心吧老师,竟哥的名号可不是吹的。”

冯教授又想起来什么,正色道:“对了……”

两人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正事,纷纷支起耳朵,却听冯教授道:“记得看我的访谈啊,小黎那边我知道,就是你肖凛,借口一堆,死活不来捧我这老家伙的场……”

两人:“……”

趁着冯老教授还在说个没完,两人脚底抹油,忙不迭地溜去了康斯辉顿大学。

 

坐落在第一联盟总部文化区的康斯辉顿大学是地球第一台阶的最高学府,配备有当前最先进的仪器设备,还设置有众多联盟机密级实验室。

黎竟站在其中一间机密级实验室的操作台前,双手撑着台沿,低头定定地盯着桌上铺开的草纸。

面前的主屏上是他在老师家里拷下来的数据,黎竟扫了眼DNA反向平行的双螺旋结构三维影像,呼出一口气,扭头看向那颗牙齿化石。

肖凛作为跟屁虫在旁边看了半天,觉得自己有义务要提醒一下对方:“竟哥,你都盯了五个小时了。”

黎竟给气笑了:“我就想不通了,为什么匹配度会较低?”

他指了指桌上写满字符的草纸:“我刚刚演算的结果显示匹配度明显能达到60%以上,远不止系统提示所说的‘匹配度较低’。除此之外,我就提取出来的有效DNA序列进行了分析,依然没有可供‘涅槃计划’利用的优势基因。”

对生物学一窍不通的肖凛忽然出声,大胆假设道:“竟哥,你刚刚说有效序列……有没有试过无效序列?”

【三】

黎竟一愣:“无效DNA序列?”

对上黎竟若有所思的目光,肖凛立刻双手掩面:“我随口说的!”

“虽然说无效DNA序列不会表达,而且大多是无用序列,”黎竟想了想,“不过我觉得可以试一试,毕竟现在也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他输入一串指令,将所有非基因序列提取出来,转换成数据投上主屏。

当转换后的碱基序列加载出来后,不仅黎竟,连肖凛都愣住了。

主屏上的数据还在不断滚动,像是永无休止般,重复地、一遍遍地让恐惧在房间里漾开。

——“SOS”。

这颗化石里隐藏的信息,是成千上万个重复的“SOS”。飞速缩短的滚动条,夹着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巨浪般扑了过来,瞬间将两人淹没。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半晌,肖凛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这是求救信号?”

他僵硬地回头:“它在向我们求救?一只恐龙?”

黎竟面色难看,哑着嗓子道:“不,不是恐龙。这段序列是人为编辑上去的,S碱基是人类时代才有的人造新碱基,而O碱基……至少现在还没有。”

“也就是说,”黎竟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视线落在一旁的那颗化石上时,好像看到了什么最难以置信的东西,“……它来自未来。”

 

“竟哥!你去哪?”肖凛一晃神的功夫,便见黎竟已经把数据和化石都收了起来,急匆匆地准备往外走。

黎竟头也不回地道:“我去第三台阶。”

“等等!”肖凛一个哆嗦赶紧去拉他,“你去那干什么?那里最近暴乱!”

“去找那个流浪者,再去那个山洞考证一下。”黎竟拖着肖凛这个人形挂件往外走,“你给我撒手!”

“你说这是未来的东西,可你怎么解释这块化石和恐龙基因库的匹配度能达到60%以上?”肖凛道,“这可是你自己演算的结果!”

他这话起了些作用,黎竟脚步顿了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你说的有道理。当时系统所测定的结果把DNA无效序列也已经考虑了进去,所以才会出现匹配度较低的结果。”

他皱眉想了许久,忽然道:“我要去第二台阶找一个人,他或许会帮我们得到一些意料之外的收获。”

 

地球第二台阶聚集着基因较为普通的人群,在地球资源的分配中处于不上不下的地位,目前的科技发展水平较第一台阶落后了大概有二十年。两大联盟的领导者正处于长期合作阶段,所以地心通道在这两边畅通无阻,黎竟和肖凛很容易便穿过通道下到了第二台阶。

这一界层的人口数量最大,几百米的高楼随处可见,街道错综复杂,到处都有聚集的人群,倒比第一台阶多了几分烟火气。黎竟带着肖凛穿过几条巷子,拐到一家居民楼前。

“就是这儿了,”记仇的黎大教授示意肖凛上前,“带你来肯定是有用的,帮我把门弄开。”

工具人肖凛被迫发挥自己技术宅的专长,黑进小区安全系统破坏掉了这个单元门的智能门锁,两人长驱直入,直上五楼。

“这个人有点古怪,”黎竟边敲门边对肖凛说,“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

肖凛瑟瑟发抖:“有多古怪?”

黎竟正要回答,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开门的人顶着乱蓬蓬的一窝头发,趿拉着拖鞋,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他半睁着眼打量了黎竟一下,忽然笑了起来:“哟,黎大教授,找我寻仇来了?”

黎竟侧了侧脸,对着目瞪口呆的肖凛把没说完的话补完了:“……就这么古怪。”

肖凛悄悄问他:“竟哥,是所有人都知道你爱记仇吗?”

黎竟已经进了屋,闻言“啪”地把门一关,把肖凛给拍在了外面:“不会说话就别说。”

 

好在最后肖凛又灰溜溜地进屋了,可惜屋里太乱,到处是乱扔的模型和叠成纸飞机的草纸,还有一些不知名的东西,实在无处下脚,于是三个人只好站着说话。

黎竟率先介绍道:“这个科研怪人是恐龙研究爱好者,叫易翡。这是我师弟,技术宅,肖凛。”

他说完一细品,“嘶”了一声,煞有介事道:“看不出来啊,你们俩属性还挺搭。”

易翡正理着自己的鸡窝头,懒洋洋地问:“找我什么事?”

提起正事黎竟一秒正经,从包里拿出化石递给易翡:“你看看这个。”

易翡接过来扫了几眼,来了些兴致:“早期翼龙的牙齿?又不大像……这是什么?哪里来的?”

“这是我老师在第三台阶拿到的,奇怪的是,系统无法检测出这块化石的来源,甚至我对其进行基因分析后得到它与恐龙基因库的匹配度几乎为0。后来我发现这是受DNA无效序列的影响,但更意外的是,它的DNA无效序列中出现了人造碱基。”黎竟将数据投放到全息屏上,“这是它的DNA无效序列数据,你看看。”

易翡盯着满屏的“SOS”,意外地挑起眉:“求救信号?”

“我姑且这么认为。”黎竟关闭全息屏,“这种人造新碱基出现在化石中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怀疑这不是恐龙化石,而是……来自未来的东西。”

“好扯,但有可能,”易翡继续打量着手里的奇怪牙齿,“不过它到底属于什么东西,哪种生物,你有没有研究过?”

黎竟道:“没有。”

“好极了,看来这次机会你得让给我了。”易翡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中隐隐透出兴奋的光来“我已经有点跃跃欲试了。”

一旁肖凛好奇道:“你有基因库权限吗?”

他提问的样子过于认真,易翡闻言笑了声,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不会吧?你不会以为黎竟这个记仇大师会那么好心带你来第二台阶观光吧?”

肖凛:“……”

于是工具人再次发挥作用,我黑我自己,黑掉了先前自己设置的基因库安全系统。

在肖凛“壮士断腕”的神操作下,易翡轻易获得了进入基因库的权限,开始将黎竟拷下来的数据与所有现存动物基因进行匹配。

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三个人轮班对结果进行记录统计,在等待的间隙中,易翡像是觉得过于枯燥了些,找了个话题问道:“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东西’煞费苦心留下这些信息,是在求救什么?向谁求救?”

“确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黎竟道,“而且它还选择了这块‘恐龙化石’作为信息载体。”

“恐龙复活?踏平地球?”肖凛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了,“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把捡到的恐龙牙齿扔进时空隧道来向我们寻求帮助?”

易翡笑了笑:“好家伙,笔给你,你给我写。”

“等等,你说时空隧道?”黎竟忽然想到了什么,“有没有这种可能,未来的那个‘东西’将某种生物的牙齿作为载体,凭借一项我们目前未知的技术在时空中传递信息,但因为水平限制,这个载体被送回了过去,随着时间的推移才慢慢变成了现在类似化石的这个样子。”

易翡“哦”了一声:“这么看来,这确实是未来的东西。”

黎竟还要继续推测,却听肖凛在操作台那边喊:“最后一项的结果出来了……还是不匹配。”

易翡奇道:“都测完了?”

“对啊,”肖凛把统计结果发给他们俩,“只有灵长目显示匹配度较低,别的都是不匹配。”

“不可能啊,难道基因库没收录?”黎竟翻看着灵长目的匹配报告,“灵长目?就遗传学来讲,不应该啊。”

易翡低头随意翻了翻报告,眯了下眼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挂上了一抹玩味的笑意。他缓缓抬起头来,眼睛发亮,一扫先前的懒怠,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人类。”

【四】

肖凛觉得今天是他这辈子最扯的一天。

技术宅小哥看看那颗奇长、锋利的牙齿,再看看一脸笃定的科研怪人,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您说什么?”

“只是我的一个想法,”易翡隐隐兴奋起来,“但不妨碍我试试。”

“试试就逝世……”肖凛现在觉得这些搞科研的都不是正常人。

黎竟打断道:“等一下,易翡,你认真的吗?”

“已知,现在只有人类基因我们还没有检测,而我们搜查了基因库的所有动物基因后,得到的结论是灵长目的匹配度是其中最高的。又知,灵长目的基因与人类的匹配度是最高的。一切矛头都指向了人类,不测它我测谁?”易翡对此感到理所当然,“哦,除非你认为植物可能在未来进化出了这样的牙齿,倒也不是不可能。”

“科学嘛,先肯定一切合理性,”他伸出三根手指,又一根根掰下去,“……再一一否定。”

黎竟又看了他半天,似是终于认可了他说的话,才道:“行,你测吧。”

“等下,去哪里找人类基因库?”肖凛再次弱弱发问。

易翡扫了他一眼:“这不有现成的吗。”

“……”

肖凛在两人的注视下将左手按在扫描仪上,心里没底得很:“这行吗……”

黎竟淡定道:“理论上可以,你的基因身份证里有你全部基因组的信息。”

系统收到指令,又开始了新一轮基因分析。这次结果出现的很快:“匹配度52.47%。”

三人皆是一愣。

肖凛反应过来后,虚脱般坐了下去,人已经傻了,神经质地喃喃道:“我是恐龙?我是恐龙……”

易翡难得有些意外,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绕开了倒在地上的肖凛,把左手也按上了扫描仪。

系统提示:“匹配度33.92%。”

他收回手,扫了眼结果,又对着自己的手掌若有所思。

那边肖凛正抱着黎竟哀嚎,黎竟好不容易把他安抚下来,皱眉看向易翡。

后者抬起头,对他一个示意:“该你了。”

黎竟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到操作台前,将手掌按了上去。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他总觉得系统这次反应比前两次慢。

直到他听见系统提示音响起:“匹配度83.11%。”

黎竟这次彻底愣住了。他回头,看了眼目瞪口呆的肖凛,又看向神色复杂的易翡,良久,才开口道:“是仪器的问题吗?”

“很遗憾,可能不是。”易翡不喜欢拐弯抹角,永远都是在陈述事实,“我想,这很大可能是你的东西。”

“这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这东西和我们的匹配度这么高?”肖凛几乎处于崩溃边缘。

“错,”易翡敛了笑容,“根据系统分析结果,黎竟的匹配度最高,不出意外这就是他的东西;但是你的匹配度也比我高,这有点意思。”

“有啥意思啊!”肖凛快给他吓哭了。

与他的惶恐相反,易翡像是丝毫没有受到结果影响:“请问,我们三个有什么最明显的特征差异吗?”

肖凛擦着眼泪,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你比较疯?”

易翡不置可否:“勉强算一个。还有呢?“

那边黎竟已经迅速冷静下来,但心还是跳得飞快:“我们不是一个界层的人。“

“Bingo,”易翡打了一个响指,“你们是第一台阶的人,我是第二台阶的人。”

“所以呢?”肖凛问。

黎竟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我们的基因进化程度更高,反而会有更高的匹配度。”

进化的结果是更高等的基因,而身处远古时代的恐龙毫无疑问是拥有劣等基因的落后生物。如果进化程度越高的人与恐龙基因有更高的匹配度,那么这便说明,人类目前的进化方向是完全错误的。

这简直是厄玛历以来最骇人听闻的一件事情。

肖凛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还是试图拼命地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可这偶然误差也太大了吧……样本只有我们三个人,而且测试仪器也只有一台……”

易翡淡淡打断道:“我们先假设进化方向是错误的。为什么会错误?这件事背后肯定会牵扯到更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现在没有思路,”黎竟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进化方向错误,就说明科研基地对基因的编辑、改造,还有基因分级政策……这些都出了差错。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怎么可能会犯这种错误?”

“既然正常情况下不会出错,”易翡慢慢分析道,“那么不正常情况下呢?”

肖凛还处于极大的打击之中:“什……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有人为干预。”易翡道,“有人在这其中动了些手脚,改变了进化方向。黎竟,你觉得什么人有这样的可能?”

“仇视第一台阶的人。”黎竟皱眉,“这个人的目的是阻止人类进化,但他的选择很特殊,他将进化方向改为恐龙,而不是其他什么生物。”

“只有同类才会拥护同类。按理说这个人的基因里,应该有很大一部分退化成了恐龙基因。恐龙基因属于劣性基因,那么这个人只可能是地球第三台阶的人。”

“但是第三台阶的人绝对不会有这么大的权力,竟然能够干涉‘涅槃计划’。所以这里我又有些想不通,不过目前可以确定,这个人与‘恐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上门就给我一个这么大的难题,真不愧是你啊黎大教授,”易翡笑了笑,“我这儿有一个建议。根据你说的那些,我们不如去第三台阶的数据库找一找,到底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变异出了恐龙基因。”

“如果有,那么他就会是这件事的关键人物。”

 

第三台阶,是流放人类的监狱。拥有劣性基因的人群聚集在这里,守着最为稀缺的资源,忍受着最恶劣的环境。这里的一切还保留着几百年前的原貌,毫无先进可言。破败的街道上到处是流浪的人,看不见一丝生机的身影。

在肖凛的技术支援下,黎竟借着第一联盟的名义获得了访问第三联盟的通道权限,三人成功避开了暴乱,进入基地。

为了验证此前所有推断的合理性,一行人找了个借口向第三联盟的最高负责人借了几十个人,对他们进行基因分析后,得出的匹配度无一不小于20%,这也间接印证了他们之前的猜想。

“所以说,之前的推断都是真的?我们的进化方向真的是错的?”肖凛自从接受了这个消息之后便戴上了痛苦面具,“那‘涅槃计划’还有什么意义?”

黎竟正在前往数据库的走廊里疾走,闻言头也不回道:“有空想这些,不如先把当前问题解决掉。”

一旁易翡若有所思道:“我现在是不是可以确定,这个‘化石’的主人,就是你?”

黎竟脚步顿了下:“……嗯。”

“我说一下我的设想,”易翡难得严肃正经起来,“虽然这个设想可能听起来很恐怖。”

“我们现在已经知道,所谓的‘涅槃计划’一直追求的进化,也许这中间基因被改造编辑或是发生了变异,但最终的进化结果是人慢慢演化成了类恐龙。这是未来的你想要告诉我们的信息,因为你进化了。”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所认识、所研究的历史上的恐龙,又是什么来历呢?”

黎竟猛地止步,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意:“你的想法太疯狂了。”

易翡正色道:“相反,我觉得它很有可能。会不会曾经也有这样一个‘人类’文明,遇到了和我们一样的问题。同理,他们也选择了像‘涅槃计划’一样进行基因分级,不断进化。可惜他们没想到,最后进化的结果便是——恐龙。”

“后面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三叠纪、侏罗纪……一直到白垩纪,‘啪’!它们灭绝了,这个文明从此消失了。”

“而我们现在,便是在重复他们的路。”

 

良久,肖凛一脸茫然道:“我好像在做梦。”

“但也许事实就是这样。”易翡道,“你不能因为你接受无能就去否定它。”

或许,宇宙的演化就是一个周而复始的循环,而进化史则是它用来掩人耳目的骗局。

【五】

三人沉默着走进第三联盟内的总数据库。

“好了肖凛,别怏怏的,”黎竟拍拍肖凛的肩膀,“打起精神来,干活了。”

肖凛勉强恢复活力,走到操作台前,连上了数据库的智能系统。

“找一下第三联盟居民基因收录库,有没有含恐龙基因片段的人。”

系统得到指令,飞速运行起来。屏幕上大量数据滚动成片,进度框里的加载条缓慢挪动,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紧盯着屏幕,紧张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进程结束,一条结果弹了出来。

是一名男性,仅有一张最新更新的照片。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羽绒服,自脏兮兮的头发下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但他唇边竟然还带着几分笑意,是天生的一张笑脸。

黎竟觉得这张脸无端有些熟悉。

他皱了皱眉,在脑海中逐一对比过去,却没有找到相应人选,只得放弃。

男子叫做季平,无业游民,他的基因序列中有一部分变异出了恐龙基因。

易翡输了一串指令过去:“查查他现在在哪里。”

系统搜索片刻,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结果——已死亡。

“死了?”肖凛一愣,“什么时候?这些事和他到底有没有关系?”

