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在逃文物

社死

基因改造工坊

1.

……

快要排到了。

我手里攥着一张被汗水泡得发皱的精致牛皮纸信函,局促而又不安地坐着,像是一只落水狼狈的鹌鹑。

这里浓郁的玫瑰香水味熏得我头脑发昏,但是坐在我身边的其他人都很享受这个味道。他们围在前面,你一句我一句地品评着那瓶香精,我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像一个异类。

严格意义上说,我与他们的确不是一类人——他们是接受过基因手术的新人类,而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纯种人。

但很快我就不是了。在今天、在这个世纪以来最伟大的基因工坊里,我要告别我作为纯种人的身份,彻底与那个落后停滞的旧世界划清界限。

五十年前,基因改造技术作为一项颠覆性的成就问世,人类终于突破了生理的极限,能够以接近95%的成功率融合其他生物体基因。通过对新基因的表达,这项技术不仅能够解决人类历史上的大部分疾病问题,还能够赋予改造者一些意想不到的潜能,理所当然地,基因工坊很快就收到了全世界的疯狂拥护。

但与之相应地,价格也极为高昂。不过后来政府与工坊达成了协议,将来自乌龟的长寿基因作为基础改造套餐,补贴后的价格大多数人都能接受,这也成为了一项几乎全民移植的基因。

我今天要移植的基因也是这个。

工坊的等待厅有一个LED显示屏,上面有一串不明意义的数字——【11462738328:7461349】,我正对着它发呆。

时钟再次转过一个完整的圆圈,电梯门上的黄灯“叮”地一下亮了起来。

说话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朝那儿看去,目光炽热。

银白色的电梯门缓缓敞开,一个穿着精致包臀护士裙和细高跟的女人站在里面,脸上的笑容优雅又得体。

她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最后锁定在我身上,随后微笑开口:“唐小姐,请跟我来。”

她的声音是人类所没有的婉转动听,让我不禁怀疑是不是移植了百灵鸟基因。我攥着手里的邀请函,几乎难以抑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快速穿过人群走进了电梯里。

电梯开始加速,我暗暗盯着头顶飞快攀升的数字,心率似乎也达到了顶峰,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护士开始核对我的信息:“唐小姐,您预约的是今天的B类长寿基因改造手术,源基因提取自加拉帕戈斯象龟,手术后预期寿命增幅为50~80年,具体事项之后医生会与您详谈——请随我来。”

之后的流程我已经提前做足了功课,在免责书上签名、交付手术费、进行术前准备……

当麻醉药注入体内的那一刻,睡意潮水般袭来,冲淡了兴奋感,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此前被忽略的恐惧。

……

再次睁开眼时,我已经躺在了一间病房里。

“手术很顺利。”每个人都这么跟我说。

于是我顺利地办理了出院手续,在他们的微笑目送下离开了基因工坊。路过工坊外面的大屏幕时,我看见上面显示的实时数据发生了变动。

【11462738329:7461348】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钻入鼻腔,我抬起袖子,闻了闻衣服上的味道,扑面的玫瑰花香令人发晕。


2.

新人类的身份需要适应。

我是朋友之中最后一个完成基因改造手术的,此前我一直难以融入他们的圈子,现在不同,我已经重获新生。

听说我完成了改造,朋友们纷纷前来祝贺。我们在家里开起了派对,他们管这叫作“诞生礼”,庆祝我以新人类的身份新生。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新人类的派对,其疯狂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人们带来了成箱的酒水,在舞池中欢呼尖叫,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精味,毒药一般麻痹着人的神经。

我已经灌下了几瓶酒,跳舞跳累了,便找到一级台阶坐了下来。没过一会儿,我身边多了一个人,是计算机系的学长。他似乎也喝多了,眼底蒙上了一抹微醺的醉意,手里还拎着两瓶开了盖的啤酒,酒液随着他的动作在瓶中晃动,在灯光下闪动着迷离的色彩。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带着几分难掩的紧张和雀跃。

学长将一瓶啤酒递给我,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祝贺你改造成功,喝一杯吗?”

我接过酒瓶:“谢谢。”

我们碰了一下瓶口,我喝了一口,清醇的酒液流过喉咙,独有一种特别的甘甜。

学长问:“作为新人类的感觉如何?”

“很不错,”我看着眼前忘我的人群,点着的烟在他们的指尖明明灭灭,像是闪烁的星火,“可能我还没适应,有一点累。”

“很快就能习惯的,”学长慢慢地喝了一口酒,“这现在几乎是我每天的日常——通宵、派对、喝酒。”

“每天?对健康不好吧。”我的思维还停留在旧世界的观念中。

“这里的大多数人,第一次接受的都是长寿基因移植改造,你也是吧?”学长摊了摊手,“既然如此,就让那套养生守则见鬼去吧,那是纯种人才需要考虑的。现在的你是新人类,只管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问:“要试吗?”

我此前没抽过烟,却十分好奇,于是接了一支拿在手里,问:“你有火吗?”

学长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闻言看了过来:“很遗憾,我也是找别人借的火……不过我倒有个别的办法。”

在我呆愣的目光中,他含住那截烟,低头下来,用烟头未灭的火星点着了我手中的烟。

“好了。”他说,“试试吧。”

烟的味道不像从前人们说的那样呛人苦涩,反而有一股说不出的梦幻感。

我想我爱上这种感觉了。

3.

之后的日子,我慢慢适应了这个全新的身份。

我抛弃了长年以来恪守的生活方式,让自己变得随性又自由,我开始尝试此前从不敢尝试的新东西,在一场又一场的派对中狂欢,最后沉沦在酒精与烟草的海洋里。

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直到这天早上,我开始咳嗽。

一开始我并没有在意,以为只是因为近期没有休息好所致,但是当我准备出门时,我忽然感到了一阵严重的呼吸困难。

氧气从口鼻中丝丝剥离出去,我面色涨得发红,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但几乎于事无补,像是一只搁浅濒死的鱼。

在我将要因为缺氧而休克时,那种仿佛被扼住脖颈的窒息感奇迹般地消失了,让我在死亡边缘兜了一圈,又施舍似的留了我一命。

在意识消失的前一秒,我挣扎着拨通了紧急求助电话。


之后的事情我一无所知,只是当我醒来时,看到的是基因工坊熟悉的天花板。

我隐隐对接下来的事情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医生推开病房的门,我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一沓病历,有几张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警觉地坐了起来,率先开口问:“我之前怎么了?是上次的基因手术出了问题吗?”

医生示意我不要激动,他走到病床前,将病历递给我:“唐小姐,你先前是呼吸困难,缺氧导致短暂性休克了。”

我看着病历上复杂难辨的各种术语,一阵头晕:“可你们跟我说基因改造很顺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后遗症?”

“这不是后遗症,您的基因改造确实很成功。”医生缓缓道,“我们刚刚对你的身体状况进行了全面检查,最后发现,在你的肺部有一个恶性肿瘤,而呼吸困难正是肺癌的常见症状。”

我呆住了。我从没想过事情会这样发展。

“我明明已经改造了基因!”我失控地叫着,“这是你们的问题!”

“长寿基因的功能仅限于延长寿命,而对于各种疾病则无帮助。”医生神色平静地说完,又顿了一下,“不过不用担心,工坊已经研制出了对抗癌症的新型基因,完全可以治愈你现在的病情。”

仿佛在无尽深渊中看到了一束光,我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是什么?”

医生对身后示意了一下,护士小姐微笑着递给我几张基因说明书。

我翻看着说明书上的文字:“裸鼹鼠基因?”

“裸鼹鼠拥有抵抗癌症的免疫力,而且寿命极长,此外,它们的外貌和大脑组织都不会衰老,”医生解释道,“除了癌症患者,还有很多中老年客户会选择这种基因,以求青春永驻。”

我翻到一张裸鼹鼠的构造示意图,看着它们丑陋的外表和巨大的基因潜能,心跳慢慢加速。

“……不过,价格也会相应较为高昂。”医生补充说。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个数字让我的血液冷了下去。

我问医生:“如果不改造,我还能活多久?”

“十个月。”

医生这样跟我说。

病房里静得出奇,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成了唯一的声音,像是慢慢逼近的收割生命的镰刀。

过了一会儿,我才慢慢抬起头,开口。

“你有烟吗?”


4.

手术很成功,在病房待了一周后,护士为我送上了一捧鲜花,庆祝我病愈出院。

我捧着花走出工坊的大门,身后屏幕上的数字在跃动。短短几个月,第二个数字已经锐减至五位数,而第一个数字则越发庞大。

一对母女走在我的前面,那个十岁的女孩刚刚完成了她的第二次基因改造,移植的是百灵鸟基因,据说她很快就要参加一场权威的国际声乐大赛。

她像只小雀一样蹦蹦跳跳地走着,用清脆悦耳的嗓音问她的母亲:“妈妈,这个世界还有纯种的人类吗?”

“我不知道,宝贝。”女人说,“没有人关心这个。”

她们上了一辆黑色的专车,扬长而去。我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鼻腔却溢满了难闻的汽车尾气,这是印象中旧世界的味道。

这次改造手术几乎花光了我的积蓄,此外,我还找人借了一笔数额不小的“基因贷”——这是专门为资金不足的基因改造者开放的贷款。那些放“基因贷”的人,都是些不受法律管束的人,只有走投无路的人会找他们借钱。而想要完全还清这笔钱,我需要工作至少二十年。

我要活下去,我需要钱。

……

“如果是这样的话,”朋友听完我的求助,提出了一个建议,“最近有一场比赛叫做‘花想容’,冠军的奖金很丰厚,你可以去试试。”

“那是什么?”我问。

“选美比赛,以你的身材和颜值,感觉还是有很大机会的。”

我承认,我有些心动。毕竟还是纯种人时,我也曾凭借自己的脸做过一段时间的兼职模特,获得了一笔不菲的收入。

但我还有一点不放心:“仅仅是选美吗?”

“可能与你之前的经历不太一样,”朋友提醒道,“新人类的选美要复杂的多,因为还会牵扯到基因的比较。比如‘花想容’,它要求每位选手都要选择一种花作为设计原型。但我也只知道这么多。”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在新人类的世界里,已经不存在先天的优势了,一切缺陷都有可能通过基因改造来弥补,因为这是一个基因决定的时代。

就像那个移植了百灵鸟基因的小女孩一样。

但对于那些东西的欲望已经吞噬了我,我本能地想要更多,不只是金钱,而是基因上的优越感——就像一种戒不掉的毒药。


5.

我在基因工坊里移植了第三种基因——玫瑰基因,代价是一笔新的贷款。

玫瑰花香从我的每一寸皮肤渗透出来,这种味道迷人又热烈,让人想起卢瓦尔河谷不落的夕阳。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在这一基因的帮助下,我成功在一众选手中脱颖而出,凭借评委打出的最高分在初赛和复赛中位列第一。

更令我惊喜的是,我在嘉宾席中看到了学长的身影。

在我还是纯种人时,我就已经开始了这段漫长的暗恋——这是我心中极为隐秘的秘密。碍于身份上的巨大差距,我几乎从未表现出分毫。

复赛结束后,学长在后台找到了我。我惊讶地看着他从身后变出了一枝玫瑰,心脏在这一刻跳得飞快。

他把花递给我,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送给你,我的玫瑰。”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句话的两种意思后,耳朵不由自主地红了。

“谢谢,”我接过玫瑰,“你怎么会在这里?”

学长答得很简短:“我们家是这次比赛的赞助商。”

“我本来对比赛不感兴趣……”他略略停顿了一下,“不过,舞台上的你很漂亮。而且说来很巧,我喜欢玫瑰。”

我知道我赌对了。

我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说:“我也是。”

“我相信你会拿到冠军,”学长说,“到那时,欢迎你来我的花园转转。”

手里的玫瑰娇艳欲滴,血红的花瓣映得我面色也微红。我小心翼翼又欣喜地点了点头,那些年难以触碰的遗憾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圆满,我想我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但那时我只野心勃勃想要拿下冠军,却忘记了医生的提醒,也忽略了那些愈发明显的、来自基因改造带来的副作用。

它们像是轻柔无害的水草,在人们放下戒心后,密密麻麻地缠上他们的手脚,把那些人永远留在深渊之中。

 

6.

当我发现自己的脸变得不对劲时,离最终的决赛只剩下了短短一周。

所有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最初的一段时间,我发现房间地板上的头发变多了起来,紧接而来的就是大把大把的脱发。

有了上次的经验,我立刻去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却发现身体状况一切正常。于是我又连吃了好几天的药,加上植发和带假发片,才缓缓止住了脱发的趋势。

然而就当我以为一切都已经解决的时候,这天早晨,我忽然在镜子里发现了自己悄然变得松弛的皮肤。

肉粉色的皮松松垮垮地挂在脸上和脖子上,积起一层层褶皱——镜子里的人像个披着一层不合身的皮囊的怪物。

恐惧在一瞬间击垮了我的心理防线,我尖叫着砸碎了镜子。破碎的镜片飞溅得满屋都是,每一片都倒映着那张丑陋的脸。

我知道,我的基因又出问题了。

我呆坐在洗手间里,一直等到天黑,才颤抖着用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确保没有露出一丝异样后,打车来到了基因工坊。

我从没有来过夜间的基因工坊,因为据说晚上工坊是不会开门的,巨大的惊慌之下我忘记了这一点,但现在回头也没有办法了,我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工坊一楼的大厅是黑着的,门却没锁。我推门走了进去,在眼睛缓缓适应了这片黑暗之后,心跳骤然一停。

没有光亮的大厅里,竟然站满了人。

他们像我一样包得严严实实,神色疲惫又偏执,沉默地等待着什么。看见我进来,大部分人没有什么反应,顶多是看了一眼就又低下了头去。

很快我就知道他们在等待什么了。电梯的灯骤然亮起,所有人像是被什么力量吸引了一般,齐刷刷地抬起头来,视线狂热地盯着缓缓敞开的电梯门。

高跟鞋的声音回响在电梯内部,护士的身影露了出来。她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群,似乎在清点数量。看见我,她顿了一下,随后对手中的对讲机说:“博士,又多了一个变异者。”

我不知道“变异者”是什么意思,但我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

护士让所有人都上了电梯,随着门的闭合,电梯并没有如印象中的那样向上攀升,反而开始向地底移动。

这种种异样都让我感到不安,而到了地下二层时,所有人都离开了电梯,当我准备跟上的时候,护士拦住了我:“请等一下,我们要去下一层。”

我再也忍不住,问:“变异者是什么意思?”