黎竟沉着脸打开了详细页面:“死亡时间在十七年前,死因是地心通道的暴乱事故……”

“十七年前的暴乱……”易翡对着主屏上的数据若有所思,“我没记错的话,是那次H–33舰队事故。看来他也是受害者之一。”

“如果死亡时间是十七年前的话,那么这件事绝对不会是他做的,”黎竟皱眉,“线索又断掉了吗……”

三个人对着偌大的主屏,一筹莫展。

不知过了多久,肖凛忽然“哎”了一声,抢到操作台前面,把那张照片放大了几倍。

他指着照片中男人身上穿的极地羽绒服,“这这这……”地结巴了半天,瞪大了眼看向黎竟:“竟哥,这是不是老师说的那个……”

“那个流浪者。”黎竟眯了下眼,“如果他就是这个人……”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条隐形的线,将这一切事件都串联了起来,连成一个无法破解的CIRCLE——Mobius Band。

曙光被囚禁在圈子里,圈外黑暗放歌而行。

 

“没错,”冯教授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下男人的照片,“就是这个人。他身上这件羽绒服就是用那块化石跟我换来的。”

黎竟随手在工作台抽出一支笔,在全息屏上边写边道:“根据现在得到的信息,我们可以从二十年前开始推演。第一个节点,季平因为突变出劣等恐龙基因而被系统判定为‘畸形’,在第三台阶生活,正逢二十年前老师代表第一联盟访问第三台阶,他找到老师,用偶然得到的这块化石与老师做了交易。”

“然后,在十七年前的H-33事故里,他不幸遇害。”他画出一个时间线,在上面简单记了几笔,“这十几年间发生的事情我们无从得知。在这之后,直到现在,老师把这块化石交给了我,在研究过程中,我无意间发现了这些来自未来的信息,并且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人类的进化方向是错误的。”

 

这就是目前为止的全部信息,但是还是有一点讲不通。

冯教授在震惊后艰难地接受了这些信息,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岁:“如果不是季平,那么那个改变了进化方向的幕后者到底是谁?”

“我们还没有头绪,”黎竟道,“或许应该从这里面找出一个最关键的节点。你们觉得是哪里?”

易翡正对着全息屏上的笔迹深思,闻言,伸出一根手指,缓缓停在了时间线上的某处。

“这里。”

几个人抬头看去,是季平不幸在事故之中遇难的节点。

“为什么?”肖凛疑惑,“季平这不是已经死了吗?”

“季平是这其中最关键的人物,”易翡强调,“幕后者一定与季平有关。但是具体什么关联,我还无法推断。”

冯教授点点头,看向黎竟:“如果如你们所说,那么‘涅槃计划’实在过于危险,我们必须请示停止这项工作。”

“我也是这么想的。”黎竟道,“我准备去向联盟首长说明一切,先把‘涅槃计划’终止,剩下的问题再一一解决。”

“这样也好。”

 

黎竟按约定的时间匆匆赶到时,偌大的办公室里还没见首长的身影。

他在来访者的位置上坐好,随意地扫了眼周围的环境,视线忽然瞥到了一个相框。

如果不是他艺术素养水平不够的问题,那这就是一个儿童随手的简笔画,画的是一家人。

站在两边的父母牵着一个小小的孩子。父亲用一件厚厚的大衣把一家人都包在里面,画面的空白处是飘落的小雪花,环境应该很冷,但一家人脸上还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黎竟正想再仔细看看,忽然一只手拍了拍他肩膀,身后传来首长的声音:“黎教授,你来得这么早啊。有什么事找我?”

联盟首长是个近四十岁的高个男人,戴着金边眼镜。他年轻时是第一联盟的首席科学家,毕业于康斯辉顿大学,对基因学颇有造诣,可以说是黎竟的前辈。

黎竟站起来同他握了握手,首长目光在他身后一顿,笑了起来:“你在看这幅画?”

“对,”黎竟被戳破也不尴尬,“不知您这幅画什么来历?”

“什么来历,哈哈,”首长摸了摸相框,好像在怀念什么,“我小时候的杰作。”

黎竟一愣:“这是……”

“这是我和我父母,”首长轻轻道,“他们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黎竟忽然想起来,整个联盟似乎没有一个人知道首长的父母是谁,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的消息。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正要破土。

“我能问一句,这是在哪里吗?”黎竟状似不经意道,“看起来很冷。”

“的确很冷没错,但我记不清是哪里了。”首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我只记得我父亲他有一件很暖和的极地羽绒服,就是这个。”

他指了指画中的那件大衣。

“不说这些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

黎竟没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想起来,易翡先前还曾问过他一件事:“我是不是可以确定,那块化石来自未来的你?”

黎竟深吸一口气:“……嗯。”

“我觉得你未来的进化是有问题的,正常人一生中不可能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我猜测是有人改动了你的基因。”易翡淡淡道,“这个人一定就是那个幕后者。他知道你发现了他的计划,所以想要灭口。但是简单的灭口又太明显,所以他选择伪造出你基因改造失败的表象,把你变成类恐龙,让你永远都没有机会把真相说出来。”

“你为了传递信息,借助某项未来的技术向我们求救。但因为不能精准控制时空传递的范围,所以你选择了牙齿,这种保存多年而不会腐坏的最佳载体。”

“这个幕后者一定有着很大的权力,甚至身居高位,而且可能是你最意想不到的人。”

……

季平、化石、极地羽绒服……

“季平是这其中最关键的人物,幕后者一定与季平有关。但是具体什么关联……”

什么关联呢?

如果,是父子呢?

会不会有这种可能,父母是‘畸形’,而孩子却是天才,在基因分级政策的强制下被迫分开,从此只能在微弱的电磁波中,隔着冰冷的屏幕互传音信。

有的,这样的例子太多。

各大台阶间的裂隙彷如一道天堑,隔开了不知多少人,但最难以跨越的,还是基因等级的鸿沟。

与其说季平死在了暴乱里,死在了H-33事故之中,倒不如说,他死在了根深蒂固的基因歧视里。

在孩子得知父亲的惨死后,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

黎竟深吸一口气,抬眸,直直对上首长的眼睛:“首长,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您的父亲……是叫季平吗?”

 

首长的动作一滞。

半晌,他微微一笑,面容与那张照片中季平的笑容慢慢重合。

从远古时代遗传至今的血脉中,躁动因子渐渐复苏;基因取代人性与意志,虚伪的审判统治即将落幕的文明。

是人类尽头的声音——

“游戏结束,人类该谢幕了。”

△脑洞大开系列,勿深究😗

《甜蜜高中》【五】

指路前四篇

【五】

“狗儿子,醒醒!”

有人拍打我的帅脸。

我生理心理上都累了个半死,闻言眼皮撑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扫了一眼,看见了一张近在咫尺的大脸。

“雾草!!!”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鸽子!”

鸽子此人,人如其名。所谓千年鸽精万年鸽皇,鸽子就是鸽群中的太上皇。太上皇颇通语言的艺术,擅长瞎几把推理,同时还对于成为别人的父亲有着单纯而执着的追求,其座下的狗儿子军团一呼百应指哪打哪,这配置堪称一步封神,简直无敌。

说实话,我以为按此人鸽性,今天应该见不到他人影了才对。

鸽子说:“那不能,这都多久没见你了江江,有那么点思念。”

我环顾四周,看到倚在墙边的猪仔和老薛。他们俩比我醒得早,但眼神仍然很迷茫。

我捏了一把鸽子的脸,好多肉,是他本人没错了。

鸽子捂着脸大怒:“你特么干啥!”

“我测试下你是不是幻觉。”我捻了捻手指,“呼,终于走出来了,特么的双重幻境,这石像真够邪门。”

鸽子问:“啥石像啊?”

“……”我觉得我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下去。

猪仔清醒了一些:“我也记得有个石像来着,我看了一眼,然后就掉幻觉里去了。妈的,有个石头人一直在追我,吓死了吓死了。”

“搞啥?”鸽子懵逼,“我一来就看见你们仨躺这装尸体,哪有什么石像?”

我和猪仔老薛对视一眼:“难道说,当我们踏上二楼的时候,就已经掉进了幻觉里?”

我去,简直不敢细想。

鸽子对此一概不知,摸着脑袋问:“你们三个怎么满嘴胡言?什么幻觉啊石像的,魔怔了吗?”

老薛说:“说来话长,我们遇到了灵异事件。”

“……”鸽子的表情像吞了一枚鸽子蛋。我太理解他啦,今晚之前我也是一个无鬼神论者的。

猪仔眉头一皱,发现事情不对:“鸽子,你从一楼上来的时候,没看到一个红色鬼影吗?”

“没啊。”

“我去,既没看到红鬼影,又没中石像的幻境,”老薛瞬间不好了,“氪了金吧这。”

鸽子说:“一直这么欧,谢谢。”

于是我们三个非酋把从进入追梦楼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给鸽子讲了一遍,鸽子听后表示不信,坚决要求去三楼看看。

“照你们说的一层一个BOSS,那三楼肯定还有一个,”鸽子自信满满道,“我倒要看看能发生什么怪事。”

鸽子在我们四个中胆子最大,逼格最高,个人实力不容小觑。由他打头阵,我们可以放心……

前言收回。

空旷的走廊里,鸽子带着我们仨一阵狂奔,边跑边叫道:“雾草!我信了我信了!这尼玛究竟什么东西啊……”

在我们的身后,一群人形的黑雾紧追不舍,甚至能听见雾里面传来滋滋的奇怪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腐蚀了一般。

这些黑雾简直打了鸡血,腐蚀加闪现,伤害直接拉满,我简直无法想象被它们追上的后果。

猪仔眼尖:“这有个空房间!门开着,快进去!”

鸽子纵身一跃,把门一脚踹开,滑了进去。我紧随其后,冲猪仔伸出手:“快!”

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一个边缘模糊的黑影闪现到猪仔身后,张开了黑洞洞的嘴巴。

它的嘴巴越来越大,像是一个黑色的漩涡,里面不断地发出滋滋的声音——然后,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把猪仔吸了进去。


《甜蜜高中》【上篇1~4】

【一】故地重游,甜蜜开端

“本周大跃进,高三追梦楼,铃响四声,鸟在笼里。”

我咬着苹果味的真知棒,摘下头戴式耳机,拖着调调把这条微信念了一遍。

这是我们的暗号,三年磨合出来的铁打的默契,只有我们能懂。

“大跃进”是东食堂特产,用蔬菜大饼加上各类垃圾食品一通乱炖杂烩,再拿一个大铁碗盛着,六七十年代的气息扑面而来,于是被猪仔形象地称为“大跃进”。

东食堂的“大跃进”只有周一才有,那就是本周一。

……高考完后我早已玩得不知今夕是何年,立刻向落灰的日历求救。

八月十日——好家伙!也就是今天。

而铃响四声,正好是晚间下课铃的规律,大约在十点左右。

我的视线落在最后一句话上——“鸟在笼里”。

……

地点:高三追梦楼。

时间:今晚十点。

我看了眼手机,那个长期被用作表情包地下交易市场的微信群终于冒出几句人话来。

[白嫖的神]:人呢?都搁哪儿去了?

[尼古拉斯·鸽王]:咕。

[知名表情包博主]:再过三分钟就起床。

[白嫖的神]:日啊!!!就我一个人?!

[春虫虫]:我也来了,你往后看。

我打完字就关了手机屏,站在黑暗里看前面一个开着手机闪光灯的傻×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伸手就是一巴掌呼在我胳膊上:“还是你这货有良心!那两个【哔——】的DogThings哪次都【哔——】地让我等半天,气死个人!等他们来了,我非得给他俩【哔——】再【哔——】……”

我一边打蚊子一边听他在旁边【哔——】个没完,觉得再这样下去这货嘴都得被打上马赛克,于是十分淡定地制止道:“太君息怒,他俩什么德行,你都忍三年了,不差这一次。”

说完,我把他往草丛那边一推,自己站的远了点。没记错的话这厮是B型血,蚊子君非常喜欢。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缩在追梦楼后面,薛勤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着:“江江,你咋进来的?翻墙?”

我说:“你给我走一个正门看看,看那门卫老头怎么嫩死你。”

“嘿,我怕他?”

“是啊,你不怕。”我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我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了环城校尉高阳君,还有他新配的宝驹。高阳君体型强壮设备精良,遛你十圈不在话下。”

高阳是学校安全负责人,凭借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和一副破锣嗓子威名远扬,由于常年驾驶着其宝驹——一辆拉风的电摩巡逻,被册封为“环城校尉”,堪称无数薛勤的噩梦。

果然这孙子秒怂:“卧槽!高阳?他来干啥?一中不是放假了吗……”

“不知道。”我看了眼群聊,“猪仔来了。”

“哪儿呢?”薛勤探头张望。

因为放假,学校的供电都停了,教学楼四周一片漆黑,鬼影都没一个。

我们俩专心找猪仔,忽然“唰”一下,肩膀上搭上了什么东西,仔细一看竟是一只手。随后听见有人在耳边贼笑道:“我在这。”

效果甚好。这么热的天,我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片。

猪仔不愧是猪仔,卡点的神。他本身其实并不胖,身高出众体型正常,之所以叫猪仔是因为他名字里带个“非”,大家叫着叫着就变成了“肥”,再加上他这人作息猪化,天时地利人和,于是成功变了物种。

三个人老神在在地蹲了下来,就差一人手里拿一根华子了。薛勤看了看猪仔乱蓬蓬的头发,问:“你才起床?”

猪仔淡定道:“睡了个午觉。”

日哦!午觉睡到晚上十点!

薛勤嘟哝了句“不愧是你”,猪仔看了我俩一眼,一脸奇怪地问:“你们蹲外面干啥?不是追梦楼里见吗?”

我看了看时间:“等等鸽子。”

猪仔无语:“你有没有觉得你这句话特不实际。”

“……”我沉默,“我想起来他之前在群里咕了一声,恐怕是直接鸽了。”

三个人面无表情地蹲着。

薛勤突然站了起来:“咱走吧,先进去,不管他了。”

这可真是太棒啦,我再也不想蹲这喂蚊子了。

我们绕到楼前面,那边儿有一个隐蔽的小门,平常很少有人走。可惜正碰上放假,小破门都给锁了,我们仨只好爬窗。

谢天谢地窗户没锁。

我们从窗台上跳下来,时隔几个月又重新踩在了追梦楼熟悉的地砖上。教学楼特有的粉笔尘和新印刷的试卷味儿冲入鼻腔,交织出一个独特的高三夏天的气味。

我看着薛勤和猪仔,他俩也看着我。

他们的眼里有光,我知道我也有。

这是独属于我们的青春年少。

 

【二】便当加载中

班主任大老黑有言:“高中就是一个大铁笼子,你们都是被锁在里面的鸟,等到最后冲破铁栏杆,飞向浩瀚无际的天空,才能拥有更广阔的眼界与格局。”

但是……鸟会怀念笼子吗?

 

“会。”

我一个激灵,看向猪仔:“你刚说啥?”

猪仔一脸懵逼:“我没说话啊。”

“刚没人说话啊,” 薛勤说,“江江,你是不幻听了?”

我琢磨一下,觉得方才那一句又轻又远,反倒挺像是风声,于是也没放在心上。

追梦楼里很黑,深幽的U形走廊一眼望不到头,白天所熟悉的一切在此刻都显得截然不同。众所周知,学校是白天的灾难片夜间的恐怖片,作为午夜高危地区和各类鬼故事的发源地,曾涌现出一个个扑朔迷离的午夜传说。所以真不是我从心,一想到这尽头可能蛰伏着阿飘贞子伽椰子,甚至突然冒出个SCP-173,我的心率就直接飙高回“甜蜜之家”。

我就不提了,猪仔比我还怂。老薛看起来牛逼,平日里打恐怖游戏时叫唤得最厉害,每次都喊得跟人类返祖似的,基本也指望不了。

我们仨对视一眼,默契地打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线把前面的黑暗豁出了一道口子,照亮了一群小飞虫和天花板落下的纷纷扬扬的灰尘。

猪仔看似冷静,实则内心慌的一批:“咱去哪里?”

我想了想:“不知道。”

“……”

“话说咱是为啥跑这里来着?”

老薛说:“不是之前那谁在群里发了条暗号让咱来吗。”

这才是不对劲的地方。

我一个激灵:“等等……你们记得那条微信是谁发的不?”

“不是猪仔吗?”

“啥呀,不是我,”猪仔懵逼,“我记得是鸽子啊。”

“这货现在还不知道死哪儿了呢,要是他发的,他能放我们鸽子?”老薛深呼吸,“没事,管他谁,咱们翻翻聊天记录。”

翻了大半天刷屏的表情包,又重温了这几个人的骚话连篇后,我们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那条把我们约出来的消息,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彻彻底底。

“没有撤回提示啊……”老薛进入待机状态,“咱们也都没删除消息。这啥情况?闹鬼了?”

猪仔默默地蹲了下去,抱住了头。

邪门。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忘了是谁发的消息倒还可以解释,三个人都忘了,简直是大型记忆错乱现场。

“我怀疑我在做梦。”我说,“你们考不考虑原路返回?”

话音刚落,我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红影闪过。

我说话的时候站在一间教室门前面,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了那个鬼影,说明那东西就在教室里面。

“卧槽!”我嗷一嗓子,跳了有三米远,“那里面有东西!”

我亲眼看见猪仔打了个寒颤:“江江你别搞事情啊!”

“没骗你,”我如临大敌,“我看到一个红色影子。”

“至于吗,吓成这样?”老薛恰到好处地表达了我和猪仔的嘲讽和不屑,拿着手机就往教室里面照了过去,“我打恐怖游戏的经历告诉我,‘未知产生恐惧’,让我看看这里面有什么……”

他看了半天,才淡定总结道:“切,红色的窗帘。”

“……”

老薛转过身来,对上我们惊恐的眼神:“你们这么看我干嘛?一个窗帘,至于吗?”

猪仔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追梦楼的窗帘……不都是白色的吗?”

“……”老薛的嘲笑凝固在脸上,有点滑稽。

我们三个互相行注目礼,一眼千年。

“跑啊!跑啊跑啊跑啊!!!”

一群人哭爹喊娘地在走廊里没命地跑了起来,老薛嗷嗷叫着在最前面一骑绝尘,我拽着猪仔的领子紧随其后。

混乱中我甚至还有时间回头看了一眼,入目是一片的红,流体顺着走廊就淌了过来,中间还有个白花花的东西——

卧槽!那是一只手!

那只手异常灵活,五指翻飞扒着地就追了过来。猪仔看见我脸上的惊恐之色,也不敢问我看到了啥,却听前面老薛大喊一声:“到头了!”

我也扯着嗓子喊:“往楼上!”

三个人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二楼,猪仔瞬间瘫了:“不行不行……跑、跑不动了……”

我喘着气往下面看了眼:“好像没跟上来。”

老薛脸色难看:“卧槽不是吧,按照这个尿性,这得是一层一个BOSS啊。”

猪仔欲哭无泪:“不是,我是不是还在我家床上做梦呢?这剧情尼玛也太魔幻了。”

“更惨的是,”我一脸的生不如死,“咱们现在也回不去一楼,原路返回是不可能了。这特么是逼上梁山啊。”

三人瘫坐在地上,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老薛忽然拍拍我肩膀,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

“啥?”我一愣,朝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一眼看得我浑身上下凉了个通透。

楼梯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尊石像,正望着我们笑。

 

【三】画风突变,最为致命

难以想象,我第一章还以为是校园青春怀旧风的情节展开,在经历了短短几十分钟后,变成了校园恐怖灵异小说。

老薛喃喃骂道:“日哦,这里什么时候有个石像了?”

“可能是假期里搞校园改造?”猪仔眼神好使,看了一眼后有些惊奇,“孔子像。”

“我去,这可是圣人啊,”老薛眯着一双三四百度的眼,“鬼桑要是连孔夫子都敢搞,那就也太不道德了。”

我向那个石像走了几步。孔子像一脸的和蔼可亲,手持竹简,唇角笑容淡淡,比我高了一头。

我去,在二楼摆个孔子像,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好吧!

老薛在后面咳嗽一声:“有一个有名的校园传说,不知当讲不当讲……”

见我俩没反应,他便自顾自地说:“据说有这样一所学校。每当月圆之夜,学校的石像会从向右看变成向左看,楼梯从十二阶变成十三阶,洗手间的水龙头流出来的不再是水,而是……”

猪仔打断他:“卧槽你别说了,越说我越觉得这石像瘆人。”

我用手电筒照了照孔子像的脸,头也不回地朝老薛道:“那你放心吧,这孔子像的眼睛都笑眯了,能看出来个鬼。”

老薛摸摸鼻子:“不是孔子像,那这层的BOSS是啥?”

“乌鸡鲅鱼,你还真想一层蹲一个怪啊?”猪仔翻了个白眼,“我觉得咱还是接着往楼上走吧。”

没有别的选择,我们也不想去探索那些黑暗的教室。老薛边爬楼梯边嘴里念念有词,忽然惊奇道:“卧槽,还真是12阶台阶。”

猪仔看了看我:“三楼也有孔子像?”

确如他所说,我们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对着又一尊孔子像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这还摆上瘾了?”老薛拿手电筒照了过去。

手电筒的光在孔子像脸上一扫而过,我一个眼尖,喊道:“等等,你再照一下它的脸。”

猪仔警觉道:“怎么了?”

我觉得有点怪异,但又说不出来,皱眉想了半天,不确定地道:“……我感觉,它表情有点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我不太清楚。”

于是从我一个人变成了三个人趴在石像前面看。

老薛品了品,砸吧着嘴说:“有一说一,我觉得没什么不同。”

猪仔看得最为认真。我们仨就属他视力最好,管他来个什么鬼,到我们眼里都糊成马赛克了,唯有猪仔最惨,永远的1080P高清画质,什么细节都不错过。

于是猪仔发话了:“你在上一层是不是说过,这孔子像的眼都笑眯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哦。”

再看这一层的孔子像,眼睛弯的弧度明显没有上一层那么厉害,我尝试着矮下身从它下巴的视角看过去,震惊地发现它的眼睛竟然是微微睁开的,不过目光落在地面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奇也怪哉。”我说,“难不成这一层一层的,孔子像的眼睛在慢慢睁开?”

老薛默默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我怎么听着这么瘆得慌呢。”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们决定再往上走几层看看,结果越走越胆颤,越走越心惊。

不出我们所料,这石像的眼睛确是一点点睁开的,走到最后,孔子像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没有瞳孔的空洞眼眶定定地盯着我们仨,诡异的气氛不请自来。

我呆呆地看着:“卧……槽。”

猪仔已经自觉背过身去窗户那边站着了,此人接受力较差,看不了这种刺激性画面。

老薛就站在我旁边,理应对此发表一通评价,此刻却出奇的安静。我觉得奇怪,回头看他时竟发现他脸色有些难看:“老薛,你发现啥了?怎么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老薛深吸一口气,“见鬼。”

“我刚刚不是数楼梯台阶的级数嘛,按理说建教学楼的时候应该都有施工标准的,咱走了那么多层,就只有刚刚那层是13级,比其他楼层多出来一级。”饱经恐怖游戏历练的老薛难得露出一丝不安的神情,“这也太巧了吧,跟我之前讲的那个校园传说……”

还没说完,猪仔突然嗷了一声,顺拐着就冲过来了:“卧槽卧槽卧槽!!!”

如果不是他说的内容太吓人,我可能会重点关注他一副快要吓哭的样子:“我们爬了那么多层台阶,为什么还是在二楼的高度啊!”

救命,出大问题。

我当机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也就是说,我们看似爬了很多层,实际上……一直在二楼附近晃悠?”

妈的,这不比鬼故事吓人。

老薛结结巴巴道:“那、那这石像……”

好像是听见了他说的话一般,那尊孔子像面带微笑,朝我们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四】“不是人哦”

许多年后,当罹患老年痴呆症的兄弟三人躺在精神病院的病床上时,一定不会忘记这一天的自己。

我蜷缩在某间教室的角落,脚边是不省人事的猪仔,老薛早已不知道在混乱中蹿到了哪里。

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石质材料和瓷砖地板摩擦发出的刺啦刺啦的声音。

下一秒——

随着一下振动,我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同时,孔子像那张微笑着却令人不寒而栗脸从墙边探了出来。

……天要亡我。

孔子像安静地凝视着我和猪仔,半天都没有动作。我敢打包票,猪仔如果不幸中途醒来看到这一幕,绝对再晕过去一次。

过了片刻,这尊巨大的石像忽然扭了扭头,视线落到了我亮着的屏幕上。

我一愣,连忙紧跟着看过去。

是微信群聊里发来的消息:

[尼古拉斯·鸽王]:乖儿子们!爸爸来了!

[尼古拉斯·鸽王]:你们哪去了?

我:“……”

哦凑哇大哥!你都鸽了半部小说了,现在才出场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啊!!!

这都过去一小时了啦!

吐槽归吐槽,我的目光在石像和手机屏幕间反复切换,屏息凝神地小心着孔子像的暴起。

然而手机黑屏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几乎是几个呼吸之间,周围便重归于黑暗。我听见孔子像扭头的咯吱声,手心不由冒出了冷汗。

就在我脑中的弦绷到最紧时,猪仔的手机忽然又传来一下震动——

[春虫虫]:这就去宰鸽子

[春虫虫]:一会吃席@白嫖的神 @知名表情包博主

……

突然亮起的光亮成功将石像的注意力又吸引了过去,但我却没有因此感到丝毫放松,反而有一股寒意顺着脊骨迅速蔓延至全身。

已知,我刚刚全程处于受控状态,完全没有碰过手机,更不可能有时间发消息。

又知,[春虫虫]是我的微信昵称没错。

那么,在方才的那一瞬间,是什么东西冒充了我,模仿着我的语气,在群聊里发出了这些消息?

 

“鸽子!”

我大喊了一声,忽然浑身一阵乏力,险些跌坐在地上。

离我最近的猪仔反应迅速,猛地一下扶住我:“江江,你咋回事?”

我看看猪仔,又看看猪仔的手,一阵恍惚。

孔子像正好端端地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仍然是笑眯了眼的和蔼模样,好像从来没有动过。

……怎么回事?

我的嗓子一阵发干,看向老薛:“怎么了?”

老薛道:“你刚刚走近去观察孔子像,忽然就呆在原地不动了,怎么喊也没用,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聋了。”

我转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我们……还是在二楼?”

他们俩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不然呢。”

好吧,看来是只有我一个人被魇住了。没道理啊!

我迅速收回停留在孔子像上的视线:“我知道这一层的BOSS是什么能力了,如果长时间注视它,就会陷入幻觉里。”

猪仔问:“你的意思是,因为你刚刚凑近去观察石像导致了长时间的对视,所以你中招了?那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石像眨了眨眼睛,然后突然就能动了……”我拍拍脑袋,“它一路追杀过来,我们东躲西藏却还是被发现了。等等,我想起来了,在幻觉里的最后一瞬间,我还看到了几条微信消息……”,

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界面。

如果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那么这几条消息一定也是我幻想出来的,鸽子根本没说话,也根本没有人冒充我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

我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狼牙山五壮士(5)】

[尼古拉斯·鸽王]:乖儿子们!爸爸来了!

[尼古拉斯·鸽王]:你们哪去了?

[春虫虫]:这就去宰鸽子

[春虫虫]:一会吃席@白嫖的神 @知名表情包博主

[白嫖的神]:好耶.JPG

[知名表情包博主]:好耶.JPG

[尼古拉斯·鸽王]:好儿子,孝死我了

……什么情况?

老薛猪仔眼睁睁看着我的手慢慢抖成帕金森,不无关切地问:“咋了咋了江江?”

我猛地抬眼,死盯住这俩人。他们两个刚才碰都没碰手机,怎么可能发过这样的消息!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想法一般,我亲眼看见本来已经暗淡下去的手机屏幕倏尔亮起,搜狗输入法弹了出来,好像虚空之中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操纵着,在输入框里打下一行字——

“不是人哦。”

  • 是我钟爱的灵异沙雕风,先在短篇试试水,考虑开个大坑

  • 文章中的学校背景环境和人物设定完全参照现实的说……(是的,鸽子、老薛和猪仔确有其人,对话内容也有迹可循)

  • 谨以此文怀念一段沙雕快乐的高中时光~

  • 标题是恶趣味

江湖

世上本无精怪,人心便是精怪。

【一】

牛车在崎岖的山路上慢慢悠悠地挪。

车上载着许多半人高的大酒缸,是初春酿出来的好酒,没三碗能把好汉给喝晕咯。

牛和主人对这条路已经颇为熟悉,交了进城的银两,赶着牛车晃晃悠悠地挪到了当地大商贾陈老爷家,放下酒缸,领了酒钱和赏金,轻轻松松地打道回府。

陈老爷嘴馋,再加上近日实在心烦,早就盼着这个机会来借酒消愁,顾不上旁人帮忙,吩咐家仆把其他酒缸搬到柴房去,自己就上前开了一缸的红封头。

迎面对上一双醉醺醺的眼。

陈老爷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险些去了,蹭蹭退了几步倒在地上,指着缸说不出话来。

家仆急忙去扶他,好不容易顺过了气来,陈老爷张口就是一句:“有鬼!酒鬼!就在那缸里!”

此言一出,几个想要上前试探的家仆止了步子,满脸惊恐。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酒缸,却见一双手突然探出,撑在了缸沿上。

此手肤色奇白,筋骨修长,遒劲有力,依稀可见青色血管。

众人一愣,紧接着叫成一团。

在一片鬼哭狼嚎中,“酒鬼”猛地站了起来,皱着眉发力跳出了酒缸,满脸不耐烦地道:“闭嘴!”

声音很冷,表情很臭,效果甚好。

有胆大的从指头缝里偷偷看了一眼,对躲到一边的陈老爷道:“老爷……好像是人。”

“酒鬼”睨着他:“青天白日,哪来的鬼?”

陈老爷定了定神,顿觉失了面子,斥道:“你是什么人!竟敢私闯民宅!”

那人一笑,懒洋洋道:“不是你叫我来的么?”

他不紧不慢地掏出来一个木牌,右手食指挑着牌上的系绳,给陈老爷看,嘴上背诗似的背道:“府上有怪,人心惶惶,小人乞怜,破此劫难。”

陈老爷看了木牌,已是心中大撼,忙赔笑道:“原来是镇魂司的大人,失敬,失敬。”

那人嗤笑一声,掂了掂那木牌,随手一抛,那风光无限的木牌便被扔到了陈老爷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陈老爷一头雾水,捏了把冷汗,却听他淡淡道:“它可管不了我。你喜欢,送你好了。”

“这……”陈老爷吞吞吐吐,“大人怎么称呼?”

“你要知道我名字,恐怕不会这么心甘情愿地叫我‘大人’了。”那人玩味地笑了笑。

“听好了,老子叫祁岁。”

【二】

陈老爷祖上都是做盐商的,这一行仰仗水运,祭拜的是水神。贩盐的人家,无不供一尊水神像,每年起货前,都要宰足了猪羊,将水神像从自家供祠请到河边,当着神像的面将新宰的牲畜扔进河里,让水神饱餐一顿,庇佑此行一帆风顺,是为“供”;随后,盐商一家人都要跪拜水神,起香三炷,磕头九响,上至老爷夫人,下到家仆厨子,无一可免,是为“奉”。

陈老爷家祖传的生意,富可流油,供的水神像也较普通人家不同,乃是寻的上好的汉白玉,交由锻造大师九曲打造而成,足有半人高。

“这是百年的老物件了,从前年年都拜它,倒也真灵,没遇见几次大风大浪,到了地方,货都好得很,”陈老爷压低了嗓音,“就是从上个月,今年的第一次起货,就有点不对劲了。”

祁岁扫了眼那掩在阴影里的神像。那水神脚踩观海石,身体前倾,扭成一个有些奇特的、不可思议的角度。

祁岁收回目光:“听说水神的原形是蛇,难怪扭成那个样子。”

陈老爷避讳似的拉上了帷帘,把神像给挡了个严严实实,才松了一口气:“您有所不知,传说这神像雕得越像这尊神的原形,这庇护啊,就越强。”

“我看你样子,倒是挺怕看见你们家这水神像的。”祁岁拨了拨那帷帘,“哟,这么厚呢。”

陈老爷紧张地看着他:“这神像有古怪,不能让它看见你,看见了就会像那几个人一样……”

祁岁挑眉:“你的那几个家仆?”

“对,先前那场雨下了整整有一个月,引发了山洪,河水暴涨,才把尸体冲了出来,一个个漂在水上,骇死人了!”一提起那几人,陈老爷就面色发白,“那些人与这神像对视后还没有什么异常,不知道哪一天就发起疯来,一个个跳进河里。如果是溺死倒也不至于这么古怪,这不对劲就在于这些人是在水下被活活烧死的,尸体捞起来时都烧得跟焦炭似的了。”

“和那神像对视的又不止那几人,其他人呢,都没事?”祁岁推开供祠的门走了出去,陈老爷紧跟上来:“我怕的就是这个!下一个死的,鬼知道是谁!小人求您帮忙,救救小人家中数十口人的命吧!”

他在后面喋喋不休哭天抢地,却见前面祁岁忽然止了步子,忙刹住脚步,险些一头栽倒,只听祁岁道:“那人是谁?”

陈老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清瘦少年,约摸十八九岁的样子,倒是祁岁的同龄人。少年生得煞是好看,肤色白皙,唇红齿白,但眉目极冷,看起来不好相处。

陈老爷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这位是谁,拽过来一个家仆询问,回答是看门老李家在乡下的孙子,新来的家仆,叫李二。

“想起来了,”陈老爷一拍脑门,“可惜了。”

“可惜什么?”祁岁漫不经心地问。

陈老爷摇摇头:“可惜是个哑巴,天生的。唉,没钱治病啊!”

“哦——”祁岁拖长了调,“哑巴。”

他忽然笑了声,陈老爷忙问:“怎么?”

“没什么,”祁岁摆了摆手,“走,我们去拜访一下死的那几位。”

【三】

几具尸体停在陈老爷在城郊的一间偏房里,为除晦气,花重金请了江湖上有名的酒婆婆来做法事。

酒婆婆嗜酒成性,不仅要收钱,没有好酒还不干活。

“你买那么些酒,就是为了给这老婆子喝?”祁岁看着那鹤发佝偻的身影,酒婆婆一张橘皮老脸上皱纹丛生,此时也不知抹了什么东西,在两颊画出一个简简单单的图腾来。

陈老爷在一边苦着脸道:“是啊是啊,哪成想……”

哪成想买回来你这尊大佛!

祁岁看出来他想的是什么,哼了一声:“她一个老婆子,能喝的了那么些酒?”

话音刚落,便见那行动迟缓的酒婆婆毫无预兆地一个扭头。那一瞬间她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脑袋几乎是从完全背对他们一下子扭到近乎正后方,像一只猫头鹰,但安在人的身上,就显得诡异得很。

酒婆婆的声音和面容一样苍老:“谁说我喝不完?”

陈老爷早就被她那一个回头吓得哆嗦起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祁岁一把抓住他肩头好让人站稳,面色平静地回道:“是我。小辈失敬了。”

酒婆婆一双鹰隼般的眼紧紧盯了他一会儿:“你们来这干什么?”

祁岁道:“来检查一下尸体。”

“你是镇魂司的人?”酒婆婆若有所思,“镇魂司这么些年纵横江湖,我没见过你这么年轻的小辈。”

祁岁短促地笑了一下:“以前是。不过,现在不是了。”

“……”酒婆婆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我听过一个传闻。”

她在等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反应。

但是这个年轻人明显超出了她的预料,自始至终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依然一副笑嘻嘻的流氓样子:“哦,什么传闻?”

“……没什么,老了,记不清了,”酒婆婆淡淡道,“我只给你们半个时辰,今晚子时法事开始之前,任何人都不准再进入。”

“有劳。”祁岁抱拳,目送她离开,又转向陈老爷,“接下来的场面可能会引起不适,你还是回去吧。对了,帮我叫一个下手。”

陈老爷就盼他这句话,连连答应着,忙不迭地跑了。

祁岁见他跑得没了影,这才哼着小曲儿,推开门走了进去。

迎面便是一股无以言表的怪味儿。

几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摆在屋里,从头到脚被一张白布掩着,看不清本来面目。

不多不少,正好四具。

祁岁皱着眉,捏着鼻子,走到第一具尸体前,将白布一掀。

这具尸体已经看不出本来面貌,被水浸得发肿发胀,像是泡发的面团。奇怪的是,尸体的某些部位却似被火燎过,呈现出灼烧状,发黑如焦炭。

祁岁蹲下身来,仔细观察。他捡起一根枯枝戳了戳尸体的面部,那一块皮似是被烫伤,轻轻一碰就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烂肉。

除了面部,手脚、腰腹,都有这样的伤处。

祁岁正皱眉苦思,忽然一只手搭上他肩膀,惊得他险些一个激灵,反手就是一个擒拿。

待他看清自己擒拿的对象,乐了。

祁岁松了手,笑了笑:“哟,小哑巴。”

来者正是那位李大爷的孙子,这个分外俊秀的少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劈手夺过他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写:李二。

“你就是那老头找来的下手?”祁岁盯着那树枝笑,“这么年轻,胆子够大吗?”