“变异者,是那些无法适应基因改造,最终被异源基因影响的人。”护士解释道,“短时间接受多次基因改造手术的人,有很大几率会成为变异者。”

仿佛挨了当头一记重棒,我感到有些头晕:“那这种……可以治疗吗?”

护士没有回答。

电梯停靠在地下三层,等金属门缓缓打开,她才说:“博士会向你解释的。”


7.

“事情就是这样。”

工坊的博士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向我陈述着现实:“你的身体并没有完全适应先前移植的裸鼹鼠基因,它开始影响你,使你出现了脱发、皮肤松弛等等诸如此类的性状。”

裸鼹鼠那张丑陋的图片仍然盘亘在我脑海中,我根本无法接受自己会变成那个样子。

“那我要怎样才能治好?需要再次改造吗?”我有些语无伦次,“无论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接受。”

博士摇了摇头:“不是要改造,而是要你停止改造。”

“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如果继续改造下去,异变会更加严重。”他转回自己的工作室,拿了一瓶药剂出来,“这是裸鼹鼠基因抑制剂,可以暂时缓解你现在的症状。这一支可以服用三次,每次有七天的效力,等你喝完,再来工坊领。”

我接过药剂,想起了那群等在大厅的人:“那些人,都是来领这个的……?”

博士没说话,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电梯里,看着手中的药剂,一咬牙,仰头喝了一口。药效作用很快,我感到自己的皮肤在慢慢恢复正常,失而复得的感觉令我欣喜异常。

重新回到了地面后,电梯门刚打开,一个女人便立刻挤了进来。她看着我奇怪的打扮,似乎有些疑惑,但没说什么,自顾自按了50层的按钮。

我低头走出电梯,转身时无意瞥见她的脸,下一秒却直直愣在了原地。

这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是选美比赛位列第二名的选手的脸。

她与复赛时有说不上来的不同,不止是面容变得更加精致,而且连神态、动作都变得异常轻盈迷人,呈现出一种人类难以拥有的美丽。

这种感觉很熟悉,但我一时却想不起来。

等到电梯门关合,那张脸消失在眼前,我才回过神来,听见身边几个护士在小声惊呼和赞美。

“好漂亮啊!”

“听说她做的是蝴蝶基因,要参加选美比赛呢。”

……

啊,原来是蝴蝶。

蝴蝶很美吗?

我收回了迈向出口的脚步,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偏执。

“这是最后一次,”我对自己说,“我没有错,我只是不想让学长失望。”

电梯灯“叮”地亮起,缓缓敞开的两扇门像张开的巨口。

我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我绝对不能输。

 

8.

一周后的决赛赛场上,我终于如愿以偿地夺得了冠军的奖杯。

没人知道本来应该稳坐亚军宝座的选手为什么发挥失常、处处出丑,最后只落得一个倒数第一的位次。

其实很简单,只是因为我移植了兰花螳螂基因,而螳螂是蝴蝶的天敌。

等到颁奖仪式结束,我捧着奖杯,激动而雀跃地等在休息室的长椅上。很快,我想见的人就来了。

他逆着光站在门口,还没开口,就已经让我的心跳开始慢慢加速。

我放下奖杯,向学长走了过去。

“恭喜,冠军小姐。”学长微微笑着,“我来兑现承诺了——要去我的花园转一转吗?”

我有点饿,但是兴奋让我忘掉了这小小的饥饿感。我笑着说:“我很期待。”

我们上了门口的跑车。车子行驶到了宽阔的公路上,晚风从头顶呼啸而过,我不由自主地张开双手,感受着风拂过手臂,期待着那些我曾经想也不敢想的崭新而精彩的生活。

车子一直开进一家郊外的庄园,我怔怔地看着眼前规模庞大的古典建筑,一时有些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花园在庄园的背面,是一片美得令人窒息的玫瑰花海。学长拉着我走进了花海中央的亭子,我问:“这么大一片花园,都是你在打理吗?”

“曾经是的。”他说。

“曾经?”

学长看了过来,眼中藏着笑意:“如果你愿意的话,未来可以帮我一下。”

我一愣,紧接着也笑起来:“乐意效劳。”

话音刚落,一阵肚子叫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我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学长反应过来,说:“忘记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去厨房拿一点。”

我点点头,看着他缓缓走远,只觉得腹中的饥饿感愈来愈盛,连带着胃里也泛起一阵灼烧感。这次的饥饿来势汹汹,对食物的渴望已然占据了我整个头脑,连意识也变得昏昏沉沉起来。

我的身体似乎被别人操控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亭子,又扑倒在地。

我陷进了血色的玫瑰花海里。在饥饿的迫使下,我撕下一朵摇曳的玫瑰,把它放进口里咀嚼起来。

……还是饿。

我继续在四周摸索,动作惊起了一只在花瓣里小憩的蝴蝶。它振翅欲飞,我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它抓住,不顾它的挣扎,将蝴蝶塞进了嘴里。

饥饿被平复了一些,但我仍不满足。

饿。

好饿。

朦胧之中,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放下了手里薅下的大把玫瑰,回头看去。

一种来自基因的原始冲动在我脑海中疯狂叫嚣,我想我找到了理想的猎物。


9.

“前些天那个借了一千万的女的,这月还钱了吗?”

“姓唐的那个?她昨天跳楼自杀了,尸体还在医院停着呢。”

“死了?为什么?”

“她是变异者,昨天去约会的时候,螳螂基因异变,把她的男朋友当成猎物给吃了。听说现场可血腥了。”

“……她倒是死了,谁来还我的钱?”

“要不……还是按老办法?把尸体认领回来,基因重新卖给工坊,也能回本。”

听完,男人吸了一口烟,神色漠然。

“可以,就按你说的办吧。”

消失的母亲

中秋节公司放了一天假,杜锦伊特意赶回了家。

出发前,她提前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坐在拥挤的地铁上时,脑海里已经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桌丰盛的晚餐和母亲坐在沙发上安静等待的背影,这样柔和宁静的氛围使她脸上染上了几分温暖的笑意。

今年入秋早,夜间雾寒露重,街道上却仍是挤满了出游的行人。十五的月亮已经很圆了,一轮冰轮垂挂枝两梢,杜锦伊每走几步,就能撞见一个手里提着玉兔灯的小孩子,橘色的灯火映得天色微亮。

杜锦伊伴着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走到了自家楼下,抬头看时,嘴角的笑却滞住了。

三楼,那个熟悉的窗户里漆黑无影,冷冷清清。

杜锦伊心想,也许是母亲给自己准备了一个惊喜。

上楼时,她的步子快了些,连楼道里的灯也忘了开,摸黑打开了家门。

但她没有看见想象中母亲熟悉而令人心安的身影。屋里一片黑暗,月光从窗舷漏了进来,照亮了杜锦伊脸上茫然的神色。

她开了客厅的灯,大声唤了一句:“妈?”

无人回应。

杜锦伊不死心,又逐一把每个房间检查了一遍,才慢慢反应过来——母亲消失了。

她看着窗外皎洁的月亮,耳边是街道上人群热闹的嘈杂声,一股莫名的气忿和委屈后知后觉地填满了胸腔。

杜锦伊又安慰似的想,也许是有急事出门了?

她瘫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出了和母亲的聊天记录。这时她才发现,在她发的那条回家吃饭的微信消息之后,母亲一直都没有回复。

不止这一条,事实上,她与母亲的上一次对话还是在一周之前,此后母亲也再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对自己嘘寒问暖。这本身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但杜锦伊那段时间太忙,也就没有在意。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心底慢慢滋生,慢慢积聚成一片难散的阴云。她极力压抑着心里的不安,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沉闷的等待音,像是沉重的鼓点敲在心尖。

电话铃响了一遍,因为没人接通,又转为“嘟嘟……”的忙音。

杜锦伊不信邪,又打了几次,但最终也没有得偿所愿地听见母亲的声音。

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给远在乡下的外婆打了个电话。

电话被人接起,外婆熟悉慈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喂……伊伊?”

“外婆,”杜锦伊定了定心神,“我妈这几天有回老家吗?”

“没有呢,我前些天催你妈回来一趟过节,她还说自己忙,你也忙,有事情……”外婆念叨了几句,像是想到了什么,“伊伊呀,我怎么记得这几天你妈都没找我发消息呀,她没事吧?”

或许这是外婆与母亲之间血缘的感应,杜锦伊只能帮母亲打圆场:“没事儿,我妈就是最近忙,等有空了我们就去看您。”

挂断电话,杜锦伊又尝试给母亲打了一通电话,却一如既往地无人接听。

中秋的圆月被乌云遮住,落下一片阴翳,她的一颗心也沉到了谷底。她幻想着这一切只是母亲一时兴起开的一场玩笑,下一秒她就会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从门口走进来,然后在厨房里忙活着做法,菜肴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这是家的味道。

然而奇迹没有发生,杜锦伊的梦醒了。

她呆坐在沙发上良久,才用两条生冷发麻的腿缓缓站起来,推开门走到了街上。

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万家灯火。油盐酱醋、酸甜苦辣,这些味道飘出窗舷,沉淀在秋夜里,一分一厘都在诉说着团圆。

杜锦伊走进了警局,这是她印象中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

警局里温暖又明亮,和记忆里的有很大不同,她的思绪不由稍稍飘远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她:“您好?”

杜锦伊猛地回过神来:“您好,我想备个案。”

她看着向自己走来的警察,表情还带着些许局促和迷茫:“……我的母亲失踪了。”


距离母亲失踪已经过去了三天。

杜锦伊向公司请了假,一直忙于母亲的事情,几乎是家和警局两头跑。

她试着给母亲打了无数通电话,也发了数不清的消息,但无一例外都石沉大海。母亲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即使是警察也没能在第一时间找到任何线索。

杜锦伊几乎逼迫自己把种种可能性都想了一个遍,也许母亲被人绑架了,也许已经遭遇了不测……警察也提出过相同的可能性,他们派出了很多人去找,也借助了媒体和流量,但目前来说收效甚微。

杜锦伊也曾问过邻居,根据后者的回答,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母亲是在中秋节大约两三天前消失的。自那之后,邻居再也没见到家里的灯亮起过。

将这一线索提供给警局后,杜锦伊又翻看了自己与母亲的消息记录。

九月二号中午,母亲给自己发了一条消息:【伊伊,今天忙吗?】

自己回复的是:【有点,怎么了?】

母亲没过多久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今晚记得回家吃饭,陪一下你爸爸。】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杜锦伊回复了一句:【好,我忙完就回去。】

九月三号,没有任何记录。

九月四号,大概晚上十点左右,母亲发了一个拥抱的微信表情。

这也是母亲的最后一条消息。

杜锦伊看着那个绿色小人的拥抱表情,神色恍惚。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毫无预兆地发给自己一个表情,也不知道这里面有怎样的含义。

大概到了这天的后半夜,警局打来了一通电话。毫无睡意的杜锦伊立刻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有些手忙脚乱地按了接通键:“喂?陈警官吗?”

一想到可能是有了母亲的消息,杜锦伊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像是给她泼了一盆冷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听筒里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有一瞬间,杜锦伊甚至感受不到手里的手机了。

陈警官说,警局今天晚上在河里捞上了一具女尸,需要杜锦伊去现场辨认一下。

杜锦伊不记得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到了陈警官说的地点。在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她像是失去了自主意识的木偶,脑中只剩下一个机械的念头——出门,去找母亲。

陈警官已经在里面等她一会儿了,见杜锦伊脸色发白,忙道:“杜小姐,你别心急。我们现在还没确认死者身份。”

“尸体因为在水里泡了几天,所以呈现浮肿状,导致面部难以辨认。”他快速地把情况向杜锦伊解释了一下,“目前基本可以确定的信息是,死者是女性,年龄在四十八九岁左右,身高在一米六五到一米六七之间,现在还没有家属前来认领。”

杜锦伊听着陈警官的话,目光却已经越过他,一动不动地钉在了那具停在屋里的尸体上。

她张了张口,嗓音因为滴水未进而发涩:“我进去看看……”

停尸房里的光线明亮而刺眼,但是却一点儿也不温暖,而是让人心底透出一股钻心的寒意。杜锦伊走得很慢,她本能地想要逃避接下来的事情,大脑却一片空白,双腿不听使唤地往前走。

十几年前,杜锦伊也是这样,被母亲牵着,慢慢地走过狭窄窒息的长廊,去辨认父亲的遗体。

杜锦伊不禁想,那个时候,母亲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她走到了冰冷的尸体面前,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潮。杜锦伊的视线掠过盖着白布的女尸,不受控地落在尸体自然垂落下来的双手上。

她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睁大了。

那双手因为水泡而变得浮肿胀白,但是却光滑没有疤痕,而母亲的右手是有一道长疤的。

扼住喉咙的无形之手无声消散,杜锦伊这才惊觉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打湿,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感觉包围了她,她发了会儿愣,先是想笑,嘴角刚刚勾起,紧接着眼泪便下来了。

排除了母亲的可能,陈警官脸上的神色也稍有舒缓。他安慰了杜锦伊几句,承诺以后会继续关注案件发展,试图让杜锦伊安下心来。

杜锦伊谢别了陈警官,回到家时,外面天已经濛濛亮了。

她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鞋也没脱地坐在了地上。瓷砖散出丝丝凉意,杜锦伊觉得自己似乎走出了那间停尸房,也好像没有走出来。