李二继续写:我和你一样大。

“这说的是年纪还是胆量?”

树枝写:都是。

“好吧,”祁岁道,“那就请你帮我掀掉剩下几张白布吧。”

李二瞪了他一眼,抬起树枝,把白布唰唰全掀了。

祁岁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这些人全都有烫伤灼伤的痕迹。”

他指了指其中的四具尸体:“这四具尸体,脸上都有烫伤的疤痕,如果是从前就有的,平日里不可能没人发现。”

陈老爷曾经说过——这些人,是在水里被活活烧死的。

李二默默地站了会儿,忽然又在地上写了起来。

祁岁余光瞥了一眼,转身把白布重新给尸体一一盖好,重又起身道:“今晚子时这边就要做法事了,趁其他人不在,我准备再去供祠看看那水神像。哑巴,你跟我一起去。”

【四】

傍晚。

陈府的人早早地去为法事做准备去了,陈老爷带着几十个家仆,在酒婆婆的命令下忙东忙西。

陈老爷是坚定的水神信徒,认为府上的一系列怪事都是因为自己和家人心意不诚,水神怪罪下来才发生的。这次他恨不得面面俱到,几乎全府人都倾巢出动,只留下了零星几个家仆厨子。

也为某些人提供了好时机。

一个人影悄然摸进了供祠,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缓缓向里屋前进。

厚重的惟帘被轻轻拉开,汉白玉雕的水神像正静静立在供桌上。那人飞快地闪身进去,凝了那水神像片刻,便伸手想要转动它。

黑暗中忽有一人笑道:“抓住了!”

那人一惊,飞速抽出剑来向声音来处刺去,却见寒光一闪,“铮”地一声,这一剑被挡开,剑气将他震退几步。

随后冷刃便架在他脖颈出,一个人在他身后冷冷道:“别动。”

烛火亮了起来。

祁岁将蜡烛点了一圈,照得屋里灯火通明,也将屋内情形照得一清二楚。

白天的一具“尸体”正身形僵硬地站着,一把泛着冷光的剑横在他脖颈处,剑的主人正是李二。

李二将剑刃又向下压了压,在那人脖颈处划出一道口子:“你是什么人?”

那人佩剑落在脚边,紧紧攥着拳头,似是没想到自己会被算计,也没想到李二不是个哑巴。

祁岁抱臂站在一边:“兄弟,你可真敬业,为了装尸体,把自己都给弄成了这个鬼样子。”

那人冷哼一声。

李二继续问:“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

听了这话,那个人终于有了些反应。他咧开嘴,扯出一个略显狰狞的笑:“我说不是,你们信吗?”

祁岁哼笑一声:“不是?那你为什么白天听了我的话,急着赶来找这水神像?想要销毁证据么?”

那人却不回答了。

祁岁向李二使了个眼色,李二点点头,一个手刀劈在那人后颈,将他劈晕了过去。

祁岁抚掌:“干脆利落。喂,你怎么不装了,哑巴?”

他想了想,又笑了起来:“李二,好名字,你怎么想到的?”

曾经的“李二”,如今的郁清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拜你所赐。我的木牌,拿来。”

祁岁将那刻着镇魂司的木牌掏出来递给他,颇为惊讶地道:“这是你的?我在路上捡到了,忘了还,嘿嘿。”

郁清泷冷声道:“我信你?为什么抢我任务?”

“这不是没钱了嘛,”祁岁笑嘻嘻,“赚点钱买酒喝。谁能想到,你自己又找来了。我本想干完这票再偷偷把木牌还回去的。”

“说正经的,白天那时你怎么发现这是个活人的?”

郁清泷擦拭着佩剑:“听气息。”

“哦!”祁岁了然,“你耳朵好使。”

他踢了踢那晕倒的家伙:“所以那些人都是这家伙杀的?他是怎么把尸体弄成那个样子的?”

郁清泷皱了皱眉:“需要再查。明天先把他的事告诉那个盐商。”

“这好说,”祁岁笑了笑,“不过我还想再好好看看这水神像。”

他说着便向那神像凑去。神像有半人高,放在供桌上,便和他差不多高了,正好能对上神像的眼睛。

神像不愧是锻造大师雕的,栩栩如生,连眼睫也分明,尤其是一对瞳仁,简直活灵活现。

祁岁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便挪开了眼,道:“啧,看久了还真有点瘆人。”

郁清泷抬头瞥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

祁岁摸了摸石像底部,手上沾了一些白色的粉末。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神像,伸手抹了一下,果然也沾上了同样的粉末。

他叫郁清泷来看:“水神像上都是这种粉末,你看看,有没有毒。”

郁清泷检查了半天,才道:“不像是毒,至少我没见过。”

“连你都没见过,那肯定不是毒,”祁岁继续在石像底座摸索,“你说这个人为什么要转这神像呢?”

郁清泷指了指神像底座上多次转动留下的刮痕:“应该问,为什么他要多次转动神像?”

“也许这是一个机关,他在找什么东西。”祁岁道,“他要找的东西姓陈的盐商不可能不知道,可他没有选择杀了那盐商,反而杀了几个不相干的家仆。如果是他杀的人,那么他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郁清泷沉思许久,笃定道:“这个假设不成立。”

“太矛盾了,”祁岁紧蹙双眉,“还得等他醒后再问。”

他说完,忽然抓住神像两只手臂,小心地一转。

郁清泷一把抓住他手腕:“你干什么!”

祁岁低头看了一眼,郁清泷面色一黑,立刻收手,却听他道:“我转转看会发生什么。”

【五】

出乎意料,没有什么机关暗门,除了神像被扭了一个角度外,没有任何变化。

祁岁将水神像重新扭回原来的位置,一把扶起地上人事不省的那位,对郁清泷道:“先把他处理一下。”

郁清泷点点头,又变回了不会说话的哑巴“李二”。

两人把累赘扔回陈老爷为祁岁准备的客房里,用绳子绑住嘴里塞上布,郁清泷从袖里拿出来一个小瓷瓶,拨开塞子放在那人鼻下,祁岁隐约闻到一股异香,问道:“这是什么?”

“狗鼻子还没改,”郁清泷瞥他一眼,“我新炼的婆罗,能让他睡到明天天亮。”

两人简单处理了一下,推门走出去,正遇上管家带了七八个人朝这边走过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去?”祁岁道。

管家忙招手让那几个人停下来,回道:“大人,府上少了几个家仆,人手不够用,老爷吩咐再招一批进来。这不,这会儿才来,我赶紧带他们去熟悉一下。”

“这可巧了,”祁岁一勾唇,“正好我也要熟悉一下这偌大个陈府,人生地不熟的,怎么查?”

管家想了一会儿,道:“这……好,您随我来。”

一行人把陈府游了个遍,祁岁暗自把各个屋的位置功能记在心里,却见管家一个拐弯,带着人向府外走去。

祁岁边走边凑到郁清泷耳边,悄悄道:“嚯,这姓陈的也太富了,买了这么大个陈府不够,连外面半条河都占了当自家后花园。”

郁清泷目不斜视地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前面管家忽然止步,指着眼前那条宽阔的河流,道:“好了,一直到这条河,都是陈府的地盘。这边盘口,就是起货前祭拜水神的地方。”他顿了顿,又对那几个新来的家仆道:“那些家仆的尸体就是从这里捞出来的,没事少来这里,水性再好也没用!那几个都是水里的好手,还不是触怒了水王爷,活活给烧死了!”

郁清泷蓦地抬眼看向管家,祁岁几乎同时一把按住管家的肩膀,低声道:“那几个死去的家仆水性都很好?”

管家让他吓了一跳,一头雾水地道:“是、是啊,这里面有几个好像是老乡,说是汜洲来的。汜洲人天生好水性,这几个平日里就喜欢跑来盘口这凫水,隔三差五地,也没人管他们。谁知道……”

祁岁看了郁清泷一眼,拽住管家就向府里走去:“抱歉,还要请你帮一个忙,把记着死去的那几个家仆的名册找出来。”

管家面带惊慌,正想拒绝,又听他道:“你们老爷说了,查案的这段时间,一切由我说了算。”

“……”管家闭嘴,认命了。

找名册还要好一会儿功夫,那几人都是半年前来的,然陈府的名册太多,找得管家满头大汗。

祁岁抱臂站在窗边,看了看已然全部黑下去的天色,催促道:“快点。这都什么时候了,离子时还差多久?”

郁清泷伸手比了个“一”。

没过多久,管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找到了!大人,都在这了。”

祁岁飞快地接了过来,手下纸张翻飞,低声念道:“郑廉,汜洲……张世久,汜洲……”

他哗啦啦地翻完最后一页,将名册合上,看向郁清泷:“都是汜洲人。”

“水性好、汜洲、水里被活活烧死的人……”祁岁动作一顿,“走,我们去查验一件事。”

“现在离子时还有一刻钟,”祁岁望着灯火通明的宅邸,里面有绰绰约约的人影在晃动,“酒婆婆会派人提前将尸体运到正厅,我们的时间不够用。这样吧,你去查验尸体,我来……”

郁清泷淡淡地打断道:“我去拖延时间。”

祁岁一卡,皱眉盯着他:“你是不是永远都要和我过不去?”

“都这么久了,你自以为是的毛病还没改。”郁清泷取出袖里剑,眸光冷冽似淬了雪,“我只是不想看见那样的尸体。”

祁岁哼笑一声:“忘了少主有洁癖这东西了,果然粗活还得我来干。”

郁清泷不理他,转身便向那片灯火烛光中走去。

“喂,”身后祁岁喊他,“小心点。”

郁清泷身影轻微一顿,只是眨眼间又恢复了正常:“放心,尽量不伤人。”

祁岁笑骂道:“自高自大,死要面子。”

他起身,换了个方向,向停着尸体的偏房跑去。

夜黑风高,偏房的窗子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来。

祁岁仔细分辨着前院的嘈杂打斗声,感受到人群正向相反的方向远去,松了一口气。

他蹲下身,掀开尸体上的白布,迅速地在尸体衣物中翻找起来。

他撕开尸体手臂上的衣物,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一层发白发亮的东西,正覆盖在手臂皮肤上面,冷凝成了一层硬硬的壳,衬着胀白的皮肤,显得诡异而奇怪。

仿佛要化茧了似的。

祁岁心中了然,小心地敲下一小块“壳”收好,正准备从窗户翻出去,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不该在这里的东西。

第四具尸体。

他的动作一下子僵住,呼吸在不经意间急促起来,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又急又快。

本该空无一人的草席上,干净的白布微微凸起,是一个人的形状。

祁岁平复了呼吸,缓慢地移了过去,掀开白布。

【六】

郁清泷赶回约定的地点时,祁岁已经等在那儿了。

“你受伤了?”祁岁皱眉看他。

郁清泷毫不在意地晃了晃挂彩的右臂,道:“已经处理好了。那位酒婆婆确实不容小觑。”

“他们没认出你吧?”

“没有,我挡住了脸,”郁清泷将剑重新藏回袖中,抬眼看他,“你呢?”

祁岁深吸一口气:“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郁清泷翻了个白眼:“好的。”

“好消息就是,我能确定那水神像上的白色粉末是什么了,”祁岁将偷回来的“壳”拿出来给他看,“是石灰。”

“石、灰。”郁清泷慢慢咀嚼这两个字,“我读过一本书,曾提到石灰遇水会释放出大量的热量,发生暴沸。”

“没错,但这石灰里还掺了点别的东西,让它遇水后产生的热量成倍增长,能在极短时间内,把人烫死——或者说,烧死。死人没有凫水的能力,于是尸体沉下去,伪装成溺水的假象。”祁岁掰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划划,画了几个淹死的小人,“除此之外,石灰与水结合,会变成另一种具有腐蚀性的东西,将尸体的皮肤渐渐腐蚀,变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类似焦炭状。等到尸体被打捞上来,在干燥环境下放置许久,那种东西最终就变成了这样的白壳覆在人身上。”

郁清泷淡淡道:“‘在水里被活活烧死’,这种异象很容易会让别人忽视人的嫌疑,而归结于是神降下的惩罚。不得不说,这种手法的确高明。”

祁岁嗤笑一声,懒洋洋地用树枝戳着土,低声道:“世上本无精怪,人心便是精怪。”

他停了停,继续道:“我去过汜洲,那里河湖遍布,无水不生息,三岁孩童便已精通水性。那个幕后之人算准了这几个汜洲来的家仆会去盘口凫水,才设计杀死他们。如果这个计划要成功,那么这四个家仆一定都去过供祠,并且接触了水神像。但我想不通,接触水神像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他只杀害汜洲人?他又是怎么算准了这几个人会接触神像?”

郁清泷皱眉道:“这个等明天再查。说吧,坏消息是什么?”

祁岁摆弄树枝的手一顿,慢慢地抬起头来,张了张口。

“第四具尸体,被送回来了。”

第二天天刚亮,陈老爷就找上了门来。

刚进门,陈老爷劈头就是一句:“大人,昨晚法事出了差错,竟然有人拿剑闯了进来!”

“哦,”祁岁冷静道,“没人受伤吧?”

“倒没有……但我担心冲撞了水神,”陈老爷谨慎道,“大人您看,要不要重新举行祭拜?”

自打陈老爷得知那“在水里烧死人”事件的真相后,就撤去了供祠里那掩着水神像的帷帘,恨不得一天拜三次。

祁岁思索片刻,点头道:“可以,兴许会有新的突破口。”

陈老爷忙欢喜地应下了,却听祁岁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们那供祠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啊?”陈老爷一愣,“不同寻常?没有啊。”

祁岁暗暗地观察了一番陈老爷的表情,见他不像说谎, 但还是道:“你最好仔细想想,这件事关系重大。”

陈老爷欲哭无泪:“真没有,大人。我对天发誓,绝对、绝对没有欺瞒!”

“……”祁岁收回目光,“算了,你走吧。对了,让管家把李二叫过来,我有事吩咐他。”

陈老爷忙不迭的走了,没半晌,郁清泷便敲门走了进来,确认外面没有人后,立刻锁好了门窗。

祁岁开门见山道:“我们之前的推断有错误。如果说之前我们还对凶手的真实身份存疑,那么昨晚的第四具尸体就彻底打消了这种疑虑。”

“昨晚我们抓到的那个人的确不是凶手,我倾向于,他和另外三个家仆是同伙,他们在找一个东西,而这个东西就在陈府,在供祠里。”他唇边难得不见了笑意,面无表情时,有一种隐隐的压迫感,“但我问过那盐商,他说他不知道。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确实不知道,二是他在说谎,并且与这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我分析过他的表情,应该属于第一种可能。”

郁清泷认真地听他说完,补充道:“这四个人都是汜洲人,如果是偶然,未免也太巧了。倒不如说,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

祁岁忽然道:“我有一个猜测。”

郁清泷与他对视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调查过,这四个人不是一起进陈府的,而是分了三批,刚好是上一批人死去的几天后,下一批人顶了上来,继续完成任务。”

祁岁指尖下意识地敲着桌子:“所以你的意思是……”

“昨天新来的那一批家仆。”

【七】

陈府新来的家仆都住在东南比较偏僻的一个院子里,因为要熟悉府里的事务,所以白天干的活比较少,这时候大多在听管家的管教。

祁岁进去和管家耳语几句,管家点了点头,指了指其中几个人:“你,还有你,你们两个留下来,其他人跟我走。”

等管家一行人走后,祁岁关上门,倚着墙看向这两个人:“你们两个都是汜洲来的,对吧?”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好极了。”祁岁抚掌,微微一笑,忽然一个闪身,同时一抹寒光出鞘。

只是一瞬,利刃破空声不绝,两人撕去了伪装,纷纷掏出袖里剑。剑气震开波纹,空气如有实质地被撕裂,兵器撞击声铮铮,虚空中唯见残影。

两人实力不俗,配合得十分默契。郁清泷一个后仰近乎贴地,躲过了一人的剑气,随即足尖点地,凌空一个后翻,落在祁岁身边,同时格剑一挡,击退那人的剑锋,后背抵上祁岁的背,趁机低声道:“试探过了,是江氏的剑法。”

祁岁低低“嗯”了一声,两人迅速换位,再次攻去。一时间剑光缭乱,草木瑟瑟,激起落叶千层,纷扬而下。

待尘埃落定,那两人已经被制住。

祁岁持剑抵着一人的脖颈,笑道:“汜洲,江家?”

那两人面色一霎变得十分难看。

“果然。”祁岁看向郁清泷,“谅从他们嘴里也套不出什么,直接搜吧。”

说完,一人一个手刀劈晕了,浑身上下搜刮了个遍。祁岁手里拿着搜出来的内院弟子令牌,若有所思:“江氏在汜洲一家独大,好歹是当地的仙府,不惜派自家内院弟子来这儿假扮家仆,可见江家主对要找的东西是志在必得。”

“我搜到一张纸条。”郁清泷将一张纸递给他。

祁岁展开,慢慢念道:“‘水神像有异’,什么意思?”

“至少这可以解释,这些江氏弟子为什么都要接触那座石像。”郁清泷冷声道,“幕后人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趁机杀死他们。”

“等等,”祁岁打了个手势,“怎么我听你意思,好像这纸条还帮了幕后之人一个大忙呢?”

“这一点有待商榷,”郁清泷抬眼看向他,“你觉得这个幕后者是谁?”

祁岁摸了摸鼻子:“能跟江氏作对的,不就那几个家族吗?晋城楼氏、南淮季氏……”

他忽然一顿,掀了掀眼皮,对上郁清泷的眼。

“……九川,郁氏。”

百年前,四大家族并起,分裂江湖,各踞一方。

祁岁是九岁时入郁氏的。当时雄踞多年的汜洲祁氏已经破败不堪,家族财产都被逐渐壮大的江氏逐渐蚕食,他被送到郁家主手里寻求一方庇护,从此和家人断了联系。

索性他也没剩几个家人了。

此前,四大家族为守护江湖太平,各自派出自家最精英的弟子,组成镇魂司。郁家主看出他天资不凡,便将他与自己的儿子一起送了进去。

郁家主的独子和祁岁一个年纪,喜欢冷着脸,不张口还行,一说话能把人怼死。祁岁十七岁之前唯一的乐趣就是和这个叫郁清泷的家伙对着干,并且乐此不疲。

祁岁在江湖险恶中长大,看着郁家的实力越来越强,也看着其他三个家族蠢蠢欲动,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当年祁氏一家独大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局面,可惜没有人给父亲提个醒。

他不想让郁氏步祁氏的后尘,于是他找到了郁家主,将曾经少的那份提醒补上了。

后来祁岁离开镇魂司的时候,郁家还是成了当年的祁氏。那一天起,他能看见江湖上暗潮汹涌,能看到那些人笑里的刀。

郁清泷十分平静地道:“不是郁氏。”

祁岁恍惚了一阵,反应过来后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失笑道:“我没说是啊。你都来帮我查案了,还能查到自家头上?”

郁清泷仿佛没听到他的玩笑,面无表情,显然是认真了起来:“如果是,我随你处置。”

祁岁一愣,连忙摆手,转身就要往外走:“当不起当不起,突然这么认真我还真受不了。现在说那么多没有意义,我们不如去看看这次祭拜准备的怎么样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郁清泷在后面叫住了他:“祁岁。”

祁岁停下步子:“怎么?”

“你为什么离开镇魂司?为什么离开郁家?”郁清泷冷冷淡淡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似乎与平常无异,似乎又多了些波动,“给我一个答案,我等的够久了。”

很久都没人再说话。

“因为烦。”半晌,祁岁短促的笑了一声,“我这个人吧,不喜欢被束缚着。离那边远点,我就可以逍遥江湖,快意恩仇,过我的快活日子。”

“我记得我很早就透露过这种志向,写在一首诗里给你看,结果你把那张纸揉成球扔了。”

郁清泷在后面硬梆梆地回:“没印象。”

“死鸭子嘴硬。”祁岁道。

说完,他回头冲原地驻足的郁清泷一笑:“答案给你了,快走。”

【八】

祭拜仪式在盘口那边举行。盘口正对河面,是原木搭起的高台,按照以往的规矩供上猪羊各十头,用绳捆了扔进河里,很快就被奔腾的河水吞没。

祁岁走上盘口时,正有几个家仆抬着水神像往供台上走。几个人吃力地慢慢挪着,到地方后小心翼翼地把神像安置好,竟然累出了满头汗。

几人干完活就往这边走过来,祁岁迈开步子向一边让了让,却听一人抱怨道:“这神像也太沉了!”

“奇了怪了,我之前也抬过,感觉比这个轻了好几倍!”

祁岁正想问清楚,却见不远处陈老爷向他招手喊道:“大人!大人!”

“怎么?”祁岁走过去,看到他身边站着一个家仆。那人低着头,头发已有些花白,虽看不清面容,但是身影却有些熟悉。

他皱了皱眉,想要仔细辨认一下,又听陈老爷说:“大人,这是府上专门打扫供祠的老仆,一直以来水神像的清理都是他负责的。”

那人低声道:“老奴姓秦,您可以叫我老秦。”

“好,老秦,”祁岁垂眸看他,却只能看到一个花白的发顶,“你是哪里人,何时进的陈府,如今年纪多大了?”

老秦老实答道:“老奴是晋城人,十年前入陈府,如今已经五十六岁。”

祁岁淡声问:“你为何一直低着头?”

老秦一顿,慢慢抬起头来。他的脸上爬满了疤痕,触目惊心地占了大片面积,看得人心底发凉:“老奴脸上有疤,担心冲撞了大人。这是以前被火燎过留下的。”

陈老爷插嘴道:“老秦虽然毁容,但干起活来没得说,所以我才把他留在身边这么些年。”

“……抱歉,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祁岁也略吃惊,怔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既然石像是你清理的,你为什么没有清理掉那些石灰粉?”

“那怪事发生之前,石像上还没有那些石灰,”老秦慢慢回忆道,“不知道哪一天忽然就出现了,我也试着清理过,但怎样也打扫不干净,而且过一段时间后,石像会覆上一层新的石灰,就好像是那石像长出来的……后来出了事,老爷用帷帘把石像给遮起来了,也不让人再动了,一直到今天。”

祁岁盯着老秦看了一会儿,终于收回目光,道:“行,你们走吧。”

目送两人离开后,祁岁转身对站在不远处的郁清泷道:“你都听见了?”

“嗯。”郁清泷点点头,走了过来,“你有什么想法?”

祁岁双手撑在盘口的栏杆上,目光落向远处汹涌的河水:“我一直都想不明白,那个幕后者究竟是怎么知道我们掳走了那个装死的‘家仆’,然后准确地找到并杀死他,并赶在我之前把尸体送回去的。”

“我们忽略了一个线索。”郁清泷提醒道,“还记得从江家人那里搜来的纸条吗?”

“……水神像。”

水神像被摆在高高的供台上,围了一圈供品,仍然维持着那个诡异的姿势。

祁岁走近了点,仔细打量片刻,视线落回了水神微睁的眼睛上。锻造大师九曲尤以雕刻眼睛为绝活,水神这一双眼睛尤其出彩,眼尾上扬,含威不露。

祁岁啧啧称奇:“你别说,这水神像还真对视不得,上次我在供祠里跟它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还真有点后背发凉。你来试试?”

郁清泷白了他一眼,走上前来,不忘嘲讽道:“死的也能被你说成活……”

他忽然皱眉,又向前走了几步,几乎要贴上水神像了。

“怎么?”祁岁打趣道,“你被它迷住了?”

郁清泷理都没理他,定定地盯着水神像的眼睛,好似丢了魂似的。

祁岁察觉不对,伸手去拉他:“喂!郁清泷?你怎么回事?”

郁清泷还是毫无反应。

祁岁急了,正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给拽下来,却见眼前人手指动了动,略显僵硬地转过头来,脸色苍白得吓人,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祁岁一愣,呼出一口长气:“吓死老子了,我还以为你被魇住了……”

“祁岁,我记得你说过我耳朵很好使,”郁清泷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道,“我刚刚在这石像里,听到了呼吸声。”

【九】

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一瞬间祁岁下意识以为这是郁清泷在跟他开玩笑,又忽然意识到郁清泷从不开玩笑。

他深吸了几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没有那么难看:“我们去那边说。”

两人走到离神像很远的地方,祁岁问:“你说石像里有呼吸?”

郁清泷已经迅速冷静了下来,恢复了往常的面无表情:“没错,但是很微弱,我可以确定。那个石像……可能是活的。”

“不,不可能,”祁岁摇头,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想起来当时听见几个家仆抱怨说石像变重了。”

“所以……不是石像是活的,而是那里面……有一个人。”

郁清泷蹙眉:“那个石像装不下一个人,而且正常人无法扭成那个样子。”

“只有一种可能,”祁岁慢慢道,“那个人是被折断四肢塞进去的。这是一个中空的假神像,真正的神像,早就被人替换了。”

他说完,心里不由阵阵发凉。

不知道陈府的人知道自己每天祭拜的都是一个被折断四肢的“怪物”时,会多么毛骨悚然。莫说是他们,就是他祁岁,想到自己其实是在与一个什么东西对视时,也不禁后背发凉。

郁清泷强忍着那种不适感,道:“所以,这个人一直藏在神像里监视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也是他向幕后者传达信息,才有了后来的第四具尸体。既然如此,这个幕后者一定是能与神像经常接触的人。”

祁岁抬眼,笃定道:“老秦。”

两人终于找到人时,老秦正慢悠悠地喝着茶,手里一柄刀架在已经昏迷过去的陈老爷脖子上。

看见来人,他笑了笑,在那张略显恐怖的脸上显得十分突兀:“这么快就来了。”

祁岁回之一笑:“可惜还是晚了点,不得不说,你想的很缜密。”

“谬赞,”老秦淡淡道,“人如果有了想要的东西,的确会变得不择手段。”

祁岁冷哼一声,平心静气地问:“那么你是不是可以说说,江氏费尽心思想要找的东西是什么?而你,又是要守护什么?”

“你知道酒婆婆为什么要那么多酒吗?”老秦却反问道,“尽管她是喝不上的。”

“你想说什么?”

老秦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说道:“因为法事的最后,她会把酒全洒在尸体身上,然后点火。”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道:“我的脸就是这么被烧伤的。”

此前一言未发的郁清泷忽然道:“你装死?”

老秦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不。那一次法事没有尸体,是活人,被活活烧死的。幸运的是,我逃走了,带着一个同样逃过一死的老仆。”他脸上笑意渐深,指了指远处:“喏,你们已经见过她了,就在那神像里。”

“……”虽然已经知道真相,但祁岁还是禁不住心中悚然,“你可真是心狠手辣。”

“不,我和她都是心甘情愿的,不然她不会帮我。我们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老秦叹了口气,忽然抬眼看向祁岁,喃喃道,“十年了,看来您过得很好。”

“少主。”

如果是几年前,有人问祁岁愿不愿意再见自己的家人一面,他一定会高兴到发疯,疯到拉着郁清泷一起跳崖。

可是现在问他什么滋味,他却忽然答不上来了。

可能是……有点想拉着郁清泷灰头土脸地从崖底爬上来吧。

祁岁面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听见他说:“老奴曾经侍奉过家主,在祁家待了几十年,希望您还记得老奴的名字,祁决。还有石像里的,是您曾经的侍女,铃兰。”

“陈老爷应该跟你们说过,陈府是半年前搬过来的,您知道您脚下的这块土地,曾经是什么地方么?”祁决好像怕吵醒了什么般轻声道,“这里是祁氏的地宫,就在这薄薄的土层下。”

“所以,那些江家弟子要找的,是地宫?”祁岁看向脚下的土地。

“对,占领地宫,江氏就会彻底将祁家蚕食干净。”祁决冷笑一声,“江氏残暴冷血,十年前将我祁家幸存之人活活烧死,我祁决与江氏不共戴天!”

“因此,在你知道江家人在寻找地宫时,你想出了这个计策。先是偷梁换柱用藏有铃兰的假神像替换了原来的石像,并且是你将石灰粉洒在了上面,而你所说的‘石灰打扫不干净’,是在骗我。”祁岁慢慢地分析道,“你知道江家人习惯到河边凫水,就将假的信息‘水神像有异’传递给他们,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到神像上,从而顺理成章地让他们粘上了石灰粉,导致其在凫水时暴毙。”

他停了一会儿,一掀眼皮,逼视祁决的双眼:“而那个神像,让你得以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你在清扫神像时,石像里的铃兰便会通过暗语告诉你所有状况,于是你到我屋里杀了最后一个江家弟子,悄悄送回城郊的房子里。然后引导我们不断查案。”

“做了这么多,你到底想干什么?”

祁决笑了:“少主,您果然很聪明。老奴没有什么别的奢望,只想振兴祁家,让那江氏付出代价!”

祁岁咬紧了牙,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来:“你已经疯了。”

“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疯子。”祁决面色平静地说完,忽然转头,看向郁清泷,“这位就是郁氏的少主吧,似乎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话呢。不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祁岁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你什么意思?”

他蓦地抓住郁清泷的手腕,语速又急又快:“喂你怎么了!郁清泷,说话!”

郁清泷抿着唇,却没搭腔,只淡淡扫了他一眼,继而眸光冰冷地看向祁决。

祁决好整以暇地道:“他说不了,他中毒了。你们那次截断法事时,老奴就在现场,他被酒婆婆刺伤手臂,从树林里隐匿遁走。可惜那边的草木叶片都被我洒过毒粉,毒从伤口侵入了血液。”

“久闻郁氏少主擅长辨毒,应该早就察觉到自己中毒了吧。不过好在这种毒不至于致命,只是慢慢麻痹舌尖,从此变成一个真正的哑巴。”

祁岁一颗心直直地坠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住自己表面的镇定:“解药。”

“没有解药。”祁决慢慢收回了笑意,一张疤痕遍布的脸显得更加可怖,“少主,老奴知道您究竟为什么离开镇魂司。”

祁岁身形僵住,近乎不可思议地望向祁决。一阵剧烈的疼痛忽然自四肢百骸爆发开来,险些将他压得弯下腰去。

“在您毒入骨髓、筋脉被废、难以提剑之时,”祁决面色阴鸷,一字一字地道,“郁家主给您解药了吗?”

【十】

祁岁定定地看着他,站得笔直,像一把收鞘的剑。

半晌,他忽然短促的笑了一声:“你是从哪里听的这些传闻?”

祁决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传闻还是事实并不重要,老奴只是为了清除重振祁氏路上的障碍罢了。”

“我不准备搅这趟浑水,祁氏已经没了,你记清楚。”祁岁冷声道,“我花了很多年认清这个事实。江湖中没有谁会被永远奉在神坛之上,放不下才最可悲。”

“是么?老奴心甘情愿做一个疯子。”祁决将手中的刀向下压了压,在陈老爷脖子上割出一道口子,“少主,请您再考虑一下,不然这位陈老爷可能会有危险。”

陈老爷昏迷中似乎是感受到了疼痛,拧紧了眉头。

祁岁目光转冷,正要开口,忽然察觉到郁清泷悄悄地捏了捏他的手指,然后轻轻地在他手心写起字来。

辨认出那几个字后,他眸中明暗不定,面色如常道:“我问你,十年前江氏杀进祁府的那个夜晚,你在做什么?”

祁决一愣:“我在……”

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一把匕首自他心口穿过,断绝了他一切生机。

永眠的前一刻,他看到上一秒还在昏迷的“陈老爷”撕去了脸上的易容,露出酒婆婆那皱纹丛生的老脸来。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却是祁岁也没有预料到的。

方才郁清泷在他手心里只写了两个字:陈、醒。

陈老爷醒着。

这让他迅速冷静了下来,并且推翻了此前的种种考虑。

酒婆婆看向面带警惕的二人,平静道:“少主,老奴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但请先听老奴说。”

“老奴叫铃兰,是您此前的侍女。地上这个人,叫做秦安,曾是祁氏的一名弟子。”

“他骗了你们。他脸上的疤痕和祁家被活活烧死的人,都是江氏放火干的。江氏那帮人根本不可能为祁家人做法事,只不过是把人堆在一起,放把火烧了罢了。”

“老奴有幸逃过一劫,与秦安、祁决一起来到了晋城。得知江氏在找寻祁家地宫,我们三人便想了个办法阻止他们。没想到秦安此人阴险狡诈,想要独占地宫,暗中背叛了我们。”

“时至今日老奴才发觉他的计划,不得已易容成陈老爷牵制住他,好在少主您看出破绽,老奴才得以趁他不备解决了他。少主放心,陈老爷被安置在了一处安全的地方,很快会有人找到。”

祁岁认真听她说完,又问:“祁决在哪?”

酒婆婆默了默,缓缓指了指那水神像:“他在那里。”

祁岁最后深深地望了那石像一眼,忽而垂眸,拉了拉郁清泷冰凉的指尖,又勾住后者的脖子,笑嘻嘻地向酒婆婆告别道:“婆婆,我们走了。”

郁清泷顿了顿,认命似的任他勾着。

他俩走了几步,听见酒婆婆在身后喊:“少主。”

那声音停了停,又响了起来,一直被风吹到祁岁的耳朵里。

“一路顺风。”

“你打算去哪里?”郁清泷在祁岁手心写。

手心痒痒的,祁岁垂眸看着郁清泷一笔一划的认真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下一秒就被打红了手。

祁岁装模作样地怪叫一声,笑道:“我自江湖逍遥,天地以为归宿。无事一身轻的感觉实在是爽。”

郁清泷看了他一会儿,继续写:“不回去了?”

祁岁唇边笑意淡了些:“不回去了。”

他伸了个懒腰:“我在江湖中多转转,说不定还能帮你找找解药什么的。”

郁清泷淡淡一笑,听见他又道:“还记得我那首诗么?”

“断剑歃血去,陈骨碾为尘。”祁岁背了两句,又笑了起来,“哦,我忘了,那张纸你看都没看就扔了。”

“竹竿小酒壶,江湖是此人。”郁清泷在心里默念道。

祁岁已经挑起了他挂着小酒壶的竹竿,头也不回地向他挥手道:“走了,来日再见!”