她的灵魂被困住了。

母亲消失之前,在餐厅的墙上挂上了一张全家福,杜锦伊的目光就定格在这张照片上面。

全家福是十几年前拍的,带着独特的年代感。照片上的自己刚刚上小学,梳着漂亮的双马尾,穿着一条生日时父亲送的花裙子,笑容是从所未有的灿烂。

她的身旁,是尚还年轻的父母。母亲那时还是长发,笑容温柔,眼里溢满了幸福。父亲的模样杜锦伊已经快要忘记,再看这张全家福时,才恍然发现他是一个看起来有点板正的青年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带着浅淡的笑意。

父亲是一位货车司机,在母亲的回忆中杜锦伊得知,他并不算喜爱这份工作。他原本的理想是做一名教师,如果一切顺利,他本能实现这个愿望。只是那个年代有太多身不由己,父亲没能如愿完成他的学业。他辍学、离乡,来到这个城市,早早地开始为生活奔波,也遇见了母亲,成家生子。

可惜的是,在拍完这张全家福后的半年,父亲在一次送货途中发生了车祸。

那天天色阴沉,下了场秋雨,街道上异常的冷。她与母亲赶到警局时,正好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断电。直到今天,她对警局的印象还停留在昏暗的光线、湿冷的房间,和忙碌喧嚷的人群。

她被屋里屋外嘈杂的脚步声吵得头脑昏沉,又看见母亲从某间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牵住自己的手就向外面走。

母亲的手比这场秋雨还要凉。

自父亲去世之后,母亲就把那张全家福、连同父亲的一些遗物都收了起来。这些年来,她很少会提起父亲,但是每年父亲忌日的晚上,母亲都会要求杜锦伊回家吃饭。她很少在一件事上这么坚定,杜锦伊也大多顺着她的意思来。

今年本来也很寻常。母亲照旧亲手做了一大桌子菜,大多都是父亲生前爱吃的菜,她在桌子上摆好三副碗筷,等待着女儿下班回家,亲人团聚。

只是那天公司正好给杜锦伊安排了一项紧急任务,她在办公室忙前忙后好几个小时才搞定,完全忘记了和母亲的约定。直到肚子饿响的一瞬间,杜锦伊才反应过来——母亲已经在家等了自己几个小时了。

她匆匆跑下楼去,打了出租赶回家,却看见餐厅昏黄的灯光下,母亲正守着冷掉的饭菜坐在桌前。

那晚杜锦伊与母亲之间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她认为自己工作太忙忘记了约定也是正常的,但母亲却执意认为她没有把父亲的忌日放在心上。

沉积多年的苦楚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发泄口,很少失态、善解人意的母亲扯下了她伪装了十几年的面具,几乎哑着嗓子质问:“你早就忘了你还有这个爸爸了,是不是?”

一时气急的杜锦伊想也不想地回道:“你说得对,我忘了!这么多年了,爸爸长什么样子我早就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回家吃这顿无聊的饭!”

她已经忘记母亲听完这话后的表情,那时的自己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理解母亲为什么对这一点小事纠缠不清,再加上工作上的烦心,几乎没吃几口饭就摔门而去。

事后杜锦伊也曾后悔,这次中秋特意赶回家,也是想面对面地给母亲道一个歉。

但世界上的事情往往难以弥补,无论是她欠母亲的道歉,还是这个曾经美满的家庭。


在那晚不欢而散之后,母亲不知从哪翻出了这张杜锦伊以为早就在搬家时弄丢了的全家福,小心翼翼地把它挂在了餐厅最正中的位置,这样一开家门时就可以看见。

杜锦伊在打扫上面的灰尘时,不小心碰歪了相框,令她没想到的是,一张被折叠了的纸从相框后面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到了餐桌上。

纸的边缘发黄,但很平整,应该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撕裂处有微微的毛刺。

杜锦伊把纸捡了起来,发现上面竟然是母亲的笔迹,看起来像是一篇日记。

【1992年3月7日 阴

心情不太好,跟爸妈吵架。他俩老人家总是嫌这嫌那,觉得这工作挣钱少那工作不稳定,什么都比不上铁饭碗。受不了他们在耳边唠叨,我又离家出走了。

没想到这次走得稍微远了点,他们找不到我了,大半夜还报了警!结果警察没来,杜怀瑜先来了。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来的,上个月也是他找到了我。

想起来上次心血来潮问他,如果以后我总是时不时闹失踪怎么办,杜怀瑜说他总能找到我。】

杜怀瑜是父亲的名字。

这篇简短的日记,更像是母亲的随笔,让杜锦伊看到了她从未展示过的一面。从杜锦伊有记忆起,母亲就是中年模样,她错过了母亲的少年时代,错过了她如此鲜活的年纪。

如果不是看到这篇日记,谁会想到平日里一向沉稳可靠的母亲,曾经也是个任性到说走就走的姑娘呢?

杜锦伊攥着这张纸,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这一次,母亲会不会也是离家出走?

她会不会就像从前一样,躲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把她找回去?就像曾经父亲做的那样。

可是,母亲能去哪儿呢?

杜锦伊此刻才惊觉自己实在是太不了解母亲了,以至于现在脑海中竟然没有一丝头绪。

她走到母亲的房间,想要找到些线索。

母亲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切都还是杜锦伊记忆中的样子。床的对面是一张办公桌,上面有一个大书柜。母亲是作家,平时最喜欢看悬疑推理小说,书架上排满了她写作时用到的资料和书籍,还有一些没整理好的手稿。

杜锦伊走到桌前,桌面上摆着一摞厚厚的稿纸,用一块打磨得光滑的白色鹅卵石压着,防止被风吹乱。

这块鹅卵石是小时候杜锦伊在海滩上捡到的,它被海浪冲刷成少见的心形,杜锦伊便把它当作礼物送给了母亲。

杜锦伊挪走鹅卵石,捧起了压在下面的稿纸。母亲习惯把初稿写在稿纸上,即使现在在电脑上编辑会更方便,她还是坚持着自己的习惯。她说这样更有纪念意义,也更有成就感。

母亲的字迹隽秀纤细,独具美感。杜锦伊一张张地看下去,这些手稿却好像是被打乱了顺序,无法连贯成一篇完整的文章。快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忽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纸。

这张纸比稿纸要小,应该是母亲收拾桌面时不小心夹进去的。纸的样式和相框里掉出来的那张一模一样,同样泛黄的表层,不算平整的边缘,大概是从同一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杜锦伊看向这篇日记,仍然是极具特色的“母亲式”风格 。

【1995年7月29日 多云

今天收到了杂志社回信,上周的投稿中了,会刊登在下月的杂志上,重要的是,稿酬不菲!

给杜怀瑜看了眼我的手稿,他很喜欢,还说他以前也发表过文章的,有空找出来给我看看。我知道他在文学上也很有天赋,也是书香之家出身,但最后没能走这条路,很可惜。

他却说不要紧,可以给我打下手。有些屈才,但是个好主意。】

杜锦伊看完了这篇日记,却没有停下来。她想找到母亲的日记本,她几乎可以确定那里会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最后,杜锦伊在母亲衣柜下找到了一个带密码锁的木箱子。

她试探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没想到真的打开了锁。杜锦伊这一刻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

她只能压抑着心里的情绪,慢慢打开了箱子。箱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杜锦伊看见了保存完好的父亲的旧照片,一个简易的竹蜻蜓,许多封泛黄的书信……还有静静躺在箱底的一本日记本。

这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好似母亲记忆的牢笼,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尘封、渐渐积灰。

杜锦伊终于知道父亲从前的东西去哪里了——母亲把它们藏起来了,也藏起了对父亲的思念。这也是为什么在父亲出事后,她能那么快地从悲伤中走出来,在岁月的磨砺中,变得麻利能干,像一个女强人一样支撑起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杜锦伊小心翼翼地拿出了日记本。这是一个复古的牛皮纸笔记本,包装很细致,母亲应该保存得很小心,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磨损。

她慢慢地翻开第一页,母亲的字迹映入眼帘,杜锦伊几近屏住呼吸,仿佛亲眼目睹了母亲的青春时光。

她意识到母亲曾经也是少女,会因为上学而烦恼,会和父母吵架,会叛逆也会委屈。她看见母亲记录与父亲相处的点点滴滴,畅想未来的生活,也会因为小事而闹脾气。

母亲写日记的频率并不高,应该是随性记录,这一本日记几乎涵盖了五年的事情。在杜锦伊印象里,父亲去世后,她便再也没有写过日记。

杜锦伊翻到日记本的最后,那里有一些不规则的撕裂的痕迹,后面的纸都被撕了下来。

最后一篇日记定格在1997年。

【1997年1月22日 雪

杜叔叔没能熬过这个冬天,于今早去世了。

丧事由怀瑜一手操办,这一天奔波又忙碌,几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等到晚上亲友走了,家里这才清静下来,我在院里半天也没找到他,最后发现他在阳台坐着,手里拿着根没点的烟。

我知道他从不抽烟,杜叔叔也从来不让他碰这些。

过了一会,怀瑜问我,什么是死?我答不上来。

他又说,他想了很多,也许生命的终结不是死亡,当一个人被遗忘时,他才真正死亡。

他在这方面的造诣一直在我之上,我知道。

然后,他又问了我一个让我难以忘怀的问题。他说,像我们这样平凡的人,怎样才能不被遗忘呢?

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有一天我的生命终结了,我会就此死亡,还是继续活在别人的记忆里?我不知道。】

杜锦伊的视线停在最后一个字上。

她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在得知自己忘记了父亲后,母亲会如此愤怒和绝望。

这天晚上,杜锦伊照例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对面仍然是忙音,好似无休止的等待。


母亲留下的线索随着日记的中断戛然而止。

时间的推移使得杜锦伊的生活慢慢走回正轨,假期结束的最后一刻她离开了母亲的房子,回到了公司。繁忙的工作任务和紧凑的时间让杜锦伊几乎无暇多想,只有在午休或是晚上回到公寓的时候,她才有机会继续整理母亲的手稿和日记。

一个月来,警局也未曾放弃寻找母亲,杜锦伊有一次问过陈警官,如果一个人藏了起来,要怎样才能找到她?

陈警官闻言顿了下,随即说了一句杜锦伊永远也忘不了的话:“……找一个被藏起来的人,和找一个主动藏起来的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你永远无法找到一个主动藏起来的人,除非他想要让你找到自己。

杜锦伊想起了母亲的日记。也许父亲每次都能找到离家出走的母亲,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母亲想让他找到自己。

可是这次,母亲为什么彻底消失了?她为什么不想被找到?

杜锦伊仍然不明白。她每天都会给母亲打一通电话,但永远都是无人接听。即便如此,对面的那部手机从不会欠费,也不会停机,就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人接起。

它像漫长黑暗中一抹永远无法触及的光亮,总是在杜锦伊想要放弃的时候给她一丝希望,让她心头总是留有一丝念想。


母亲消失后的三年,警局在与杜锦伊协商之后,撤掉了这项案子。

在他们的解释里,母亲最有可能已经遇害,事情发生了这么多年,这样找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杜锦伊很耐心地听完了他们的观点,没有反驳。她知道以警察的经验不难做出这样的判断,但从她对母亲的了解出发,她觉得母亲只是藏起来了。

母亲是一位作家,在她的故事里,她曾用一支笔设计了无数完美的案情和骗局。对她而言,兴许这只是一次比较具有挑战性的“离家出走”而已。

也许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她正以另一个身份生活着,等她想通了,就会突然回来,给自己一个巨大的惊喜——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明年。

直到这时,杜锦伊仍从来没有想象过母亲会有再也不回来的可能。在她的潜意识里,母亲仅仅是“失踪”,而不是“消失”——消失要比失踪更可怕得多。

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母亲离开的第五年,杜锦伊回母亲家收拾东西时,在她床板的夹层中发现了一张病历单。

上面的日期写着2017年7月21日,正好是母亲消失的那一年。

杜锦伊愣了一下,把病历拿了出来,铺平在床上。这张纸在夹层中放了许多年,已经落满了灰尘,变得皱皱巴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过去,边看边用手机查着那些看不懂的医学术语,最后的诊断结果确定为某恶性肿瘤。

杜锦伊的视线艰难地从病历单上移开,落到亮着的手机屏幕上。

上面的字迹醒目刺眼:“……患者如通过有效治疗,三年的生存率可达90%、五年的生存率可达80%,而十年的生存率也可达50%以上……”

杜锦伊的心底升起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她不知道母亲是这百分之几的概率,也不知道她的病情究竟是何种地步,更不知道母亲现在是否还在人世。

在慌乱之中,杜锦伊再次拨通了母亲的电话——仍然是忙音。

她听着手机听筒里机械的女音播报声,脑中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母亲的离开,会不会是不想因为生病而拖累自己?

杜锦伊曾经看过很多相关的报道,老人因为不愿拖累子女而孤独临终的例子也不在少数,但是……母亲真的会是这样想的吗?

怀着复杂的心情,她再次翻出了母亲的日记本。

距离上次翻看这些日记,已经过去了足足五年,世间万物都在改变,唯有这本日记像是一个永恒的载体,承载着沉甸甸的时光和回忆。

难怪母亲喜欢把手稿写在纸上,杜锦伊渐渐已经能体会到母亲的想法了。

她坐在母亲的办公桌前,捧着这本日记,慢慢地读去。那些字迹仿佛模糊了时间,她好像听见母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阔别多年的温柔嗓音将一个个故事读给自己听。

她好像慢慢能代入母亲,代入她的视角、她的想法、她的一切。

因为父亲离去后的痛苦,因为不想勾起回忆而藏起他的东西,却也因为女儿忘记爱人而愤怒后悔……

因为“遗忘”就等于“死亡”。

当母亲发现,自己沉浸在亲人离去的悲伤中,而忘记了守护女儿对父亲的记忆,后果已经无法弥补。她已经让自己的丈夫在女儿的记忆中宣告死亡。

而当母亲拿到病例时,她看着自己的诊断结果,开始恐惧。她恐惧自己也会被遗忘,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最后面对双亲离世这样痛苦的结果——最后,她决定换一种方式活在杜锦伊的心里。

“……像我们这样平凡的人,怎样才能不被遗忘呢?”