“来日再见。”郁清泷心道。

就像祁岁没法告诉他自己离开镇魂司的真相一样,他也再没有机会张口对那个人说,其实那天他捡回来了那个纸团,把它藏在了自己心里。 


江湖

【一】

牛车在崎岖的山路上慢慢悠悠地挪。
车上载着许多半人高的大酒缸,是初春酿出来的好酒,没三碗能把好汉给喝晕咯。
牛和主人对这条路已经颇为熟悉,交了进城的银两,赶着牛车晃晃悠悠地挪到了当地大商贾陈老爷家,放下酒缸,领了酒钱和赏金,轻轻松松地打道回府。
陈老爷嘴馋,再加上近日实在心烦,早就盼着这个机会来借酒消愁,顾不上旁人帮忙,吩咐家仆把其他酒缸搬到柴房去,自己就上前开了一缸的红封头。
迎面对上一双醉醺醺的眼。
陈老爷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险些去了,蹭蹭退了几步倒在地上,指着缸说不出话来。
家仆急忙去扶他,好不容易顺过了气来,陈老爷张口就是一句:“有鬼!酒鬼!就在那缸里!”
此言一出,几个想要上前试探的家仆止了步子,满脸惊恐。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酒缸,却见一双手突然探出,撑在了缸沿上。
此手肤色奇白,筋骨修长,遒劲有力,依稀可见青色血管。
众人一愣,紧接着叫成一团。
在一片鬼哭狼嚎中,“酒鬼”猛地站了起来,皱着眉发力跳出了酒缸,满脸不耐烦地道:“闭嘴!”
声音很冷,表情很臭,效果甚好。
有胆大的从指头缝里偷偷看了一眼,对躲到一边的陈老爷道:“老爷……好像是人。”
“酒鬼”睨着他:“青天白日,哪来的鬼?”
陈老爷定了定神,顿觉失了面子,斥道:“你是什么人!竟敢私闯民宅!”
那人一笑,懒洋洋道:“不是你叫我来的么?”
他不紧不慢地掏出来一个木牌,右手食指挑着牌上的系绳,给陈老爷看,嘴上背诗似的背道:“府上有怪,人心惶惶,小人乞怜,破此劫难。”
陈老爷看了木牌,已是心中大撼,忙赔笑道:“原来是镇魂司的大人,失敬,失敬。”
那人嗤笑一声,掂了掂那木牌,随手一抛,那风光无限的木牌便被扔到了陈老爷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陈老爷一头雾水,捏了把冷汗,却听他淡淡道:“它可管不了我。你喜欢,送你好了。”
“这……”陈老爷吞吞吐吐,“大人怎么称呼?”
“你要知道我名字,恐怕不会这么心甘情愿地叫我‘大人’了。”那人玩味地笑了笑。
“听好了,老子叫祁岁。”
【二】
陈老爷祖上都是做盐商的,这一行仰仗水运,祭拜的是水神。贩盐的人家,无不供一尊水神像,每年起货前,都要宰足了猪羊,将水神像从自家供祠请到河边,当着神像的面将新宰的牲畜扔进河里,让水神饱餐一顿,庇佑此行一帆风顺,是为“供”;随后,盐商一家人都要跪拜水神,起香三炷,磕头九响,是为“奉”。
陈老爷家祖传的生意,富可流油,供的水神像也较普通人家不同,乃是寻的上好的汉白玉,交由锻造大师九曲打造而成,足有半人高。
“这是百年的老物件了,从前年年都拜它,倒也真灵,没遇见几次大风大浪,到了地方,货都好得很。”陈老爷压低了嗓音,“半年前我们从晋城搬到这里来,把它也一块儿带来了,本来还没什么事,就是从上个月,今年的第一次起货,就有点不对劲了。”
祁岁扫了眼那掩在阴影里的神像。那水神脚踩观海石,身体前倾,扭成一个有些奇特的、不可思议的角度。
祁岁收回目光:“听说水神的原形是蛇,难怪扭成那个样子。”
陈老爷避讳似的拉上了帷帘,把神像给挡了个严严实实,才松了一口气:“您有所不知,传说这神像雕得越像这尊神的原形,这庇护啊,就越强。”
“我看你样子,倒是挺怕看见你们家这水神像的。”祁岁拨了拨那帷帘,“哟,这么厚呢。”
陈老爷紧张地看着他:“这神像有古怪,不能让它看见你,看见了就会像那几个人一样……”
祁岁挑眉:“你的那几个家仆?”
“对,”一提起那几人,陈老爷就面色发白,“那些人与这神像对视后还没有什么异常,不知道哪一天就发起疯来,一个个跳进河里。如果是溺死倒也不至于这么古怪,这不对劲就在于这些人是在水下被活活烧死的,尸体捞起来时都烧得跟焦炭似的了。”
“和那神像对视的又不止那几人,其他人呢,都没事?”祁岁推开供祠的门走了出去,陈老爷紧跟上来:“我怕的就是这个!下一个死的,鬼知道是谁!小人求您帮忙,救救家中数十口人的命吧!”
他在后面喋喋不休哭天抢地,却见前面祁岁忽然止了步子,忙刹住脚步,险些一头栽倒,只听祁岁道:“那人是谁?”
陈老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清瘦少年,约摸十八九岁的样子,倒是祁岁的同龄人。少年生得煞是好看,肤色白皙,唇红齿白,但眉目极冷,看起来不好相处。
陈老爷拽过来一个家仆询问,回答是看门老李家在乡下的孙子,新来的家仆,叫李二。
“想起来了,”陈老爷一拍脑门,“可惜了。”
“可惜什么?”祁岁漫不经心地问。
陈老爷摇摇头:“可惜是个哑巴,天生的。唉,没钱治病啊!”
“哦——”祁岁拖长了调,“哑巴。”
他忽然笑了声,陈老爷忙问:“怎么?”
“没什么,”祁岁摆了摆手,“走,我们去拜访一下死者。”
【三】
几具尸体停在陈老爷在城郊的一间偏房里,为除晦气,花重金请了江湖上有名的酒婆婆来做法事。
酒婆婆嗜酒成性,不仅要收钱,没有好酒还不干活。
“你买那么些酒,就是为了给这老婆子喝?”祁岁看着那鹤发佝偻的身影,酒婆婆一张橘皮老脸上皱纹丛生,用颜料在两颊几笔抹出一个的图腾来。
陈老爷在一边苦着脸道:“是啊是啊,哪成想……”
哪成想买回来你这尊大佛!
祁岁看出来他想的是什么:“她一个老婆子,能喝的了那么些酒?”
话音刚落,便见那行动迟缓的酒婆婆毫无预兆地一个扭头。那一瞬间她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脑袋几乎是从完全背对他们一下子扭到近乎正后方,像一只猫头鹰,但安在人的身上,就显得诡异得很。
酒婆婆的声音和面容一样苍老:“谁说我喝不完?”
陈老爷被她那一个回头吓得哆嗦起来,祁岁一把抓住他肩头好让人站稳,面色平静地回道:“是我。小辈失敬了。”
酒婆婆一双鹰隼般的眼紧紧盯了他一会儿:“你们来这干什么?”
祁岁道:“来检查一下尸体。”
“你是镇魂司的人?”酒婆婆若有所思,“镇魂司这么些年纵横江湖,我没见过你这么年轻的小辈。”
祁岁短促地笑了一下:“以前是。不过,现在不是了。”
“……”酒婆婆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我听过一个传闻。”
她在等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反应。
但是这个年轻人明显超出了她的预料,自始至终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依然一副笑嘻嘻的流氓样子:“哦,什么传闻?”
“……没什么,老了,记不清了,”酒婆婆淡淡道,“我只给你们半个时辰,今晚子时法事开始之前,任何人都不准再进入。”
“有劳。”祁岁抱拳,目送她离开,又转向陈老爷,“接下来的场面可能会引起不适,你还是回去吧。对了,帮我叫一个下手。”
陈老爷就盼他这句话,连连答应着,忙不迭地跑了。
祁岁见他跑得没了影,这才哼着小曲儿,推开门走了进去。
迎面便是一股无以言表的怪味儿。
几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摆在屋里,从头到脚被一张白布掩着,看不清本来面目。
不多不少,正好四具。
祁岁皱着眉,捏着鼻子,走到第一具尸体前,将白布一掀。
这具尸体已经看不出本来面貌,被水浸得发肿发胀,像是泡发的面团。奇怪的是,尸体的某些部位却似被火燎过,呈现出灼烧状,发黑如焦炭。
祁岁蹲下身来,仔细观察。他捡起一根枯枝戳了戳尸体的面部,那一块皮似是被烫伤,轻轻一碰就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烂肉。
除了面部,手脚、腰腹,都有这样的伤处。
祁岁正皱眉苦思,忽然一只手搭上他肩膀,惊得他险些一个激灵,反手就是一个擒拿。
待他看清自己擒拿的对象,乐了。
祁岁松了手,笑了笑:“哟,小哑巴。”
来者正是那位李大爷的孙子,这个分外俊秀的少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劈手夺过他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写:李二。
“你就是那老头找来的下手?”祁岁盯着那树枝笑,“这么年轻,胆子够大吗?”
李二继续写:我和你一样大。
“这说的是年纪还是胆量?”
树枝写:都是。
“好吧,”祁岁道,“那就请你帮我掀掉剩下几张白布吧。”
李二瞪了他一眼,抬起树枝,把白布唰唰全掀了。
祁岁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这些人全都有烫伤灼伤的痕迹。”
他指了指其中的四具尸体:“这四具尸体,脸上都有烫伤的疤痕,如果是从前就有的,平日里不可能没人发现。”
陈老爷曾经说过——这些人,是在水里被活活烧死的。
李二默默地站了会儿,忽然又在地上写了起来。
祁岁余光瞥了一眼,转身把白布重新给尸体一一盖好,重又起身道:“今晚子时这边就要做法事了,趁其他人不在,我准备再去供祠看看那水神像。哑巴,你跟我一起去。”
【四】
夜晚。
陈府的人早早地去为法事做准备去了,陈老爷带着几十个家仆,在酒婆婆的命令下忙东忙西,只留下了零星几个家仆厨子。
也为某些人提供了好时机。
一个人影悄然摸进了供祠,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缓缓向里屋前进。
厚重的惟帘被轻轻拉开,汉白玉雕的水神像正静静立在供桌上。那人飞快地闪身进去,凝了那水神像片刻,便伸手想要转动它。
黑暗中忽有一人笑道:“抓住了!”
那人一惊,飞速抽出剑来向声音来处刺去,却见寒光一闪,“铮”地一声,这一剑被挡开,剑气将他震退几步。
随后冷刃便架在他脖颈出,一个人在他身后冷冷道:“别动。”
烛火亮了起来。
祁岁将蜡烛点了一圈,照得屋里灯火通明,也将屋内情形照得一清二楚。
白天的一具“尸体”正身形僵硬地站着,一把泛着冷光的剑横在他脖颈处,剑的主人正是李二。
李二将剑刃又向下压了压,在那人脖颈处划出一道口子:“你是什么人?”
那人佩剑落在脚边,紧紧攥着拳头,似是没想到自己会被算计,也没想到李二不是个哑巴。
祁岁抱臂站在一边:“兄弟,你可真敬业,为了装尸体,把自己都给弄成了这个鬼样子。”
那人冷哼一声。
李二继续问:“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
听了这话,那个人终于有了些反应。他咧开嘴,扯出一个略显狰狞的笑:“我说不是,你们信吗?”
祁岁哼笑一声:“不是?那你为什么白天听了我的话,急着赶来找这水神像?想要销毁证据么?”
那人却不回答了。
祁岁向李二使了个眼色,李二点点头,一个手刀劈在那人后颈,将他劈晕了过去。
祁岁抚掌:“干脆利落。喂,你怎么不装了,哑巴?”
他想了想,又笑了起来:“李二,好名字,你怎么想到的?”
曾经的“李二”,如今的郁清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拜你所赐。我的木牌,拿来。”
祁岁将那刻着镇魂司的木牌掏出来递给他,颇为惊讶地道:“这是你的?我在路上捡到了,忘了还,嘿嘿。”
郁清泷冷声道:“我信你?为什么抢我任务?”
“这不是没钱了嘛,”祁岁笑嘻嘻,“赚点钱买酒喝。谁能想到,你自己又找来了。我本想干完这票再偷偷把木牌还回去的。”
“说正经的,白天那时你怎么发现这是个活人的?”
郁清泷擦拭着佩剑:“听气息。”
“哦!”祁岁了然,“你耳朵好使。”
他踢了踢那晕倒的家伙:“所以那些人都是这家伙杀的?他是怎么把尸体弄成那个样子的?”
郁清泷皱了皱眉:“需要再查。明天先把他的事告诉那个盐商。”
“这好说,”祁岁笑了笑,“不过我还想再好好看看这水神像。”
他说着便向那神像凑去。神像有半人高,放在供桌上,便和他差不多高了,正好能对上神像的眼睛。
神像不愧是锻造大师雕的,栩栩如生,连眼睫也分明,尤其是一对瞳仁,简直活灵活现。
祁岁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便挪开了眼,道:“啧,看久了还真有点瘆人。”
郁清泷抬头瞥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
祁岁摸了摸石像底部,手上沾了一些白色的粉末。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神像,伸手抹了一下,果然也沾上了同样的粉末。
他叫郁清泷来看:“水神像上都是这种粉末,你看看,有没有毒。”
郁清泷检查了半天,才道:“不像是毒,至少我没见过。”
“连你都没见过,那肯定不是毒,”祁岁继续在石像底座摸索,“你说这个人为什么要转这神像呢?”
郁清泷指了指神像底座上多次转动留下的刮痕:“应该问,为什么他要多次转动神像?”
“也许这是一个机关,他在找什么东西。”祁岁道,“他要找的东西姓陈的盐商不可能不知道,可他没有选择杀了那盐商,反而杀了几个不相干的家仆。那么他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郁清泷沉思许久,笃定道:“这个假设不成立。”
“的确,太矛盾了,”祁岁紧蹙双眉,“还得等他醒后再问。”
他说完,忽然抓住神像两只手臂,小心地一转。
郁清泷一把抓住他手腕:“你干什么!”
祁岁低头看了一眼,郁清泷面色一黑,立刻收手,却听他道:“我转转看会发生什么。”
【五】
出乎意料,没有什么机关暗门,除了神像被扭了一个角度外,没有任何变化。
祁岁将水神像重新扭回原来的位置,一把扶起地上人事不省的那位,对郁清泷道:“先把他处理一下。”
郁清泷点点头,又变回了不会说话的哑巴“李二”。
两人把累赘扔回陈老爷为祁岁准备的客房里,用绳子绑住嘴里塞上布,郁清泷从袖里拿出来一个小瓷瓶,拨开塞子放在那人鼻下,祁岁隐约闻到一股异香,问道:“这是什么?”
“狗鼻子还没改,”郁清泷瞥他一眼,“我新炼的婆罗,能让他睡到明天天亮。”
两人简单处理了一下,推门走出去,正遇上管家带了七八个人朝这边走过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去?”祁岁道。
管家忙招手让那几个人停下来,回道:“大人,府上少了几个家仆,人手不够用,老爷吩咐再招一批进来。这不,这会儿才来,我赶紧带他们去熟悉一下。”
“这可巧了,”祁岁一勾唇,“正好我也要熟悉一下这偌大个陈府,人生地不熟的,怎么查?”
管家想了一会儿,道:“这……好,您随我来。”
一行人把陈府游了个遍,祁岁暗自把各个屋的位置功能记在心里,却见管家一个拐弯,带着人向府外走去。
祁岁边走边凑到郁清泷耳边,悄悄道:“嚯,这姓陈的也太富了,买了这么大个陈府不够,连外面半条河都占了当自家后花园。”
郁清泷目不斜视地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前面管家忽然止步,指着眼前那条宽阔的河流,道:“好了,一直到这条河,都是陈府的地盘。这边盘口,就是起货前祭拜水神的地方。”他顿了顿,又对那几个新来的家仆道:“那些家仆的尸体就是从这里捞出来的,没事少来这里,水性再好也没用!那几个都是水里的好手,还不是触怒了水王爷,活活给烧死了!”
郁清泷蓦地抬眼看向管家,祁岁几乎同时一把按住管家的肩膀,低声道:“那几个死去的家仆水性都很好?”
管家让他吓了一跳,一头雾水地道:“是、是啊,这里面有几个好像是老乡,说是汜洲来的。汜洲人天生好水性,这几个平日里就喜欢跑来盘口这凫水,隔三差五地,也没人管他们。谁知道……”
祁岁看了郁清泷一眼,拽住管家就向府里走去:“抱歉,还要请你帮一个忙,把记着死去的那几个家仆的名册找出来。”
管家面带惊慌,正想拒绝,又听他道:“你们老爷说了,查案的这段时间,一切由我说了算。”
“……”管家闭嘴,认命了。
找名册还要好一会儿功夫,那几人都是半年前来的,然陈府的名册太多,找得管家满头大汗。
祁岁抱臂站在窗边,看了看已然全部黑下去的天色,催促道:“快点。这都什么时候了,离子时还差多久?”
郁清泷伸手比了个“一”。
没过多久,管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找到了!大人,都在这了。”
祁岁飞快地接了过来,手下纸张翻飞,低声念道:“郑廉,汜洲……张世久,汜洲……”
他哗啦啦地翻完最后一页,将名册合上,看向郁清泷:“都是汜洲人。”
“水性好、汜洲、水里被活活烧死的人……”祁岁动作一顿,“走,我们去查验一件事。”
“现在离子时还有一刻钟,”祁岁望着灯火通明的宅邸,里面有绰绰约约的人影在晃动,“酒婆婆会派人提前将尸体运到正厅,我们的时间不够用。这样吧,你去查验尸体,我来……”
郁清泷淡淡地打断道:“我去拖延时间。”
祁岁一卡,皱眉盯着他:“你是不是永远都要和我过不去?”
“都这么久了,你自以为是的毛病还没改。”郁清泷取出袖里剑,眸光冷冽似淬了雪,“我只是不想看见那样的尸体。”
祁岁哼笑一声:“忘了少主有洁癖这东西了,果然粗活还得我来干。”
郁清泷不理他,转身便向那片灯火烛光中走去。
“喂,”身后祁岁喊他,“小心点。”
郁清泷身影轻微一顿,只是眨眼间又恢复了正常:“放心,尽量不伤人。”
祁岁笑骂道:“自高自大,死要面子。”
他起身,换了个方向,向停着尸体的偏房跑去。
夜黑风高,偏房的窗子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来。
祁岁仔细分辨着前院的嘈杂打斗声,感受到人群正向相反的方向远去,松了一口气。
他蹲下身,掀开尸体上的白布,迅速地在尸体衣物中翻找起来。
他撕开尸体手臂上的衣物,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一层发白发亮的东西,正覆盖在手臂皮肤上面,冷凝成了一层硬硬的壳,衬着胀白的皮肤,显得诡异而奇怪。
仿佛要化茧了似的。
祁岁心中了然,小心地敲下一小块“壳”收好,正准备从窗户翻出去,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不该在这里的东西。
第四具尸体。
他的动作一下子僵住,呼吸在不经意间急促起来,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又急又快。
本该空无一人的草席上,干净的白布微微凸起,是一个人的形状。
祁岁平复了呼吸,缓慢地移了过去,掀开白布。
【六】
郁清泷赶回约定的地点时,祁岁已经等在那儿了。
“你受伤了?”祁岁皱眉看他。
郁清泷毫不在意地晃了晃挂彩的右臂,道:“已经处理好了。那位酒婆婆确实不容小觑。”
“他们没认出你吧?”
“没有,我挡住了脸,”郁清泷将剑重新藏回袖中,抬眼看他,“你呢?”
祁岁深吸一口气:“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郁清泷翻了个白眼:“好的。”
“好消息就是,我能确定那水神像上的白色粉末是什么了,”祁岁将偷回来的“壳”拿出来给他看,“是石灰。”
“石、灰。”郁清泷慢慢咀嚼这两个字,“我读过一本书,曾提到石灰遇水会释放出大量的热量,发生暴沸。”
“没错,但这石灰里还掺了点别的东西,让它遇水后产生的热量成倍增长,能在极短时间内,把人烫死——或者说,烧死。死人没有凫水的能力,于是尸体沉下去,伪装成溺水的假象。”祁岁掰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划划,画了几个淹死的小人,“除此之外,石灰与水结合,会变成另一种具有腐蚀性的东西,将尸体的皮肤渐渐腐蚀,变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类似焦炭状。等到尸体被打捞上来,在干燥环境下放置许久,那种东西最终就变成了这样的白壳覆在人身上。”
郁清泷淡淡道:“‘在水里被活活烧死’,这种异象很容易会让别人忽视人的嫌疑,而归结于是神降下的惩罚。不得不说,这种手法的确高明。”
祁岁嗤笑一声,懒洋洋地用树枝戳着土,低声道:“世上本无精怪,人心便是精怪。”
他停了停,继续道:“我在汜洲待过很久,那里河湖遍布,无水不生息,三岁孩童便已精通水性。那个幕后之人算准了这几个汜洲来的家仆会去盘口凫水,才设计杀死他们。如果这个计划要成功,那么这四个家仆一定都去过供祠,并且接触了水神像。但我想不通,接触水神像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他只杀害汜洲人?他又是怎么算准了这几个人会接触神像?”
郁清泷皱眉道:“这个等明天再查。说吧,坏消息是什么?”
祁岁摆弄树枝的手一顿,慢慢地抬起头来,张了张口。
“第四具尸体,被送回来了。”
第二天天刚亮,陈老爷就找上了门来。
刚进门,陈老爷劈头就是一句:“大人,昨晚法事出了差错,竟然有人拿剑闯了进来!”
“哦,”祁岁冷静道,“没人受伤吧?”
“倒没有……但我担心冲撞了水神,”陈老爷谨慎道,“大人您看,要不要重新举行祭拜?”
自打陈老爷得知那“在水里烧死人”事件的真相后,就撤去了供祠里那掩着水神像的帷帘,恨不得一天拜三次。
祁岁思索片刻,点头道:“可以,兴许会有新的突破口。”
陈老爷忙欢喜地应下了,却听祁岁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们那供祠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啊?”陈老爷一愣,“不同寻常?没有啊。”
“……”祁岁收回目光,“算了,你走吧。对了,让管家把李二叫过来,我有事吩咐他。”
陈老爷忙不迭的走了,没半晌,郁清泷便敲门走了进来,确认外面没有人后,立刻锁好了门窗。
祁岁开门见山道:“我们之前的推断有错误。如果说之前我们还对凶手的真实身份存疑,那么昨晚的第四具尸体就彻底打消了这种疑虑。”
“昨晚我们抓到的那个人的确不是凶手,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但很明显,有别的人杀了他。他听到了我的话,想赶在我们前面去供祠,我倾向于,他和另外三个家仆是同伙,他们在找一个东西,而这个东西就在陈府,在供祠里。”他唇边难得不见了笑意,面无表情时,有一种隐隐的压迫感,“但我问过那盐商,他说他不知道。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确实不知道,二是他在说谎,并且与这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我分析过他的表情,应该属于第一种可能。”
郁清泷认真地听他说完,补充道:“这四个人都是汜洲人,如果是偶然,未免也太巧了。倒不如说,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
祁岁忽然道:“我有一个猜测。”
郁清泷与他对视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调查过,这四个人不是一起进陈府的,而是分了三批,刚好是上一批人死去的几天后,下一批人顶了上来,继续完成任务。”
祁岁指尖下意识地敲着桌子:“所以你的意思是……”
“昨天新来的那一批家仆。”
【七】
陈府新来的家仆都住在东南比较偏僻的一个院子里,因为要熟悉府里的事务,所以白天干的活比较少,这时候大多在听管家的管教。
祁岁进去和管家耳语几句,管家点了点头,指了指其中几个人:“你,还有你,你们两个留下来,其他人跟我走。”
等管家一行人走后,祁岁关上门,倚着墙看向这两个人:“你们两个都是汜洲来的,对吧?”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好极了。”祁岁抚掌,微微一笑,忽然一个闪身,同时一抹寒光出鞘。
只是一瞬,利刃破空声不绝,两人撕去了伪装,纷纷掏出袖里剑。剑气震开波纹,空气如有实质地被撕裂,兵器撞击声铮铮,虚空中唯见残影。
两人实力不俗,配合得十分默契。郁清泷一个后仰近乎贴地,躲过了一人的剑气,随即足尖点地,凌空一个后翻,落在祁岁身边,同时格剑一挡,击退那人的剑锋,后背抵上祁岁的背,趁机低声道:“试探过了,是江氏的剑法。”
祁岁低低“嗯”了一声,两人迅速换位,再次攻去。一时间剑光缭乱,草木瑟瑟,激起落叶千层,纷扬而下。
待尘埃落定,那两人已经被制住。
祁岁持剑抵着一人的脖颈,笑道:“汜洲,江家?”
那两人面色一霎变得十分难看。
“果然。”祁岁看向郁清泷,“谅从他们嘴里也套不出什么,直接搜吧。”
说完,一人一个手刀劈晕了,浑身上下搜刮了个遍。祁岁手里拿着搜出来的内院弟子令牌,若有所思:“江氏在汜洲一家独大,好歹是当地的仙府,不惜派自家内院弟子来这儿假扮家仆,可见江家主对要找的东西是志在必得。”
“我搜到一张纸条。”郁清泷将一张纸递给他。
祁岁展开,慢慢念道:“‘水神像有异’,什么意思?”
“至少这可以解释,这些江氏弟子为什么都要接触那座石像。”郁清泷冷声道,“幕后人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趁机杀死他们。”
“等等,”祁岁打了个手势,“怎么我听你意思,好像这纸条还帮了幕后之人一个大忙呢?”
“这一点有待商榷,”郁清泷抬眼看向他,“你觉得这个幕后者是谁?”
祁岁摸了摸鼻子:“能跟江氏作对的,不就那几个家族吗?晋城楼氏、南淮季氏……”
他忽然一顿,掀了掀眼皮,对上郁清泷的眼。
“……九川,郁氏。”
百年前,四大家族并起,分裂江湖,各踞一方。
祁岁是九岁时入郁氏的。当时雄踞多年的汜洲祁氏已经破败不堪,家族财产都被逐渐壮大的江氏逐渐蚕食,他被送到郁家主手里寻求一方庇护,从此和家人断了联系。
索性他也没剩几个家人了。
此前,四大家族为守护江湖太平,各自派出自家最精英的弟子,组成镇魂司。郁家主看出他天资不凡,便将他与自己的儿子一起送了进去。
郁家主的独子和祁岁一个年纪,喜欢冷着脸,不张口还行,一说话能把人怼死。祁岁十七岁之前唯一的乐趣就是和这个叫郁清泷的家伙对着干,并且乐此不疲。
祁岁在江湖险恶中长大,看着郁家的实力越来越强,也看着其他三个家族蠢蠢欲动,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当年祁氏一家独大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局面,可惜没有人给父亲提个醒。
他不想让郁氏步祁氏的后尘,于是他找到了郁家主,将曾经少的那份提醒补上了。
后来祁岁离开镇魂司的时候,郁家还是成了当年的祁氏。那一天起,他能看见江湖上暗潮汹涌,能看到那些人笑里的刀。
郁清泷十分平静地道:“不是郁氏。”
祁岁恍惚了一阵,反应过来后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失笑道:“我没说是啊。你都来帮我查案了,还能查到自家头上?”
郁清泷仿佛没听到他的玩笑,面无表情,显然是认真了起来:“如果是,我随你处置。”
祁岁一愣,连忙摆手,转身就要往外走:“当不起当不起,突然这么认真我还真受不了。现在说那么多没有意义,我们不如去看看这次祭拜准备的怎么样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郁清泷在后面叫住了他:“祁岁。”
祁岁停下步子:“怎么?”
“你为什么离开镇魂司?为什么离开郁家?”郁清泷冷冷淡淡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似乎与平常无异,似乎又多了些波动,“给我一个答案,我等的够久了。”
很久都没人再说话。
“因为烦。”半晌,祁岁短促的笑了一声,“我这个人吧,不喜欢被束缚着。离那边远点,我就可以逍遥江湖,快意恩仇,过我的快活日子。”
“我记得我很早就透露过这种志向,写在一首诗里给你看,结果你把那张纸揉成球扔了。”
郁清泷在后面硬梆梆地回:“没印象。”
“死鸭子嘴硬。”祁岁道。
说完,他又走了几步,回头冲原地驻足的郁清泷一笑:“答案给你了,快走。”
【八】
祭拜仪式在盘口那边举行。盘口正对河面,是原木搭起的高台,按照以往的规矩供上猪羊各十头,用绳捆了扔进河里,很快就被奔腾的河水吞没。
祁岁走上盘口时,正有几个家仆抬着水神像往供台上走。几个人吃力地慢慢挪着,到地方后小心翼翼地把神像安置好,竟然累出了满头汗。
几人干完活就往这边走过来,祁岁迈开步子向一边让了让,却听一人抱怨道:“这神像也太沉了!”
“奇了怪了,我之前也抬过,感觉比这个轻了好几倍!”
祁岁正想问清楚,却见不远处陈老爷向他招手喊道:“大人!大人!”
“怎么?”祁岁走过去,看到他身边站着一个家仆。那人低着头,头发已有些花白,虽看不清面容,但是身影却有些熟悉。
他皱了皱眉,想要仔细辨认一下,又听陈老爷说:“大人,这是府上专门打扫供祠的老仆,一直以来水神像的清理都是他负责的。”
那人低声道:“老奴姓秦,您可以叫我老秦。”
“好,老秦,”祁岁垂眸看他,却只能看到一个花白的发顶,“你是哪里人,何时进的陈府,如今年纪多大了?”
老秦老实答道:“老奴是晋城人,十年前入陈府,如今已经五十六岁。”
祁岁淡声问:“你为何一直低着头?”
老秦一顿,慢慢抬起头来。他的脸上爬满了疤痕,触目惊心地占了大片面积,看得人心底发凉:“老奴脸上有疤,担心冲撞了大人。这是以前被火燎过留下的。”
陈老爷插嘴道:“老秦虽然毁容,但干起活来没得说,所以我才把他留在身边这么些年。”
“……抱歉,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祁岁也略吃惊,怔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既然石像是你清理的,你为什么没有清理掉那些石灰粉?”
“那怪事发生之前,石像上还没有那些石灰,”老秦慢慢回忆道,“不知道哪一天忽然就出现了,我也试着清理过,但怎样也打扫不干净,而且过一段时间后,石像会覆上一层新的石灰,就好像是那石像长出来的……后来出了事,老爷用帷帘把石像给遮起来了,也不让人再动了,一直到今天。”
祁岁盯着老秦看了一会儿,终于收回目光,道:“行,你们走吧。”