父亲那夜问的问题,母亲想了一辈子。然后,她选择了她独有的方式。

……

于是,那一年,母亲消失了。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也没有留下任何消息。她是在一个月色安静的夜晚离开的。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大家都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没被找到,母亲就不会被遗忘;没被找到,母亲就还活着。

她就用这样一种独特的方式,活在了杜锦伊的心里——

在这一个世界,她不再死亡。

某一天,我决定与世界同归于尽

△全文6000+字,已完结


一切的开端来自于那个坏掉的闹钟。

 

我是被惊天动地的闹钟声吵醒的。

拍掉闹钟,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眯着眼耷拉着头,坐在床头迷糊了足足五分钟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下床洗漱、穿衣,四处找手机,背上包准备出门上班……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的脑中一片空白,熟练得几乎不需要思考,甚至还在回味着几分钟前的那个梦。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显得如此正常,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直到我推开门,一头撞上了无边无际的黑色夜幕。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几盏路灯闪着黄豆大小的光芒,在这茫茫黑暗中几乎无济于事。宽阔的柏油路面上,除了路边停着的几辆车,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

除了一个穿着整齐背着背包准备赶地铁上班的实习大学生兼准社畜,在寒风中冻成了傻子。

我吸着鼻涕掏出了手机,哆哆嗦嗦看了眼锁屏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半。

……三点半?

我攥着手机发愣。我可以确定自己昨晚定的是早上七点半的闹钟,临睡前还反复检查过好几遍,怎么早了这么多?

这闹钟别是又坏了吧。

我打了个呵欠,转身准备回去补个觉,却在摸到门把手时猛地僵住。

小区的单元门是不锈钢制的,离地面一米五左右的位置留出了两个小窗,嵌着玻璃,方便楼道里的人看到外面的状况。

此刻,正有一张脸悄无声息地紧紧贴在了这块玻璃上,五官被挤压得变形,像是糊住的一张人皮。

而我与这张脸仅有薄薄一层玻璃之隔,距离近到我能清晰地看见人脸上的每一处褶皱,以及过分瞪大露出的眼底异常的红血丝。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东西就在这里了?

我浑身僵硬地与它对视着,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不知僵持了多久,那双溢满血丝的眼睛忽然动了动,令人头皮发麻的视线落到了我手机屏幕发出的亮光上,随后,嘴角勾起了一个生硬的笑容。

在我悚然的目光中,它将脸从玻璃上撕了下来,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往后退了几步,露出了全貌——一个我熟悉的人。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几秒前怪物一般贴在玻璃上和我对视的家伙,竟然是自己平日里和善友好的邻居。

邻居是一个画家,人到中年,还是不温不火。他此刻已经恢复了正常,脸上挂着善意的笑容,拉开了单元门:“小祝,这么晚怎么还在外面?”

我的手心仍是冷汗,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李哥?”

“是我,”邻居一拍脑袋,“哎呀,这不是这几天晚上失眠,老睡不着,正好看见窗户外面老有光在闪,索性下来看看。”

“应该是我开的后置手电筒,”我咽了咽口水,“不过……你刚才为什么……”

闻言,邻居的脸骤然阴沉下来,谨慎地四处看了看,声音严肃:“你不知道吗?这些天附近不太平,听说有不干净的东西。我刚刚没敢轻易叫你,这不,确定了你的身份后,才开的门嘛。”

我稍微松了口气,随后失笑:“李哥,你还信这个?”

“警察都解决不了的事,那还不邪乎?”邻居把门又敞开了点,好让我挤进来。再三确认了单元门已经锁好后,我俩才开始往楼上走,他叹着气继续说刚才的话题:“……其实也不是我迷信,最近我几单的单主要求我画怪异风格,我这天天找素材,失眠不说,人也变得神神叨叨的……”

我之前看过邻居的画,大多是风景写实,以我一个外行的眼光看来,水平很高,于是安慰道:“放心吧哥,以你的高超画技,绝对没有问题。”

两人说着说着就到了家门口。临别时,邻居再一次语重心长地提醒我:“我说什么来着。最近真得格外小心,晚上你就别出门了。你平常不是七点半起床吗?那之前千万都要在家待着。”

我开门的手一滞,雕塑般凝固在了原地。

邻居已经半只脚进了家门,见我不动,又关心地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猛地回神,“想到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邻居点点头,转身关门进了屋。我听着身后铝合金大门关死卡严的声音,不敢犹豫,匆忙进了家门。

刚刚邻居的话里有一个很奇怪的漏洞。在记忆里我从未跟别人提起过自己起床的时间,他又是从何而知的?

而且他的语气让我产生了一种怪异的错觉,似乎他说了这么多,只是为了保证我不会在七点半之前起床出门而已。

可这是为什么?

正当我冥思苦想之际,忽然听见门外又传出了一点细微的动静。如果不是我恰巧倚在门边上,一定是不会注意的。

犹豫了片刻,我缓缓站直,小心翼翼地凑近了猫眼,向门外看去。

入目是一片无法驱散的漆黑,静悄悄的,似乎并无异常。

我松了口气,正要离开,突然发现那圈黑色无声无息地收缩了一下。

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中,我从头冷到了脚底,一个诡异可怕的念头从心底疯狂地钻了出来。

这不是黑暗。

是瞳孔。

头脑中短暂的空白过后,我反应过来大门上的猫眼是没法从外往里看的,于是很快冷静下来,屏气凝神。

隔着一堵门,我几乎能联想到邻居是如何像壁虎一样吸附在门上,睁大双眼,无声无息地靠近猫眼。

那只贴在猫眼上的瞳孔还在不断缓缓收缩,在意识到自己没法看清屋里的情况后,才慢慢离开了我的视野。放弃监视的邻居行尸走肉般机械地走进了自己家,然后彻彻底底地关上了门。

我面对着黑漆漆的楼道,神色由一开始的紧绷变换为恐惧,直到最后定格在无边的迷茫。

黑色潮水般涌来,填满死寂的房间,我一夜难眠。

 

熬到大约七点半,我心理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出了门。

我怀疑邻居在监视我,目的未知。这个认知令我感到悚然,残存的理智逼迫着我赶紧搬家,在彻底摆脱他的视线之前,我最好还是找个酒店住一会儿。

我拖着临时收拾的行李箱,步履沉重地走到小区门口的阳光早餐铺,买了一份豆浆油条。老板娘是个体态稍胖的中年女人,干活十分利落,熟练地给我打包好了早饭,顺便问我:“小祝,没睡好啊?”

我每天都在这买饭,早就跟老板娘混了个脸熟。想来是自己的黑眼圈实在挡不住了,便含糊道:“昨晚加班了。”

“唉,你们这些年轻人……”老板娘叹着气摇了摇头,忽然注意到我手里的行李箱,“你要出差啊?”

“呃……对,”我没澄清,“出去住几天。”

老板娘低着头,麻利地将揉捏成条状的面团放进了油锅里,腾腾的热气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你出不去的,回去吧。”

滋滋炸响的滚油在一瞬间干扰了我的听觉,我一愣:“什么?”

“嗯?”老板娘抬起头来,面色如常,神情疑惑,“我没说话啊。”

她的表情不像作伪,但我却不知为何想到了昨晚与自己交谈的邻居。看似自然的一举一动之间,又透露着一股极难察觉的异常。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飞快掏出手机付了款,强自镇定地和老板娘打了声招呼,然后转身匆匆离开。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感觉身后始终有一束视线粘在我的背上,蛛丝一般,无法挣脱。

我的心很快冷了下去。

我意识到,监视我的不止一个人。

 

白天的其他时候一切正常,除了我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去上班打瞌睡被老板骂了之外,无事发生。

临近下班,我提前完成了所有工作,推掉了一切加班事务,拉着行李箱到了预定好的酒店里。

办理入住的前台姑娘接过我的身份证,念了一遍:“祝骄?”

我点点头。

她滑动鼠标在电脑上点了几下,然后看了过来:“不好意思祝先生,这边没有您的预订记录。”

“怎么可能?”我愣了下,翻出了手机上的预订界面,“你看。”

前台仔细地看了几眼,随后态度诚恳地道歉:“不好意思,祝先生,您预订的是我们的单人套间,这一种房间我们目前由于装修升级原因已经下架了,APP上没有及时更新,所以才造成了错误。不过您放心,酒店这边会马上把费用退还给您。”

我皱眉:“这里没有其他房间了吗?我可以换一个。”

“没有了祝先生,”前台仍是一副职业化的笑容,“今天的房间都已经订完了。”

在她微笑着的目送下,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了酒店。接连又问了几家宾馆,得到的回答都是统一口径,仿佛串通过了一样。

这一切都像是有人精心设计好的,目的就是让我回到家里去。

天边的夕阳随着时间流逝一点一点被磨平,最后一抹光也沉入楼群之中。我拉着箱子,茫然行走在柏油马路上,似乎哪里都能去,也似乎哪里都去不了。

路过一家将要关门的钟表店时,我突然停了脚步,鬼使神差地向玻璃橱柜上看去。

在众多制作精良的钟表中,我看到了一款并不亮眼的机械闹钟。

一边正忙着关门的店员注意到了我,上下打量了几眼后,眼睛一亮:“哎,你咋来了哥。”

我被这一声吸引了注意力,看着眼前这张不甚熟悉的脸,迟疑道:“你是……”

店员是个十七八岁的打工小伙,一副自来熟的样子,闻言,放下了手上的动作:“我啊,小罗!你前些天来买过闹钟,还是我招呼的。”

“喏,”他努了努嘴,“就那个。”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闹钟。

它与家里那个坏掉的闹钟一模一样。

“我来……买过闹钟?”

令我恐惧的是,我脑中根本没有相关的记忆。

“哥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小罗没有察觉到我的异常,“你当时还看我修表看了大半天呢,我都差点以为你要偷师了,嘿嘿。”

我抽动了一下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

从凌晨三点半开始发生的一切都像是梦一样,我无法解释邻居的诡异行为,无法解释老板娘的不对劲,甚至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买一个闹钟。

就好像对一个质疑一切病入膏肓的人说,不仅他们有问题,你也有问题。

也许是我眼底的绝望色彩太强烈,小罗喋喋不休的话头渐渐止住,略显忐忑地问:“哥,你脸色不好看啊?”

我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往反方向走去。

“哥!”小罗在身后大喊,“你要走回家吗?”

我的行动已经给了他答案。我是沿着家的反方向走的。

任何一个得知自己的记忆存在残缺的人都很难冷静,我直觉那些消失的记忆碎片对自己而言极其重要,但我没有任何印象。

身后有人仍坚持不懈地在喊:“你要走回家吗?”

这样的声音吵得我无比心烦,我避开来往的行人,无视了十字路口的红灯,向马路对面逃去。

身后突然钻出一只手,一把把我拽回了路边。我心惊胆战地看着面前一辆汽车疾驰而过,片刻才缓过神来,忙向那人道谢:“谢……”

下一秒声音堵在了嗓眼里。

不知何时,过往的路人、奔驰的车辆都停了下来,所有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凝视着我。

那个关键时刻拉了我一把的陌生男人眼底闪烁着冰冷的红光,让我不自觉地想到小区里的监控摄像头。

他的嘴巴一开一合,也在说:“你要回家吗?”

我瞪大了双眼。

见状,他露出了笑容,周围的所有人都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笑容。

他们脸上挂着那种瘆人的、僵硬的笑,异口同声地重复道:“你出不去的,回去吧。”

声浪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向我一步步逼近。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我眼前的景象忽然闪了一下,奇迹般弹出了一个弹窗。

这样的弹窗我在电脑上曾经见过无数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上面飞快地滚动着无数代码数据,看得我无比眼花缭乱。

虚幻般的巨大弹窗横亘在街道中央,滚动条一缩再缩,最后停止在末尾一串代码上。

【修复BUG5.0,“祝骄”格式化程序启动倒计时:24:00:00】

我愣愣地看着这一行字,耳畔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其实从弹窗出现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就已经被定义为虚假了。

我与世界一起被判了死刑。

 

祝骄是一个怎样的人?

从《人生死海》这款游戏上线开始,他的人生轨迹一直按照程序设计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从出生到死亡,预设了四种不同的结局。

在有限的记忆里,他日复一日地过着同样的生活:七点半起床,八点出门赶地铁,路过楼下的阳光早餐铺买一份豆浆油条,赶在到公司之前吃完,八点半开始上班,九点加完班回家,十一点洗洗睡觉。

他的生活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时间表,规律又枯燥,一眼就能望到边的绝望,平静得如同一片死海。

某一天,他在小区的公园,发现了一只卡bug的鸟。

那只鸟静止在半空中,翅膀维持着展开的状态,像雕塑一般凝固不动。

这是他第一次怀疑世界的真相。

他开始频繁地试错,然而很快系统发现了他的异常,选择了将他格式化——清除了他相关的记忆。

但是系统的主意落空了。它发现,无论将“祝骄”格式化多少次,他仍会在某种指引下慢慢逼近真相。它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游戏人物,产生了自我意识。

系统迫不得已只能用更加强硬的手段强迫自己创造的角色回到正轨,它开始通过其他NPC与祝骄对话,借用他们的眼睛监视他。也许是这样的措施起了一定效果,祝骄一直没能成功逃脱控制。

距离上一次格式化已经一月有余,倒计时期间系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甚至宽容地允许祝骄换了一批新家具,包括一个不起眼的机械闹钟。

系统自信地认为,这次也不会是例外。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行李箱孤零零地倒在墙角,了无生机。

几小时前,我站在寂静的街道上,与屏幕后的系统对话。

我问:“我是谁?”

“你是我创造出来的一堆数据。”系统回答道,“但在这个世界,你是人,是整场游戏的主角。这是一款火遍全球的非常规游戏,旨在还原一个普通人最真实的人生,你因此被全世界的人所熟知,你完全应该以此为荣。”

我没有理会它语气中的骄傲之意:“格式化是做什么?”

系统说:“格式化后,你会失去一些记忆,这是为了更好地回归正常生活。”

“如果我拒绝呢?”

系统沉默了一下,随后给出了答案:“按照程序设定,垃圾数据会被回收销毁,即使你是主角。”

它笃定道:“……当然,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

这下轮到我沉默了。

在系统看来,我似乎妥协了,像一条死鱼一般瘫坐在家里等待着倒计时来临的那一刻。

事实上,我也妥协了。毕竟谁会和好好活着过不去。

从今往后,大不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稀里糊涂地过不也是过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在其中翻找,想要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乱划的手指不知点到了哪,屏幕一闪,紧接着跳转到了某个应用界面,上面列满了日程。

我摸着所剩无几的记忆回想了一下,这好像是我很久以前制定的愿望清单。

上面第一条写着:去看一次凌晨的大海。

“哦,”我想,“原来我还没看过海。”

我的目光在第一条上面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下看去。

【翘一年班。】

【找一个女朋友。】

【和女朋友去旅游。】

……

越往后越不实际,看得我想笑。

但我知道,这些愿望我永远不可能实现,我只会按照剧本上写的一直走下去,直到迎来大结局。

剧本里的我翘不了班,被迫接受既定的爱人,永远被囚禁在这座城市。

代价是永失自我。

我愣愣地捧着手机,说不出话来,直到一阵闹钟声将我从噩梦中震醒。

三点半到了。

我下意识低头,点了点即将熄灭的手机屏幕,却不小心点到了文档空处,光标闪烁的同时,输入法弹了出来。

我本来想按掉闹钟,手上的动作却在瞥见输入法的一刻顿住。

因为工作原因,我把输入法的背景设置成了实时钟表,此刻时针和分针都走到了相应的位置,唯有秒针还慢悠悠地转着。

闹铃声持续着,秒针一点一点走着,转过九键输入法的几个按键,最终与左下角的按键擦肩而过。

闹铃声恰好在四十秒时停止。

03:30:40。

三个指针分别指向按键上的几个字母。

“RUN”。

——逃离这里。

我浑身颤抖,在渐渐模糊的视线里看清了自己的路。

这一天,我决定与世界同归于尽。

 

小区里起了一场大火,邻居的画被烧完了。

等到火被扑灭,系统借用邻居的身体气急败坏地冲进祝骄的家时,被烧得不像样的房间里只剩下一部做了防火措施的手机。

手机屏幕被设置成了永不熄灭,到现在电量已经岌岌可危,上面显示的是一封简短的信。

『你好,系统。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自由了。

你一定想知道我是怎么猜到那些画里保存着数据的。邻居曾跟我说过,他是写实画家,他的作品画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我见过他笔下的一处街道,在一周后,这座城市里也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街道——用游戏里的话来说,解锁了新场景,对吧?于是我把它们全烧了,如果没猜错,这个世界的场景会慢慢崩溃,再也无法修复。

游戏世界崩溃,我也难逃一死。因此你笃定我会妥协,毕竟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串可以随意篡改的数据,你能轻易、随时地判处我死刑。

那就尽管来吧!你判处我的肉体死刑,我的灵魂却得以缓刑。

昨晚我翻遍了我的愿望清单,后面的几项都太难了,于是我决定去看海。当你读到这行字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凌晨潮湿的沙滩上,眼前是大雾弥漫、一望无际的海洋。这一刻开始,我不再是冰冷的数据,我短暂、而又永恒地成为了一个自由的人。

这是我真正地作为一个人,为自己选的结局。

 

去他妈的世界,老子不干了。』

 




一点注解:

  • 时钟解谜,粗略图如下:

      

    null

    秒针指向R,分针指向U,时针指向N(图中略有偏差,大家想象一下)

  • 闹钟是某次格式化之前的祝骄改造的,为了让后来的自己警醒。

  • 邻居的画是游戏场景,邻居的角色类似于场景建构师,画里储存着场景数据。场景崩溃后游戏也完蛋了,所以祝骄与“世界”同归于尽的愿望实现了。

  • 系统不能直接监视和对话祝骄,邻居、老板娘等等很多人都是被系统短暂控制与祝骄进行对话和监视。

  •  短篇组《涅槃》:基因与轮回的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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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


或许,宇宙的演化就是一个周而复始的循环,而进化史则是它用来掩人耳目的骗局。


【一】

“现在是厄玛历150年9月26日,报时8时30分。按照您的行程安排,联合会议即将开始。”

黎竟接过机械臂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随后开始着手收拾工作台上散乱铺开的材料。鸽灰色的窗帘对自然光进行了设定75%的过滤,显得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桌上的金属台灯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在这点光照下,一枚拇指大小的芯片正静置在收纳盒里。

黎竟犹豫片刻,还是把它拿了起来,按在左手掌心。下一秒那枚芯片便如融化一般渗进了皮肤之中,脑中响起了提示音:“基因身份证匹配成功。”

把会议所需材料准备好后,黎竟没再磨蹭多久,拎起外套大步走向了客厅。

全息屏里还在播放着今天的新闻,不出所料又是第一联盟的那两个老头在狂喷口水,退休后一没事干就跑到新闻直播现场,借着评论时事的名义说相声。黎竟看了两眼,顿觉没意思,调整了家里的光线和温度后,准备去赶最新一场联合学术会议。

门开的一刹那他忽然听见“暴乱”两个字,扭头去看时,全息屏上高谈阔论的老头们已经不见了,一条紧急插播的新闻占据了整个屏幕。

——“当前时刻,第三台阶各地发生暴乱,地心通道处聚集大量暴徒……”

后面的报道黎竟没仔细听。他关上门,把声音锁在了屋里,低头看了看左手手心。

那枚小小的异物正藏在皮肉里,闪烁着微弱冰冷的红光。

 

厄玛历元年,人口激增,远超地球负荷,由此引发的一系列问题:生态破坏、资源短缺、环境极端化……将人类命运慢慢引向了终点。为了解决人口问题,人类将地球解体,分割成不均等的三部分,称为地球第一台阶、第二台阶和第三台阶,世界宣告由统一走向破碎。同时,为了最大程度地优化族群,人类推出了“基因分级”政策,依据基因的优劣程度将人类慢慢演化为三个种族。新生儿在出生时便会得到自己的基因身份证,依据等级被强制分送到自己所属的界层。人们在各自的新领域里繁衍生息,久而久之,每个界层都成立了自己的联盟,即所谓的核心人士聚集地。即便如此,地球的未来仍然晦暗不明,人类唯一能想到的出路是不断进化,将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后人身上,企图创造出更高等级的人类文明来解决目前遇到的所有困难,构造出一个理想而完美的世界。

一个是天才,一个是畸形。

谁是上帝新的宠儿,谁是卑微的牺牲品,人们心知肚明。

 

“‘基因决定命运’的时代,偏见与歧视如影随形。”黎竟闭眼背道,“……久违的傲慢在地皮下苏醒,渐长的怨气在等待致命的时机。”

“没想到啊竟哥,过了这么多年,老师写的这首诗你还记得这么清楚!”肖凛啧啧称奇,“不愧是他老人家写的,我直呼内行。”

 “对了竟哥,你最近还在研究那些恐龙化石吗?”

黎竟耸耸肩,脚下的速度一丝没减慢,仗着身高腿长刮风似地刮过走廊:“总的来说,目前进展不大。我就化石中提取出的基因序列进行了修补和重塑,但迄今为止并没有发现什么可以为‘涅槃计划’提供进化信息的有效基因。”

“毕竟是年代那么久远的生物了,”肖凛理解地点点头,“说真的竟哥,我觉得你这个项目组……有一点点儿前途渺茫。”

黎竟不置可否:“谁知道呢。”

两人穿过1号基地内部,又沿着走廊走了半天,视线范围内终于不再是一片冷白色的金属舱壁,而是被别出心裁的设计师切换成了全景玻璃通道,不负众望地成为了众人枯燥工作日中的打卡圣地。

1号基地坐落在第一台阶的边缘,与第二台阶遥遥相望。这条玻璃通道便从基地向外延伸出去,夹在这两块巨大的地球碎片之间,似一条透明的河流,随着地球的自转,静静淌在浩瀚的宇宙里。

 

黎竟已经走过很多次这条通道,但再次站上去的时候,还是会感到无声的震撼。

检测到通行人员,程序自动将玻璃隐化。没了最后的阻挡,两人置身宇宙,视线便越发清晰。黎竟低头看了看脚下璀璨的星河,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人类文明真的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

从恐龙时代到地球解体,再到厄玛历沿用150年,换来这样一个璀璨的文明。

肖凛夸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知道了,你这招叫通过沉浸式角色扮演来充分了解自己的研究对象!站在恐龙这种落后生物的角度,用恐龙的思维试图理解现在的文明,用这种办法来突破项目研究的瓶颈,妙啊竟哥,不愧是你!”

黎竟:“……呵呵。”

碍于风度他没撸袖子揍人,但黎大教授自诩是个记仇的小人,表面看似不介意此人拐弯抹角说他角色扮演恐龙,实际已经开始暗暗盘算什么时候把亲师弟发派到任重活多的维修部。

忽见远处一抹红光自地平线升起,拖曳着光影的尾巴向地球一、二台阶之间的裂隙飞去。黎竟看着那颗卫星进入既定轨道,融入数量庞大的卫星群体,与地球解体时散落在宇宙中的物质尘埃一起,共同组成了围绕在地球外面的巨大行星环。

“是3号基地发射的新型监察卫星。”肖凛若有所思,“好像是为了保证地心通道的安全。”

“地心通道?”黎竟看向远处那根打通地球内部、紧紧连接着地球三大碎片的巨型转轴。

这根转轴把破碎解体的地球重新联结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整体,内部中空,是三大界层的人往来的必经通道。但事实上,只有第一联盟的人才可以在其中自由通行,而第三台阶的人则是几乎没有机会进入地心通道,只能在自己残破落后的界层里苟延残喘。有些孩子甚至出生时都来不及看自己的父母一眼,一家人便被强制分开,从此不复相见,只能在微弱的电磁波中互传音信。

反抗石沉大海,痛苦持续蔓延,这样的现实很沉重,也很残酷。

黎竟脚下顿了顿,在心里叹了口气,却听肖凛在后面嘀咕:“都看了这么多次了,还是觉得像个烤串。”

“……”

宽容大度的黎大教授觉得自己真是个有教养的人,才没把这个煞风景的家伙扔出去。

 

两人又踩着星空走了一会儿,才走到0号基地。玻璃通道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依稀还能望见一点遥远的星河。

0号基地是第一台阶规模最为宏大的基地,外观像一个巨大的白色鸟蛋,周围环绕着一圈圈警卫巡逻的飞行器,像同心圆一般在半空中漾开,覆盖了半边天空。作为人类第一要塞,0号基地戒备森严,只有第一联盟的核心成员才能进入。两人刚踏上0号基地的最外围地盘,角落里的感应仪便被激活,系统提示音响起:“请出示基因身份证。”

黎竟抬手,将左手按在扫描仪上。检测到匿在手心里的芯片后,第一道门开启,两人走进去,继续接受第二道红光的洗礼。

肖凛小声嘀咕:“什么时候能简化一下程序?”

黎竟正进行虹膜检测,随口道:“做梦吧,梦里你想怎样都行。”

就这样又连续过了几道门,虹膜和骨骼也全部认证成功。肖凛再次不甘寂寞地抱怨:“竟哥,我是真佩服你,你天天过这么些门,认证这个认证那个,烦也得烦死了吧。”

黎竟:“……你不说我就不觉得。”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问肖凛:“对了,今上午的新闻,第三台阶又发生暴乱了?”

“嗨,每年都得来上那么几次,”肖凛毫不在意,“那边那么乱,我都习惯了。”

“这次好像比较严重,我听说地心通道那边被围起来了。”黎竟思索片刻,“联合政府没有动作吗?”

肖凛回道:“我出门的时候看见H-33舰队向第三台阶那边去了。”

“H-33舰队?”黎竟猛地停了下来,“它们不是十几年前强行武力镇压暴乱,致使几十人死亡后被停用了吗?”

“我们技术部修改了H-33舰队的控制程序,之前那个鲁莽的负责人也被换了,最近才重新投入使用。”肖凛激活便携式全息屏,把舰队信息投到上面,“你看,攻击性能减弱了一大截。”

黎竟点点头,略微放下了心,这才重新迈步。

最后一门是基因认证,这是实行基因分级后才设置的关卡,鉴于这项内容的高度严密性,系统的红光上下来回扫描了多次。感受着脸上的光感,肖凛干脆闭眼作享受状:“咱也算是开过光的人了。”

黎竟懒得跟这个满脑子只有因果论、拉马努金公式这种东西的家伙科普什么是开光,于是闭着眼说瞎话:“说得好。”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总算熬过了最后一项,会议门打开的同时,听见系统报告道:

“基因认证成功。第一联盟康斯辉顿大学古生物学、基因学教授,‘涅槃计划’基因项目2组负责人黎竟,‘涅槃计划’技术组负责人肖凛,欢迎参会。”

【二】

人类第一联盟于厄玛历50年启动“涅槃计划”,为此成立了大大小小近百个项目组,到现在已经是经过了前后五代人的努力。所谓“涅槃”,便是这么多年来第一联盟一直苦苦追求的进化。通过不断地基因分级优化族群,保证了地球第一台阶人种的基因纯净度和优越性,同时,借助现有先进的基因编辑和改造等技术,获取各类生物的优势基因,经过加工后整合到人类基因组中,从而得到更为强大的后代——直到最后,孕育出一个理想而完美的人类文明。

黎竟的基因项目2组就是这项计划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负责研究古生物基因。

会议内容例行常规,黎竟提都不想提,果然一结束肖凛就跑来吐槽。黎竟于是边听他滔滔不绝边往外走,走了不知道多久,亲师弟仍浑然不觉口渴,黎竟正准备委婉提醒他一下,结果一抬眼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是他每天早上都要在新闻直播中看到的身影,简直不能更加熟悉。

黎竟思考了两秒,当即要溜,奈何肖凛把后面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只得硬着头皮去打招呼:“老师。”

被称为“老师”的老头对着通讯器一声大喊:“……你这年轻人不讲武德!”