目送两人离开后,祁岁转身对站在不远处的郁清泷道:“你都听见了?”
“嗯。”郁清泷点点头,走了过来,“你有什么想法?”
祁岁双手撑在盘口的栏杆上,目光落向远处汹涌的河水:“我一直都想不明白,那个幕后者究竟是怎么知道我们掳走了那个装死的‘家仆’,然后准确地找到并杀死他,并赶在我之前把尸体送回去的。”
“我们忽略了一个线索。”郁清泷提醒道,“还记得从江家人那里搜来的纸条吗?”
“……水神像。”
水神像被摆在高高的供台上,围了一圈供品,仍然维持着那个诡异的姿势。
祁岁走近了点,仔细打量片刻,视线落回了水神微睁的眼睛上。锻造大师九曲尤以雕刻眼睛为绝活,水神这一双眼睛尤其出彩,眼尾上扬,含威不露。
祁岁啧啧称奇:“你别说,这水神像还真对视不得,上次我在供祠里跟它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还真有点后背发凉。你来试试?”
郁清泷白了他一眼,走上前来,不忘嘲讽道:“死的也能被你说成活……”
他忽然皱眉,又向前走了几步,几乎要贴上水神像了。
“怎么?”祁岁打趣道,“你被它迷住了?”
郁清泷理都没理他,定定地盯着水神像的眼睛,好似丢了魂似的。
祁岁察觉不对,伸手去拉他:“喂!郁清泷?你怎么回事?”
郁清泷还是毫无反应。
祁岁急了,正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给拽下来,却见眼前人手指动了动,略显僵硬地转过头来,脸色苍白得吓人,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祁岁一愣,呼出一口长气:“吓死老子了,我还以为你被魇住了……”
“祁岁,我记得你说过我耳朵很好使,”郁清泷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道,“我刚刚在这石像里,听到了呼吸声。”
【九】
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一瞬间祁岁下意识以为这是郁清泷在跟他开玩笑,又忽然意识到郁清泷从不开玩笑。
他深吸了几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没有那么难看:“我们去那边说。”
两人走到离神像很远的地方,祁岁问:“你说石像里有呼吸?”
郁清泷已经迅速冷静了下来,恢复了往常的面无表情:“没错,但是很微弱,我可以确定。那个石像……可能是活的。”
“不,不可能,”祁岁摇头,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想起来当时听见几个家仆抱怨说石像变重了。”
“所以……不是石像是活的,而是那里面……有一个人。”
郁清泷蹙眉:“那个石像装不下一个人,而且正常人无法扭成那个样子。”
“只有一种可能,”祁岁慢慢道,“那个人是被折断四肢塞进去的。这是一个中空的假神像,真正的神像,早就被人替换了。”
他说完,心里不由阵阵发凉。
不知道陈府的人知道自己每天祭拜的都是一个被折断四肢的“怪物”时,会多么毛骨悚然。莫说是他们,就是他祁岁,想到自己其实是在与一个什么东西对视时,也不禁后背发凉。
郁清泷强忍着那种不适感,道:“所以,这个人一直藏在神像里监视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也是他向幕后者传达信息,才有了后来的第四具尸体。既然如此,这个幕后者一定是能与神像经常接触的人。”
祁岁抬眼,笃定道:“老秦。”
两人终于找到人时,老秦正慢悠悠地喝着茶,手里一柄刀架在已经昏迷过去的陈老爷脖子上。
看见来人,他笑了笑,在那张略显恐怖的脸上显得十分突兀:“这么快就来了。”
祁岁回之一笑:“可惜还是晚了点,不得不说,你想的很缜密。”
“谬赞,”老秦淡淡道,“人如果有了想要的东西,的确会变得不择手段。”
祁岁冷哼一声,平心静气地问:“那么你是不是可以说说,江氏费尽心思想要找的东西是什么?而你,又是要守护什么?”
“你知道酒婆婆为什么要那么多酒吗?”老秦却反问道,“尽管她是喝不上的。”
“你想说什么?”
老秦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说道:“因为法事的最后,她会把酒全洒在尸体身上,然后点火。”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道:“我的脸就是这么被烧伤的。”
此前一言未发的郁清泷忽然道:“你装死?”
老秦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不。那一次法事没有尸体,是活人,被活活烧死的。幸运的是,我逃走了,带着一个同样逃过一死的老仆。”他脸上笑意渐深,指了指远处:“喏,你们已经见过她了,就在那神像里。”
“……”虽然已经知道真相,但祁岁还是禁不住心中悚然,“你可真是心狠手辣。”
“不,我和她都是心甘情愿的,不然她不会帮我。我们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老秦叹了口气,忽然抬眼看向祁岁,喃喃道,“十年了,看来您过得很好。”
“少主。”
如果是几年前,有人问祁岁愿不愿意再见自己的家人一面,他一定会高兴到发疯,疯到拉着郁清泷一起跳崖。
可是现在问他什么滋味,他却忽然答不上来了。
可能是……有点想拉着郁清泷灰头土脸地从崖底爬上来吧。
祁岁面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听见他说:“老奴曾经侍奉过家主,在祁家待了几十年,希望您还记得老奴的名字,祁决。还有石像里的,是您曾经的侍女,铃兰。”
“陈老爷应该跟你们说过,陈府是半年前搬过来的,您知道您脚下的这块土地,曾经是什么地方么?”祁决好像怕吵醒了什么般轻声道,“这里是祁氏的地宫,就在这薄薄的土层下。”
“所以,那些江家弟子要找的,是地宫?”祁岁看向脚下的土地。
“对,占领地宫,江氏就会彻底将祁家蚕食干净。”祁决冷笑一声,“江氏残暴冷血,十年前将我祁家幸存之人活活烧死,我祁决与江氏不共戴天!”
“因此,在你知道江家人在寻找地宫时,你想出了这个计策。先是偷梁换柱用藏有铃兰的假神像替换了原来的石像,并且是你将石灰粉洒在了上面,而你所说的‘石灰打扫不干净’,是在骗我。”祁岁慢慢地分析道,“你知道江家人习惯到河边凫水,就将假的信息‘水神像有异’传递给他们,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到神像上,从而顺理成章地让他们粘上了石灰粉,导致其在凫水时暴毙。”
他停了一会儿,一掀眼皮,逼视祁决的双眼:“而那个神像,让你得以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你在清扫神像时,石像里的铃兰便会通过暗语告诉你所有状况,于是你到我屋里杀了最后一个江家弟子,悄悄送回城郊的房子里。然后引导我们不断查案。”
“做了这么多,你到底想干什么?”
祁决笑了:“少主,您果然很聪明。老奴没有什么别的奢望,只想振兴祁家,让那江氏付出代价!”
祁岁咬紧了牙,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来:“你已经疯了。”
“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疯子。”祁决面色平静地说完,忽然转头,看向郁清泷,“这位就是郁氏的少主吧,似乎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话呢。感觉怎么样?”
祁岁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你什么意思?”
他蓦地抓住郁清泷的手腕,语速又急又快:“喂你怎么了!郁清泷,说话!”
郁清泷抿着唇,却没搭腔,只淡淡扫了他一眼,继而眸光冰冷地看向祁决。
祁决好整以暇地道:“他说不了,他中毒了。你们那次截断法事时,老奴就在现场,他被酒婆婆刺伤手臂,从树林里隐匿遁走。可惜那边的草木叶片都被我洒过毒粉,毒从伤口侵入了血液。”
“久闻郁氏少主擅长辨毒,应该早就察觉到自己中毒了吧。不过好在这种毒不至于致命,只是慢慢麻痹舌尖,从此变成一个真正的哑巴。”
祁岁一颗心直直地坠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住自己表面的镇定:“解药。”
“没有解药。”祁决慢慢收回了笑意,一张疤痕遍布的脸显得更加可怖,“少主,老奴知道您究竟为什么离开镇魂司。”
祁岁身形僵住,近乎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一阵剧烈的疼痛忽然自四肢百骸爆发开来,险些将他压得弯下腰去。
“在您毒入骨髓、筋脉被废、难以提剑之时,”祁决面色阴鸷,一字一字地道,“郁家主给您解药了吗?”
【十】
祁岁定定地看着他,站得笔直,像一把收鞘的剑。
半晌,他忽然短促的笑了一声:“你是从哪里听的这些传闻?”
祁决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传闻还是事实并不重要,老奴只是为了清除祁氏重振路上的障碍罢了。”
“我不准备搅这趟浑水,祁氏已经没了,你记清楚。”祁岁冷声道,“我花了很多年认清这个事实。江湖中没有谁会被永远奉在神坛之上,放不下才最可悲。”
“是么?老奴心甘情愿做一个疯子。”祁决将手中的刀向下压了压,在陈老爷脖子上割出一道口子,“少主,请您再考虑一下,不然这位陈老爷可能会有危险。”
陈老爷昏迷中似乎是感受到了疼痛,拧紧了眉头。
祁岁目光转冷,正要开口,忽然察觉到郁清泷悄悄地捏了捏他的手指,然后轻轻地在他手心写起字来。
辨认出那几个字后,他眸中明暗不定,面色如常道:“我问你,十年前江氏杀进祁府的那个夜晚,你在做什么?”
祁决一愣:“我在……”
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一把匕首自他心口穿过,断绝了他一切生机。
永眠的前一刻,他看到上一秒还在昏迷的“陈老爷”撕去了脸上的易容,露出酒婆婆那皱纹丛生的老脸来。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却是祁岁也没有预料到的。
方才郁清泷在他手心里只写了两个字:陈、醒。
陈老爷醒着。
这让他迅速冷静了下来,并且推翻了此前的种种考虑。
酒婆婆看向面带警惕的二人,平静道:“少主,老奴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但请先听老奴说。”
“老奴叫铃兰,是您此前的侍女。地上这个人,叫做秦安,曾是祁氏的一名弟子。”
“他骗了你们。他脸上的疤痕和祁家被活活烧死的人,都是江氏放火干的。江氏那帮人根本不可能为祁家人做法事,只不过是把人堆在一起,放把火烧了罢了。”
“老奴有幸逃过一劫,与秦安、祁决一起来到了晋城。得知江氏在找寻祁家地宫,我们三人便想了个办法阻止他们。没想到秦安此人阴险狡诈,想要独占地宫,暗中背叛了我们。”
“时至今日老奴才发觉他的计划,不得已易容成陈老爷牵制住他,好在少主您看出破绽,老奴才得以趁他不备解决了他。少主放心,陈老爷被安置在了一处安全的地方,很快会有人找到。”
祁岁认真听她说完,又问:“祁决在哪?”
酒婆婆默了默,缓缓指了指那水神像:“他在那里。”
祁岁最后深深地望了那石像一眼,忽而垂眸,拉了拉郁清泷冰凉的指尖,又勾住后者的脖子,笑嘻嘻地向酒婆婆告别道:“婆婆,我们走了。”
郁清泷顿了顿,认命似的任他勾着。
他俩走了几步,听见酒婆婆在身后喊:“少主。”
那声音停了停,又响了起来,一直被风吹到祁岁的耳朵里。
“一路顺风。”
“你打算去哪里?”郁清泷在祁岁手心写。
手心痒痒的,祁岁垂眸看着郁清泷一笔一划的认真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下一秒就被打红了手。
祁岁装模作样地怪叫一声,笑道:“我自江湖逍遥,天地以为归宿。无事一身轻的感觉实在是爽。”
郁清泷看了他一会儿,继续写:“不回去了?”
祁岁唇边笑意淡了些:“不回去了。”
他伸了个懒腰:“我在江湖中多转转,说不定还能帮你找找解药什么的。”
郁清泷淡淡一笑,听见他又道:“还记得我那首诗么?”
“断剑歃血去,陈骨碾为尘。”祁岁背了两句,又笑了起来,“哦,我忘了,那张纸你看都没看就扔了。”
“竹竿小酒壶,江湖是此人。”郁清泷在心里默念道。
祁岁已经挑起了他挂着小酒壶的竹竿,头也不回地向他挥手道:“走了,来日再见!”
“来日再见。”郁清泷心道。
就像祁岁没法告诉他自己离开镇魂司的真相一样,他也再没有机会张口对那个人说,其实那天他捡回来了那个纸团,把它藏在了自己心里。