黎竟:“……”

冯教授似乎才注意到他们,对着通讯器低语几句后,抬起头来立时换了一副笑脸:“小黎小凛?来得正好,我刚跟姓焦那老头练相声呢。你别说,这古早的段子还真挺有意思,给你们来一段?”

肖凛干笑道:“不、不了吧。”

冯教授颇为遗憾地“哦”了声,看他俩都拿着一摞资料,了然道:“你们刚开完会?”

黎竟点点头:“汇报了一下‘涅槃计划’的进程。”

“我记得你还在研究恐龙化石?”冯教授道,“进展如何?”

“目前研究到了瓶颈期,一是现存恐龙化石稀少且损坏程度较大,二是目前提取的基因组中没有发现可用序列。”黎竟摊摊手,“经会议决定,如果依旧没有进展,我们可能会放弃对恐龙的研究。”

冯教授皱着眉沉思片刻,忽然“哎”了一声,拍手道:“你一提这个,我想起件事儿来。我这里有一块化石,古怪得很,研究了半辈子也没研究透彻,你拿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你。”

“什么化石?我也想见识见识。”肖凛凑过来。

“这样,你们如果没事,不如现在就来我家拿化石,”冯教授看向黎竟,“怎么样?”

黎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和后续的日程安排,果断道:“好。”

他以为的化石是恐龙的趾骨或是尾骨,就这样理所当然地走了一路,直到来到老师家里,冯教授递给他一个小木盒,道:“就在这里了。”

打开一看,是一颗牙齿。

肖凛好奇道:“牙齿?这是哪种恐龙的牙齿?”

黎竟仔细观察片刻,皱眉道:“我初步判断是翼龙,但是大小和锋利度有些不匹配,倒像是……未进化完全。”

冯教授点头:“确实如此。我借助系统对其进行了分析,也无法精确断定它的年代。不仅外观奇怪,更怪的是它的基因序列,你可以好好琢磨一下。”

他想了想,又打定了什么主意,拍了拍黎竟的肩膀:“这样,你不如就在我这的工作台上研究一下,正好让我在旁边观摩观摩,看看从你的思路里我能得到什么启发。”

肖凛点头如捣蒜:“对对对,竟哥,我也想看。”

“没问题,”黎竟笑笑,“麻烦老师带路了。”

 

冯教授家的工作室在地下二层,借助地底湿冷的环境保存了不少标本,整整齐齐地罗列在实验厅两侧。肖凛还在对着各种各样的生物标本“哇塞”的时候,冯教授放慢了几步,退到黎竟身侧:“你准备进行基因分析吗?”

二人走到工作台前,黎竟从包里拿出专用眼镜和手套戴好,输入指令打开了全息屏,边启动系统边回道:“对,先提取出基因组与恐龙基因库进行对比匹配,确定一个大致的年代范围。”

他把那枚牙齿小心夹到操作台上,调整镜片分析准星对其进行锁定,片刻后分析结果页面弹出,显示 “无法精准测定”。

黎竟将结果页面投放到全息屏上,冯教授看了一眼,叹气道:“果然还是测不出来。”

“我测定一下基因。”黎竟对着那个结果思考了几秒钟,重新输入一串指令,将头顶的扫描仪缓缓降下。扫描仪的红光在化石上慢慢扫了一个来回后又消失,紧接着操作台中央放着化石的那块金属板凹陷下去,原来的地方重新出现了一块隔板,形成了一个密闭的小室。

紧接着,全息屏上的数据飞快地滚动起来。

“这个过程用时有点长,我们得等一会儿。”黎竟看向冯教授,“老师,我能问下这块化石是从哪里来的吗?”

冯教授沉默片刻,道:“这是我当年代表第一联盟访问第三台阶时,一个流浪者给我的。你也知道第三台阶的情况,环境恶劣资源又少,大部分地方因为缺乏太阳的照射而终年寒冷。他找到我,说要用这个跟我换一件极地羽绒服。”

“我很奇怪,问他这块化石是从哪里来的。他说是自己捡的,但我不是很相信。于是我又要他带我去看他捡到化石的地方,就在第三台阶边界一个很偏僻的山洞里,他某天在里面避雨,手被这块化石划出了一道口子,这才发现了它。他听说有第一联盟的学者会来访问,打听到我是个古生物学家,觉得我对这东西应该挺感兴趣,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来找我。”

“当时我就看出这块化石不简单,于是买了下来,准备拿回来研究,没想到这一下就是几十年。”冯教授无奈摊手,“结果也没研究出什么东西。”

“不对啊,”肖凛满脸问号,“这块化石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山洞里?而且还只有一颗牙齿?难道是某只翼龙换牙的时候不小心掉的?”

“真是清新脱俗的想法,”黎竟懒得理他,“老师,你说的这个山洞,有详细地址吗?”

冯教授道:“我记得不太清楚了,事实上前几年我也想回那边找些蛛丝马迹,可惜去第三台阶的通道权限太难申请,然后就耽搁了。你如果想去,地址我可以帮你查出来。”

“麻烦老师了,”黎竟点点头,转身去看基因分析结果,“结果出来了。”

金属板托着那颗牙齿化石重新升了上来,全息屏上弹出几个字来:“匹配度较低,无法确定。”

“匹配度较低?”黎竟一愣,“怎么可能?难道这不属于恐龙基因?”

“这……”冯教授面露难色,“我也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黎竟皱眉又重新测了一遍,还是得到一样的结果。他只好将系统提取出的有效基因数据拷贝了下来,又将化石放进木盒里装好,这才道:“老师,这块化石确实奇怪,我准备带到康斯辉顿大学的高级实验室去研究一下。”

冯教授点头道:“这样也好。”

他把两人送到门口,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笑着道:“你们这俩小子,有什么消息记得通知我一声啊,退休后日子就是清闲,不搞点科研还真不适应。”

肖凛抢先道:“放心吧老师,竟哥的名号可不是吹的。”

冯教授又想起来什么,正色道:“对了……”

两人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正事,纷纷支起耳朵,却听冯教授道:“记得看我的访谈啊,小黎那边我知道,就是你肖凛,借口一堆,死活不来捧我这老家伙的场……”

两人:“……”

趁着冯老教授还在说个没完,两人脚底抹油,忙不迭地溜去了康斯辉顿大学。

 

坐落在第一联盟总部文化区的康斯辉顿大学是地球第一台阶的最高学府,配备有当前最先进的仪器设备,还设置有众多联盟机密级实验室。

黎竟站在其中一间机密级实验室的操作台前,双手撑着台沿,低头定定地盯着桌上铺开的草纸。

面前的主屏上是他在老师家里拷下来的数据,黎竟扫了眼DNA反向平行的双螺旋结构三维影像,呼出一口气,扭头看向那颗牙齿化石。

肖凛作为跟屁虫在旁边看了半天,觉得自己有义务要提醒一下对方:“竟哥,你都盯了五个小时了。”

黎竟给气笑了:“我就想不通了,为什么匹配度会较低?”

他指了指桌上写满字符的草纸:“我刚刚演算的结果显示匹配度明显能达到60%以上,远不止系统提示所说的‘匹配度较低’。除此之外,我就提取出来的有效DNA序列进行了分析,依然没有可供‘涅槃计划’利用的优势基因。”

对生物学一窍不通的肖凛忽然出声,大胆假设道:“竟哥,你刚刚说有效序列……有没有试过无效序列?”

【三】

黎竟一愣:“无效DNA序列?”

对上黎竟若有所思的目光,肖凛立刻双手掩面:“我随口说的!”

“虽然说无效DNA序列不会表达,而且大多是无用序列,”黎竟想了想,“不过我觉得可以试一试,毕竟现在也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他输入一串指令,将所有非基因序列提取出来,转换成数据投上主屏。

当转换后的碱基序列加载出来后,不仅黎竟,连肖凛都愣住了。

主屏上的数据还在不断滚动,像是永无休止般,重复地、一遍遍地让恐惧在房间里漾开。

——“SOS”。

这颗化石里隐藏的信息,是成千上万个重复的“SOS”。飞速缩短的滚动条,夹着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巨浪般扑了过来,瞬间将两人淹没。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半晌,肖凛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这是求救信号?”

他僵硬地回头:“它在向我们求救?一只恐龙?”

黎竟面色难看,哑着嗓子道:“不,不是恐龙。这段序列是人为编辑上去的,S碱基是人类时代才有的人造新碱基,而O碱基……至少现在还没有。”

“也就是说,”黎竟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视线落在一旁的那颗化石上时,好像看到了什么最难以置信的东西,“……它来自未来。”

 

“竟哥!你去哪?”肖凛一晃神的功夫,便见黎竟已经把数据和化石都收了起来,急匆匆地准备往外走。

黎竟头也不回地道:“我去第三台阶。”

“等等!”肖凛一个哆嗦赶紧去拉他,“你去那干什么?那里最近暴乱!”

“去找那个流浪者,再去那个山洞考证一下。”黎竟拖着肖凛这个人形挂件往外走,“你给我撒手!”

“你说这是未来的东西,可你怎么解释这块化石和恐龙基因库的匹配度能达到60%以上?”肖凛道,“这可是你自己演算的结果!”

他这话起了些作用,黎竟脚步顿了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你说的有道理。当时系统所测定的结果把DNA无效序列也已经考虑了进去,所以才会出现匹配度较低的结果。”

他皱眉想了许久,忽然道:“我要去第二台阶找一个人,他或许会帮我们得到一些意料之外的收获。”

 

地球第二台阶聚集着基因较为普通的人群,在地球资源的分配中处于不上不下的地位,目前的科技发展水平较第一台阶落后了大概有二十年。两大联盟的领导者正处于长期合作阶段,所以地心通道在这两边畅通无阻,黎竟和肖凛很容易便穿过通道下到了第二台阶。

这一界层的人口数量最大,几百米的高楼随处可见,街道错综复杂,到处都有聚集的人群,倒比第一台阶多了几分烟火气。黎竟带着肖凛穿过几条巷子,拐到一家居民楼前。

“就是这儿了,”记仇的黎大教授示意肖凛上前,“带你来肯定是有用的,帮我把门弄开。”

工具人肖凛被迫发挥自己技术宅的专长,黑进小区安全系统破坏掉了这个单元门的智能门锁,两人长驱直入,直上五楼。

“这个人有点古怪,”黎竟边敲门边对肖凛说,“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

肖凛瑟瑟发抖:“有多古怪?”

黎竟正要回答,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开门的人顶着乱蓬蓬的一窝头发,趿拉着拖鞋,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他半睁着眼打量了黎竟一下,忽然笑了起来:“哟,黎大教授,找我寻仇来了?”

黎竟侧了侧脸,对着目瞪口呆的肖凛把没说完的话补完了:“……就这么古怪。”

肖凛悄悄问他:“竟哥,是所有人都知道你爱记仇吗?”

黎竟已经进了屋,闻言“啪”地把门一关,把肖凛给拍在了外面:“不会说话就别说。”

 

好在最后肖凛又灰溜溜地进屋了,可惜屋里太乱,到处是乱扔的模型和叠成纸飞机的草纸,还有一些不知名的东西,实在无处下脚,于是三个人只好站着说话。

黎竟率先介绍道:“这个科研怪人是恐龙研究爱好者,叫易翡。这是我师弟,技术宅,肖凛。”

他说完一细品,“嘶”了一声,煞有介事道:“看不出来啊,你们俩属性还挺搭。”

易翡正理着自己的鸡窝头,懒洋洋地问:“找我什么事?”

提起正事黎竟一秒正经,从包里拿出化石递给易翡:“你看看这个。”

易翡接过来扫了几眼,来了些兴致:“早期翼龙的牙齿?又不大像……这是什么?哪里来的?”

“这是我老师在第三台阶拿到的,奇怪的是,系统无法检测出这块化石的来源,甚至我对其进行基因分析后得到它与恐龙基因库的匹配度几乎为0。后来我发现这是受DNA无效序列的影响,但更意外的是,它的DNA无效序列中出现了人造碱基。”黎竟将数据投放到全息屏上,“这是它的DNA无效序列数据,你看看。”

易翡盯着满屏的“SOS”,意外地挑起眉:“求救信号?”

“我姑且这么认为。”黎竟关闭全息屏,“这种人造新碱基出现在化石中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怀疑这不是恐龙化石,而是……来自未来的东西。”

“好扯,但有可能,”易翡继续打量着手里的奇怪牙齿,“不过它到底属于什么东西,哪种生物,你有没有研究过?”

黎竟道:“没有。”

“好极了,看来这次机会你得让给我了。”易翡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中隐隐透出兴奋的光来“我已经有点跃跃欲试了。”

一旁肖凛好奇道:“你有基因库权限吗?”

他提问的样子过于认真,易翡闻言笑了声,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不会吧?你不会以为黎竟这个记仇大师会那么好心带你来第二台阶观光吧?”

肖凛:“……”

于是工具人再次发挥作用,我黑我自己,黑掉了先前自己设置的基因库安全系统。

在肖凛“壮士断腕”的神操作下,易翡轻易获得了进入基因库的权限,开始将黎竟拷下来的数据与所有现存动物基因进行匹配。

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三个人轮班对结果进行记录统计,在等待的间隙中,易翡像是觉得过于枯燥了些,找了个话题问道:“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东西’煞费苦心留下这些信息,是在求救什么?向谁求救?”

“确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黎竟道,“而且它还选择了这块‘恐龙化石’作为信息载体。”

“恐龙复活?踏平地球?”肖凛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了,“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把捡到的恐龙牙齿扔进时空隧道来向我们寻求帮助?”

易翡笑了笑:“好家伙,笔给你,你给我写。”

“等等,你说时空隧道?”黎竟忽然想到了什么,“有没有这种可能,未来的那个‘东西’将某种生物的牙齿作为载体,凭借一项我们目前未知的技术在时空中传递信息,但因为水平限制,这个载体被送回了过去,随着时间的推移才慢慢变成了现在类似化石的这个样子。”

易翡“哦”了一声:“这么看来,这确实是未来的东西。”

黎竟还要继续推测,却听肖凛在操作台那边喊:“最后一项的结果出来了……还是不匹配。”

易翡奇道:“都测完了?”

“对啊,”肖凛把统计结果发给他们俩,“只有灵长目显示匹配度较低,别的都是不匹配。”

“不可能啊,难道基因库没收录?”黎竟翻看着灵长目的匹配报告,“灵长目?就遗传学来讲,不应该啊。”

易翡低头随意翻了翻报告,眯了下眼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挂上了一抹玩味的笑意。他缓缓抬起头来,眼睛发亮,一扫先前的懒怠,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人类。”

【四】

肖凛觉得今天是他这辈子最扯的一天。

技术宅小哥看看那颗奇长、锋利的牙齿,再看看一脸笃定的科研怪人,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您说什么?”

“只是我的一个想法,”易翡隐隐兴奋起来,“但不妨碍我试试。”

“试试就逝世……”肖凛现在觉得这些搞科研的都不是正常人。

黎竟打断道:“等一下,易翡,你认真的吗?”

“已知,现在只有人类基因我们还没有检测,而我们搜查了基因库的所有动物基因后,得到的结论是灵长目的匹配度是其中最高的。又知,灵长目的基因与人类的匹配度是最高的。一切矛头都指向了人类,不测它我测谁?”易翡对此感到理所当然,“哦,除非你认为植物可能在未来进化出了这样的牙齿,倒也不是不可能。”

“科学嘛,先肯定一切合理性,”他伸出三根手指,又一根根掰下去,“……再一一否定。”

黎竟又看了他半天,似是终于认可了他说的话,才道:“行,你测吧。”

“等下,去哪里找人类基因库?”肖凛再次弱弱发问。

易翡扫了他一眼:“这不有现成的吗。”

“……”

肖凛在两人的注视下将左手按在扫描仪上,心里没底得很:“这行吗……”

黎竟淡定道:“理论上可以,你的基因身份证里有你全部基因组的信息。”

系统收到指令,又开始了新一轮基因分析。这次结果出现的很快:“匹配度52.47%。”

三人皆是一愣。

肖凛反应过来后,虚脱般坐了下去,人已经傻了,神经质地喃喃道:“我是恐龙?我是恐龙……”

易翡难得有些意外,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绕开了倒在地上的肖凛,把左手也按上了扫描仪。

系统提示:“匹配度33.92%。”

他收回手,扫了眼结果,又对着自己的手掌若有所思。

那边肖凛正抱着黎竟哀嚎,黎竟好不容易把他安抚下来,皱眉看向易翡。

后者抬起头,对他一个示意:“该你了。”

黎竟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到操作台前,将手掌按了上去。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他总觉得系统这次反应比前两次慢。

直到他听见系统提示音响起:“匹配度83.11%。”

黎竟这次彻底愣住了。他回头,看了眼目瞪口呆的肖凛,又看向神色复杂的易翡,良久,才开口道:“是仪器的问题吗?”

“很遗憾,可能不是。”易翡不喜欢拐弯抹角,永远都是在陈述事实,“我想,这很大可能是你的东西。”

“这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这东西和我们的匹配度这么高?”肖凛几乎处于崩溃边缘。

“错,”易翡敛了笑容,“根据系统分析结果,黎竟的匹配度最高,不出意外这就是他的东西;但是你的匹配度也比我高,这有点意思。”

“有啥意思啊!”肖凛快给他吓哭了。

与他的惶恐相反,易翡像是丝毫没有受到结果影响:“请问,我们三个有什么最明显的特征差异吗?”

肖凛擦着眼泪,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你比较疯?”

易翡不置可否:“勉强算一个。还有呢?“

那边黎竟已经迅速冷静下来,但心还是跳得飞快:“我们不是一个界层的人。“

“Bingo,”易翡打了一个响指,“你们是第一台阶的人,我是第二台阶的人。”

“所以呢?”肖凛问。

黎竟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我们的基因进化程度更高,反而会有更高的匹配度。”

进化的结果是更高等的基因,而身处远古时代的恐龙毫无疑问是拥有劣等基因的落后生物。如果进化程度越高的人与恐龙基因有更高的匹配度,那么这便说明,人类目前的进化方向是完全错误的。

这简直是厄玛历以来最骇人听闻的一件事情。

肖凛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还是试图拼命地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可这偶然误差也太大了吧……样本只有我们三个人,而且测试仪器也只有一台……”

易翡淡淡打断道:“我们先假设进化方向是错误的。为什么会错误?这件事背后肯定会牵扯到更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现在没有思路,”黎竟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进化方向错误,就说明科研基地对基因的编辑、改造,还有基因分级政策……这些都出了差错。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怎么可能会犯这种错误?”

“既然正常情况下不会出错,”易翡慢慢分析道,“那么不正常情况下呢?”

肖凛还处于极大的打击之中:“什……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有人为干预。”易翡道,“有人在这其中动了些手脚,改变了进化方向。黎竟,你觉得什么人有这样的可能?”

“仇视第一台阶的人。”黎竟皱眉,“这个人的目的是阻止人类进化,但他的选择很特殊,他将进化方向改为恐龙,而不是其他什么生物。”

“只有同类才会拥护同类。按理说这个人的基因里,应该有很大一部分退化成了恐龙基因。恐龙基因属于劣性基因,那么这个人只可能是地球第三台阶的人。”

“但是第三台阶的人绝对不会有这么大的权力,竟然能够干涉‘涅槃计划’。所以这里我又有些想不通,不过目前可以确定,这个人与‘恐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上门就给我一个这么大的难题,真不愧是你啊黎大教授,”易翡笑了笑,“我这儿有一个建议。根据你说的那些,我们不如去第三台阶的数据库找一找,到底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变异出了恐龙基因。”

“如果有,那么他就会是这件事的关键人物。”

 

第三台阶,是流放人类的监狱。拥有劣性基因的人群聚集在这里,守着最为稀缺的资源,忍受着最恶劣的环境。这里的一切还保留着几百年前的原貌,毫无先进可言。破败的街道上到处是流浪的人,看不见一丝生机的身影。

在肖凛的技术支援下,黎竟借着第一联盟的名义获得了访问第三联盟的通道权限,三人成功避开了暴乱,进入基地。

为了验证此前所有推断的合理性,一行人找了个借口向第三联盟的最高负责人借了几十个人,对他们进行基因分析后,得出的匹配度无一不小于20%,这也间接印证了他们之前的猜想。

“所以说,之前的推断都是真的?我们的进化方向真的是错的?”肖凛自从接受了这个消息之后便戴上了痛苦面具,“那‘涅槃计划’还有什么意义?”

黎竟正在前往数据库的走廊里疾走,闻言头也不回道:“有空想这些,不如先把当前问题解决掉。”

一旁易翡若有所思道:“我现在是不是可以确定,这个‘化石’的主人,就是你?”

黎竟脚步顿了下:“……嗯。”

“我说一下我的设想,”易翡难得严肃正经起来,“虽然这个设想可能听起来很恐怖。”

“我们现在已经知道,所谓的‘涅槃计划’一直追求的进化,也许这中间基因被改造编辑或是发生了变异,但最终的进化结果是人慢慢演化成了类恐龙。这是未来的你想要告诉我们的信息,因为你进化了。”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所认识、所研究的历史上的恐龙,又是什么来历呢?”

黎竟猛地止步,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意:“你的想法太疯狂了。”

易翡正色道:“相反,我觉得它很有可能。会不会曾经也有这样一个‘人类’文明,遇到了和我们一样的问题。同理,他们也选择了像‘涅槃计划’一样进行基因分级,不断进化。可惜他们没想到,最后进化的结果便是——恐龙。”

“后面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三叠纪、侏罗纪……一直到白垩纪,‘啪’!它们灭绝了,这个文明从此消失了。”

“而我们现在,便是在重复他们的路。”

 

良久,肖凛一脸茫然道:“我好像在做梦。”

“但也许事实就是这样。”易翡道,“你不能因为你接受无能就去否定它。”

或许,宇宙的演化就是一个周而复始的循环,而进化史则是它用来掩人耳目的骗局。

【五】

三人沉默着走进第三联盟内的总数据库。

“好了肖凛,别怏怏的,”黎竟拍拍肖凛的肩膀,“打起精神来,干活了。”

肖凛勉强恢复活力,走到操作台前,连上了数据库的智能系统。

“找一下第三联盟居民基因收录库,有没有含恐龙基因片段的人。”

系统得到指令,飞速运行起来。屏幕上大量数据滚动成片,进度框里的加载条缓慢挪动,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紧盯着屏幕,紧张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进程结束,一条结果弹了出来。

是一名男性,仅有一张最新更新的照片。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羽绒服,自脏兮兮的头发下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但他唇边竟然还带着几分笑意,是天生的一张笑脸。

黎竟觉得这张脸无端有些熟悉。

他皱了皱眉,在脑海中逐一对比过去,却没有找到相应人选,只得放弃。

男子叫做季平,无业游民,他的基因序列中有一部分变异出了恐龙基因。

易翡输了一串指令过去:“查查他现在在哪里。”

系统搜索片刻,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结果——已死亡。

“死了?”肖凛一愣,“什么时候?这些事和他到底有没有关系?”

黎竟沉着脸打开了详细页面:“死亡时间在十七年前,死因是地心通道的暴乱事故……”

“十七年前的暴乱……”易翡对着主屏上的数据若有所思,“我没记错的话,是那次H–33舰队事故。看来他也是受害者之一。”

“如果死亡时间是十七年前的话,那么这件事绝对不会是他做的,”黎竟皱眉,“线索又断掉了吗……”

三个人对着偌大的主屏,一筹莫展。

不知过了多久,肖凛忽然“哎”了一声,抢到操作台前面,把那张照片放大了几倍。

他指着照片中男人身上穿的极地羽绒服,“这这这……”地结巴了半天,瞪大了眼看向黎竟:“竟哥,这是不是老师说的那个……”

“那个流浪者。”黎竟眯了下眼,“如果他就是这个人……”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条隐形的线,将这一切事件都串联了起来,连成一个无法破解的CIRCLE——Mobius Band。

曙光被囚禁在圈子里,圈外黑暗放歌而行。

 

“没错,”冯教授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下男人的照片,“就是这个人。他身上这件羽绒服就是用那块化石跟我换来的。”

黎竟随手在工作台抽出一支笔,在全息屏上边写边道:“根据现在得到的信息,我们可以从二十年前开始推演。第一个节点,季平因为突变出劣等恐龙基因而被系统判定为‘畸形’,在第三台阶生活,正逢二十年前老师代表第一联盟访问第三台阶,他找到老师,用偶然得到的这块化石与老师做了交易。”

“然后,在十七年前的H-33事故里,他不幸遇害。”他画出一个时间线,在上面简单记了几笔,“这十几年间发生的事情我们无从得知。在这之后,直到现在,老师把这块化石交给了我,在研究过程中,我无意间发现了这些来自未来的信息,并且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人类的进化方向是错误的。”

 

这就是目前为止的全部信息,但是还是有一点讲不通。

冯教授在震惊后艰难地接受了这些信息,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岁:“如果不是季平,那么那个改变了进化方向的幕后者到底是谁?”

“我们还没有头绪,”黎竟道,“或许应该从这里面找出一个最关键的节点。你们觉得是哪里?”

易翡正对着全息屏上的笔迹深思,闻言,伸出一根手指,缓缓停在了时间线上的某处。

“这里。”

几个人抬头看去,是季平不幸在事故之中遇难的节点。

“为什么?”肖凛疑惑,“季平这不是已经死了吗?”

“季平是这其中最关键的人物,”易翡强调,“幕后者一定与季平有关。但是具体什么关联,我还无法推断。”

冯教授点点头,看向黎竟:“如果如你们所说,那么‘涅槃计划’实在过于危险,我们必须请示停止这项工作。”

“我也是这么想的。”黎竟道,“我准备去向联盟首长说明一切,先把‘涅槃计划’终止,剩下的问题再一一解决。”

“这样也好。”

 

黎竟按约定的时间匆匆赶到时,偌大的办公室里还没见首长的身影。

他在来访者的位置上坐好,随意地扫了眼周围的环境,视线忽然瞥到了一个相框。

如果不是他艺术素养水平不够的问题,那这就是一个儿童随手的简笔画,画的是一家人。

站在两边的父母牵着一个小小的孩子。父亲用一件厚厚的大衣把一家人都包在里面,画面的空白处是飘落的小雪花,环境应该很冷,但一家人脸上还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黎竟正想再仔细看看,忽然一只手拍了拍他肩膀,身后传来首长的声音:“黎教授,你来得这么早啊。有什么事找我?”