CIRCLE

第一篇科幻风《地球重置》 

第二篇幻想《秘密》 

“现在是北京时间13:30。”

“请您想办法逃离学生第五宿舍。切记,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要离开宿舍。”

“准备时间为1天。若一天后仍未成功逃离,将彻底抹除您的生命体存在。”

“倒计时开始。”

我猛地惊醒,在床上坐了起来。

整个704静悄悄的,舍友不知道去了哪里。对铺那个圆脸女孩陈杉的笔记本显示屏还亮着,打开的页面显示404NOT FOUND。

我抓了抓头发,又迷迷糊糊地躺了下去,闭眼前条件反射地看了眼表。

13:32。

等等?!我睡过头了!

顾不及多想,我胡乱套上衣服,急匆匆地从床上爬了下来。脚沾地的那一秒,我听见宿舍门吱呀一声轻响,是舍友高琪琪回来了。

她看上去是刚洗完头,长长的黑发湿哒哒地贴在衣服上,看到我后惊讶地一挑眉:“你醒了?”

我边弯腰穿鞋边回她:“我去,我睡过头了,要赶不上马哲课了……”

她擦头发的动作一滞,目光落到我穿好的鞋上:“你现在要去哪?”

“去上课啊,”我一把拎起包,“还能去哪?”

高琪琪不说话了。但当我的手碰到门把的一刹那,屋里忽然凭空多出了一道视线。

那是一种直勾勾的盯视,正毫不掩饰地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仿佛下一秒就能化为实质的利刃。我吓得一个激灵,脊梁骨窜上一股寒意,立刻扭头去看。

一切如常。高琪琪仍在背对着我擦她的头发,窗外一丝风都没有,天空像凝固的胶。

我松了口气,推开门,走到楼梯口。

正要迈出一步,后背突然一阵大力袭来,我没有防备被猛地推下了楼梯,头部狠狠撞上了墙壁。

意识消失的前一秒,我看见了高琪琪的鞋子。

“现在是北京时间16:00。倒计时21小时30分钟。”

我又一次在床上醒来。

后脑勺的疼痛仍在,我心有余悸地扫了一眼宿舍,发现陈杉的笔记本还是亮着光,高琪琪的头发已经干了,正坐在椅子上化妆。

梦?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不敢轻易动弹,准备先装睡,翻了个身,没想到床板嘎吱一声,惊动了正在化妆的高琪琪。

她手里还拿着化妆刷,扭头来看我,神情如常,冲我笑了笑:“木木你醒了?”

她无论是神色还是动作都太过自然,我下意识放松了警惕,揉了揉眼睛:“嗯……现在几点了?”

“16:02,”她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画眼影,“我晚上和隔壁的小姐妹约了一起看电影,就不和你一起吃晚饭啦。”

“哦,好,”出于某种心理,我敏感地避开了马哲课这个话题,“杉杉和小徐呢?”

“出去听讲座了,可能挺晚回来。”高琪琪道,“我本来还以为就算她们回来你也不会醒呢。”

我笑了起来:“我有那么能睡吗?对了,我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你……”

我的话突然卡了壳。一瞬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活像一张白纸。

高琪琪还在追问:“嗯?梦见我什么?”

“……没什么,”我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把颤抖的手埋进被子里,极力挤出一个笑来,“我梦见你说要承包一年咱们704的伙食。”

她哈哈地笑了半天,捂着肚子说:“不错不错,过几天就请你们吃顿好的!”

我敷衍地笑了几声,伪装镇定的样子。

真的很逼真。

如果不是她的鞋子上,沾上了我的血的话。

“现在是北京时间17:30。倒计时20小时。”

我用一个半小时理清了自己的思路。

我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并不是在做梦,我需要在剩下的44小时内逃离学生第五宿舍,否则会被“彻底抹除生命体存在”,迎接死亡。

但是出于某种原因,一旦我暴露出想要逃离宿舍的念头,这座楼里的人便会手段强硬地阻止我,甚至直接杀死我。但是,我“被杀死”后,会再次在初始点——床上,以醒来的方式复活。然而复活的过程要耗费时间,而且不知为何,除了我以外的人都会被重置记忆,好像我的死亡从未发生过。

更重要的是,我在这个“世界”留下的影响不会重置,就像高琪琪脚上的那双鞋,仍然残留着我上一次死亡时的血。

我悄悄看了眼高琪琪,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准备出门。在她离开而陈杉和徐一楠还没有回来的那段时间,就是我实施逃离计划的最佳时机。

随着门的关闭,我几乎立刻爬下床,在宿舍里仔仔细细翻找了一圈。

没有任何问题,所有东西都是我熟悉的样子,唯一不对劲的地方是屋里没有信号,手机根本打不通电话,电脑网页也是清一色的404。

我想了想,准备去宿舍楼门前转一转。

楼道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往日熟悉得令人生烦的脚步声、吵闹声、厕所冲水声……全部消失殆尽,我仿佛一脚迈进真空。

人呢?

我路过一个开着门的宿舍,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瞥了一眼。

空无一人。

房间里灯还亮着,椅子维持着被拉开的姿态,甚至杯子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单单没有人。

我额头沁出冷汗,又连续看了好几个开着门的房间,都是一样的状况,好像所有人都一瞬间消失了,偌大的宿舍楼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满心紧张与惊恐地走到宿舍楼大厅。

舍管阿姨也没了人影,我站在空荡的大厅里,目光落在了宿舍楼门上。

仿佛受到蛊惑,我轻轻地向门口走过去。只要出了这扇门……

就在我的手搭在门把上的一瞬,空气突然凝住。在我看不到的暗处,成百上千道视线落在我身上,不怀好意地盯着我的手。

冷汗瞬间打湿我的衣服,我猛地撤回手,那些视线随之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704,看了眼表——19:57。

时间不多了。

搜寻未果,我颓唐地坐在椅子上,抬头时却正看见陈杉亮着的电脑屏幕。

过了这么久,她的电脑屏幕竟然一直亮着。

我好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般冲了过去。

陈杉的电脑还是显示404,没有网络信号。我刷新了好几次,依然没有作用。关掉网页,我在她的电脑桌面上搜寻着有效信息,无意间发现一个奇怪的图标。

那是一只简笔画的眼睛。

我双击点开,电脑加载了一会儿,弹出来一个聊天框。

看到这种需要联网的设备,我基本已经死心了,没想到原本空空如也的聊天界面竟然弹出一条消息来:“你好。”

我下意识看了下右下角状态栏,还是断网状态。

“别担心,我们之间的交流不需要网络。”

我愣了一下,心底一阵寒意,敲了几个字回去:“你是谁?”

回答言简意赅:“我是这台电脑的CPU。”

接下来的话让我彻底定在原地:“我知道你想逃出去。”

我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打字回道:“你能帮我?”

“可以,”CPU说,“我知道出去的办法。”

“你应该注意到了,现在这个宿舍楼里除了你没有一个人。”

“她们去哪了?”我问。

过了一会儿,CPU的消息才发过来。

“她们就在这里,在墙里。”

我打字的动作僵住。我想起了在宿舍楼门前那些不知来源的视线。

涨至临界点的恐惧几乎令我窒息,我下意识地想要离墙远一些,不慎带倒了椅子,摔在地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一瞬间我仿佛看见那面惨白的墙皮里面有东西在蠕动,凸显出一个隐隐约约的人的轮廓。

“放心,不到点她们是不会出来的,只有你实施‘逃离宿舍’的这个想法时才会刺激到她们,使她们瞬间出现并阻止你的行动。”CPU继续说,“除此外,每天有两次交互的时间,在这两个时间段,她们要从墙里出来会耗费一点时间,行动会受到限制。只有在这期间你才能成功逃出去。”

我打字道:“是哪两个时间点?”

“每天的13:30和21:30。”

我一愣:“可是明天的13:30就是倒计时的最后期限。”

“所以你必须找到最合适的那一个时间点,既不会刺激到她们,又能保证自己可以逃出去。”

良久,我呼出一口气,慢慢地打了几个字:“你为什么帮我?”

消息发过去的同时,我忽然看见墙皮又动了动,里面的人在挣扎着要出来。

21:30。

我头皮发麻,颤着手清空了聊天记录,把陈杉的电脑恢复到初始界面后,立刻爬上了床,戴上耳机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走廊上的人声渐渐多了起来,熟悉的嬉笑声和开关门声重新响起,好像学生们只是上完了晚课刚刚回来。

我听见脚步声离704越来越近,然后宿舍门被打开。

我在704度过了相安无事的一晚,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感觉一切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

“现在是北京时间7:00。倒计时6小时30分钟。”

脑中这个声音把我彻底叫醒,我套好衣服,蹑手蹑脚地爬下床,看见三个舍友还在蒙头睡觉。

我溜进盥洗室时,那边已经有几个人了,流水声与洗漱声交织成片,我近乎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的熟悉与安心。

忽然有人拍我肩膀:“木木,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吓了一跳,扭头看见高琪琪的笑容,下意识回道:“啊,我这不是有早八吗……”

热闹的盥洗室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我身上。

高琪琪轻轻问:“你要去上课吗?”

“不……呃,”我挤出一个笑来,尽量表现得自然,“我记错了……”

下一秒水漫过头顶,涌入鼻腔。

“现在是北京时间13:15。倒计时15分钟。”

我记不清是第几次醒来。倒计时像悬在脖子上的一把刀,先在精神上把人摧残至死,再对肉体补上最后一刀。

这一次复活的过程长得超出了我的想象,在水中的窒息感还没有完全消失,我只觉得有点头脑发晕,才意识到每次死亡也会对自己产生影响。

时间不多了。

我扫了眼宿舍,陈杉和徐一楠在赶ddl,高琪琪正在看一本法语书。

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我扫了一眼,是我的日程提醒,上面写着:10月27日,最好的琪琪子的生日~排面!

有一秒钟我觉得这个日期十分眼熟,但又实在想不起来眼熟在哪里。

我悄悄看了眼柜子,给高琪琪的礼物还在原来那个角落里藏着,是她放在购物车好久却一直没舍得买的一条手链。

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把这个礼物送出去,来弥补这个“世界”的某个空缺。

“倒计时10分钟。”

我置若罔闻,将包装精致的盒子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倒计时9分钟。”

高琪琪放下法语书,诧异地把礼物接了过来。

“倒计时8分钟。”

她拆开了礼物,看到手链时,没有像我预料之中惊喜地笑起来,而是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她将礼物收好,轻声道:“谢谢。”

不对,哪里不对劲。

我皱起眉,恍惚中忽然听见有人在唱生日快乐歌,听见陈杉和徐一楠的笑声,听见我对谁说了一句“生日快乐”,还听见了高琪琪语气激动的一声“我爱永远的704!”……

然后是一场红色的大火。

“现在是北京时间13:25。倒计时5分钟。”

我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宿舍,在走廊里徘徊,等待最佳的时机。

我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从我身边不断走过,有些行色匆匆,有些嬉笑玩闹,看起来与活生生的人一模一样。

但她们都无法离开这里,她们逃离不了这小小的一个宿舍楼。

分钟缓缓转动,闯入最后一分钟。

宿舍楼在一刹间安静下来,原本正常的人们仿佛变成了被操纵的木偶,缓慢地、步伐僵硬地挪动到墙边。

她们在入墙。

我抓住机会,用最快速度向大厅狂奔而去。

七层楼的距离实在太长,楼梯蜿蜒好像没有尽头,我听见秒针一点点转动,手心沁出冷汗,一颗心渐渐下沉。

“倒计时10秒。”

人们已经有一半身体没入墙中,却忽然受到什么刺激,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向墙内前进的脚步滞住。

“倒计时8秒。”

她们的脑袋慢慢转向我的方向,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倒计时3秒。”

我终于到达大厅,却看见有几个人已经从墙里退了出来,几双手猛地向我抓来。

“倒计时2秒。”

我抓住了大门的门把,心中刚一喜,却有一只手按上我肩头,将我死死向后拖去。

“倒计时1秒。”

我肩头忽然一轻,摆脱束缚的瞬间,有人用力一推我,我没有犹豫,借力将门狠狠向外一撞,随后整个人都跌了出去。

……

“倒计时结束。”

“恭喜您成功逃脱。”

视线再次消失的前一瞬,我看见了那个把我推出来的人。

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手腕上戴着一条漂亮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手链。

我再次睁开了眼。

这次不再是704那漏水的天花板,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闻到了一股医院专有的消毒水的味道,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耳边有人激动地喊:“医生!她醒了!医生……”

还没说完,又有人哑着嗓子哭喊:“357号床生命体征消失!医生!快来啊……”

一时间,各种声音乱作一团,我被吵得没办法,想动又动不了,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裹成了一个蚕蛹。

我吃力地侧了侧脑袋,看见了自己的病历——10月27日,重度烧伤。

于是暂时遗失的记忆顺理成章地在脑中复苏。

“乔木已经度过了24小时危险期,”医生面色平静地对家人絮絮叨叨,“接下来还要留院观察几个月。这次情况确实凶险,乔木能卡在这24小时的最后一秒醒过来实在不容易。”

母亲仍然流着眼泪:“幸好她扛过来了,可怜琪琪,她们俩一个宿舍的,关系那么好……”

“这次学生宿舍火灾太严重,伤者送过来时只有她们两个还有一线希望,可惜最后只有乔木挺了过来……”

我打开电脑,找到桌面上那个奇怪的图标。

一只简笔画的眼睛。

聊天框弹了出来,我打过去两个字:“你好。”

过了一会儿,那边也发过来一条消息。

“你好,手链收到了,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