联盟首长是个近四十岁的高个男人,戴着金边眼镜。他年轻时是第一联盟的首席科学家,毕业于康斯辉顿大学,对基因学颇有造诣,可以说是黎竟的前辈。

黎竟站起来同他握了握手,首长目光在他身后一顿,笑了起来:“你在看这幅画?”

“对,”黎竟被戳破也不尴尬,“不知您这幅画什么来历?”

“什么来历,哈哈,”首长摸了摸相框,好像在怀念什么,“我小时候的杰作。”

黎竟一愣:“这是……”

“这是我和我父母,”首长轻轻道,“他们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黎竟忽然想起来,整个联盟似乎没有一个人知道首长的父母是谁,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的消息。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正要破土。

“我能问一句,这是在哪里吗?”黎竟状似不经意道,“看起来很冷。”

“的确很冷没错,但我记不清是哪里了。”首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我只记得我父亲他有一件很暖和的极地羽绒服,就是这个。”

他指了指画中的那件大衣。

“不说这些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

黎竟没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想起来,易翡先前还曾问过他一件事:“我是不是可以确定,那块化石来自未来的你?”

黎竟深吸一口气:“……嗯。”

“我觉得你未来的进化是有问题的,正常人一生中不可能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我猜测是有人改动了你的基因。”易翡淡淡道,“这个人一定就是那个幕后者。他知道你发现了他的计划,所以想要灭口。但是简单的灭口又太明显,所以他选择伪造出你基因改造失败的表象,把你变成类恐龙,让你永远都没有机会把真相说出来。”

“你为了传递信息,借助某项未来的技术向我们求救。但因为不能精准控制时空传递的范围,所以你选择了牙齿,这种保存多年而不会腐坏的最佳载体。”

“这个幕后者一定有着很大的权力,甚至身居高位,而且可能是你最意想不到的人。”

……

季平、化石、极地羽绒服……

“季平是这其中最关键的人物,幕后者一定与季平有关。但是具体什么关联……”

什么关联呢?

如果,是父子呢?

会不会有这种可能,父母是‘畸形’,而孩子却是天才,在基因分级政策的强制下被迫分开,从此只能在微弱的电磁波中,隔着冰冷的屏幕互传音信。

有的,这样的例子太多。

各大台阶间的裂隙彷如一道天堑,隔开了不知多少人,但最难以跨越的,还是基因等级的鸿沟。

与其说季平死在了暴乱里,死在了H-33事故之中,倒不如说,他死在了根深蒂固的基因歧视里。

在孩子得知父亲的惨死后,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

黎竟深吸一口气,抬眸,直直对上首长的眼睛:“首长,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您的父亲……是叫季平吗?”

 

首长的动作一滞。

半晌,他微微一笑,面容与那张照片中季平的笑容慢慢重合。

从远古时代遗传至今的血脉中,躁动因子渐渐复苏;基因取代人性与意志,虚伪的审判统治即将落幕的文明。

是人类尽头的声音——

“游戏结束,人类该谢幕了。”

△脑洞大开系列,勿深究😗

《盛夏狂想》·高考纪事

距高考还有一百天时,我发现教室里多了一个看不见的人。

 

“做题别老翻答案。”

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声音。

我唰地收回了蠢蠢欲动的手,下意识抬眼瞅了瞅正在教室里游荡的数学老师黄小姐。她跟我隔了一个过道,而且完全背对着我,基于黄小姐脑袋后面没有长第三只眼睛的人性化考虑,刚刚的话应该不是她说的。

教室里静悄悄的,偶尔响起低低的咳嗽声。没有人作出任何反应。

我又细细地回味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已经把那个声音的音色忘记了,连内容也已经模糊不清。

此前我也幻听过很多次,便没怎么当回事,继续淡定地去翻找答案所在的页码。 

我有一个习惯,如果碰到一道题,超过五分钟还没有思路,就会求助一下答案君。

伟大的数学家、心理学家和教育工作者黄小姐说过,遇到不会做的题,不要慌张,先回扣基础知识,找到对应的知识点,然后再从脑子里慢慢捋出思路来。

话说得很对,但我没有脑子。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翻开了答案。

随之出现在我眼前的还有一张小卡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上面的字迹还很新。

——“做题别老翻答案。不用怀疑,说的就是你。”

这张卡片就这么明晃晃地摆着,客观得令我无法怀疑其合理存在。我想起来之前的那个声音好像说的也是差不多的内容。

邪门。趁黄小姐不注意,我拍了拍前桌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喂鸽子,你有没有动过我的《五三》?”

鸽子轻微地转了下头,仅露出四分之一的侧脸对着我:“没啊,怎么了?”

我把卡片递给他。他看后咂巴了下嘴,问:“这是啥?”

“我从《五三》里找出来的卡片,”我说,“你看这字像谁的?”

可能是音量没压住,黄小姐朝这边看了两眼,我们俩避无可避,被抓了个现行。好在黄小姐人美心善,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没把我俩发配去办公室。

悄悄话被迫中止,鸽子回过头去,只留给我一个冷漠的后脑勺。我攥着卡片,愁眉苦脸地继续做那道江苏卷压轴题,兴许是受了那句话的蛊惑,没再看答案,竟然真的瞅出了一些思路来。

我正准备把步骤写下来,却听见下课铃响了。黄小姐在黑板上留了作业,又拉着我们说了半天的人生哲理,这才在课代表的簇拥下走了出去。

外面楼道里一群人正对某道题目讨论得火热,鸽子适时地回过头来,兴师问罪:“尼玛,又被你这货给祸害了,下次我要是再理你,我就自戳双目!”

“我错了,下次还敢,”我真诚地说,“你先帮我看看这张卡片。”

鸽子呵呵一笑:“说起来我就气,我怀疑你诚心的,拿一张空白卡片给我看,实际是想拉着我同归于尽……”

“等等!”我一愣,敏感地发现了这句话中的不对,“你说什么?空白卡片?”

鸽子一脸茫然地点点头。我呆了几秒,反应过来后才想起手里攥着的卡片,忙指给他看:“这里,这不是写着‘做题别老翻答案’吗……你怎么可能看不见?”

黑色的笔迹,漂亮的字体,奇怪的内容。

那行字确确实实地存在着,绝不可能是我的臆想。

鸽子的视线在我指的地方顿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我。

他说:“你说什么呢,这上面哪有字?”

……

 

世界未解之谜喜迎新成员。

在问遍了身边的一圈人,并考虑到考前一百天他们已经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合伙来整蛊我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张卡片上的字,只有我能看得到。

至于到底是谁塞给我的,我起先没有头绪,直到某一天,我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收到了第二张卡片。

高考倒计时55天。

那场席卷全国的疫情终于得到了有效控制,我们从封闭式管理中解放出来,拖着行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窝。

有人说走读比不上住校,我深以为然。回家就好像回到了桃花源,在学校里紧绷了无数天的神经倏尔松懈下来,竟感到了莫大的空虚。

生命的意义在于摸鱼,摸鱼宗师如是说。摸鱼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即便我身无手机,面朝作业,也能趴在桌子上放空自我。

就在我一脸兴奋地畅想未来时,忽然感觉到外面的风变大了,紧接着,一架白色的纸飞机以破竹之势从窗户缝里冲了进来,然后正中我的鼻子。

我措不及防一声大喊,险些从椅子上仰翻过去,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看见那架纸飞机已经稳稳地停落在桌子上。

鼻子传来丝丝痛意,我捂着发红的鼻尖,恶狠狠地瞪向罪魁祸首,竟冷不丁地发现上面还挂着一张卡片。

这不得不让我联想到四十五天之前的怪事。我有些犹疑地摘下卡片,果然又看到了熟悉的字迹,写道:“明天流的泪,都是今天偷懒时脑袋里灌的水。”

一种被监视感从心底涌现,好像在我不注意的时候,这房间里多了一个看不见的人。

不,不仅是这里。四十五天前,那个人就已经在教室里了。

我先是有些惊惧,随后又觉得这些卡片十分无厘头。按照悬疑电影的尿性,这上面不应该写一些什么“三日之内取你狗命”、“按照我说的做,不然后果自负”之类的内容嘛,怎么我收到的全是一些心灵鸡汤人生哲理?

我合理怀疑是老妈故弄玄虚。

不过这些警示来得也恰是时候,我想,和它们和平共处好像也不是什么问题。

明明我也在各种地方看到过那些名言哲理,也曾在老爸老妈那里听过满耳朵人生道理,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仿佛心里扎进去了一根小小的刺,拼命地想要去改变自己。

……真奇怪。

 

距高考30天时,班里的气氛已经极度紧张。

试卷交了旧的,又发了新的,用夹子夹成厚厚的几摞,挂在课桌一侧。

沉甸甸的。

月考模考联考安排得满满当当,复习的时间压缩成了一线,沉默在每个人身上蔓延。

沉甸甸的。

到手的成绩滚烫而刺眼,目标分却还是遥不可及,年少的理想在压力下不可捉摸,好像一夜之间就成了泡影。

……沉甸甸的。

我攥着凉凉的物理卷子,抬眼时看见了鸽子的后脑勺,忽然意识到自己上一次与他插科打诨已经是几十天之前。

鸽子没有自戳双目,他果然没再理会过我。实际上,我找他的次数也已经屈指可数。

压力让每一个人都精神紧绷,偶尔的闲谈似乎都成了罪过。排名、竞争、胜负,好像已经慢慢取代了从前那种单纯的友谊。

在日复一日麻木机械的刷题中,我揉了揉眼睛,同学的身影在视线里渐渐模糊,恍惚中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他们都是我要拼命超越的对手。

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的好胜心如此强烈,然后是莫名的无助与烦躁。我试图将这股突然出现的敌意压制下去,但它却好像梦魇一般在脑中挥之不去。

我觉得自己有点不正常了。

还没从这种不对劲的状态中恢复,我感觉到有人拍了下我的肩,紧接着一个声音从耳边传来:“……发呆呢?”

我一个激灵,看向来人。是物理课代表二花,他手里还抱着一摞没发完的卷子,正把其中一张递给我。

我接过满是批改痕迹的试卷,听见他在一边评价道:“唉,惨不忍睹啊。不过没关系,这套题太难,全是往年压轴大题,过八十已经不错了。”

“我这不没过吗。”我忍不住道。

二花嘿嘿一笑:“没关系,我过了。”

敢情这厮是在安慰自己。我怒翻白眼,心里却有些说不上来的难过。

二花发完了手里的卷子,又凑了过来,眨着眼问:“我看你最后一题错了,我正好会做,教教你?”

我看了他一眼:“算了吧,我看你挺忙的。”

“别见外嘛,”二花二话不说抢过我的草纸,“反正大家都是兄弟,再说我也有道不会的,一会换你给我讲。”

草纸很新,二花的字迹很工整,我望着那一堆物理符号出了神。

“……板块模型加电磁场的题总共就这么几个套路,先把受力和运动情况弄明白,之后就好说了。”他把写满步骤和分析的草纸还给我,“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

“行,换你讲了。”二花说,“等下,我先回位拿个试卷。”

二花走后,我注意到他原来站的地方有一张小小的卡片,和以前一样的款式,上面写着:“是兄弟和战友,不是对手或敌人。”

我将视线从卡片上移开,看着二花拿着他的试卷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忽然觉得疲惫不再,浑身轻松。

我想很久以后,我一定会很庆幸,自己曾遇到过这样一帮人。

 

有人说高中三年弹指一挥间,我先前不觉得,直到拍毕业照的那一天才有所察觉。

离高考还有24天时,学校里开始组织各班准备毕业照的事宜。

具体事项还没完全公布,有些消息灵通的就已经从不知道哪里听了满耳朵,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学生比有些老师知道的还早。

猪仔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正顶着中午的大太阳,推着死沉的电动车横跨偌大一个校区往车棚走。

上学期间的夏天真的折腾人,热的人心烦躁。高中下午开学格外的早,一点的闹钟一响,我的肉体骑着电驴冲进校园,灵魂却还躺在床上。以至于当猪仔跟我说话时,我的思绪还有些跟不上。

“明天拍毕业照。”猪仔又重复了一遍。

“啊?”我终于反应过来,“明天?不应该是高考完再拍吗?”

猪仔翻了个白眼:“你傻呀,高考完后还不一定能聚齐呢。”

“哦。”我说,“这么快啊。”

“毕竟还有二十几天就考试了,”猪仔撇嘴,“之前因为疫情还推迟了一个月,没想到还是过得很快。”

之后有十几秒钟没人说话。

“好煎熬啊!”我突然喊了一声,“学校我都看腻了。我发誓,等我毕业了,肯定不会回来。到处都是我痛苦的回忆,尤其是操场。”

猪仔一脸愤慨道:“附议。”

只不过他“议”字还没说完,我就看见地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张卡片:“话别说太早,早晚真香。”

“……”我装作没看见,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不忘踩上几脚。

第二天拍毕业照,学校里要求统一着装。一千来号人穿上像病号服的夏季校服,光明正大地旷课去了操场。

为了提高效率,各个班级按顺序轮流去拍照。我听着隔壁班传来的骚动声,知道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应级部里的安排,这节统一上自习,没有老师。可能是由于拍照这件事打破了原先规律死板的学习安排,班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活跃了一点,鸽子甚至主动回头跟我聊天:“哎,跟你说,我今天看见咱班老师都换了身衣服,连老班都破天荒地打扮了一下!”

我一下来了兴趣:“那不得了啊,想看。”

“说实话,我都没准备好。”鸽子说,“其实我今早上都差点忘了这事,不然我肯定好好弄下我的头发。”

我表示不屑:“切,就你那几根头发,再怎么搞也就那样儿了。拍个毕业照嘛,你还想整个大背头?”

“去去去,”鸽子比了个中指,“这可是要留一辈子的,我以后就指望着这张照片来嘲笑你们了。”

我愣了下,然后笑了:“也是。洗好了一看,多一张黑历史。”

鸽子反对道:“什么黑历史,是光辉史。标题就写‘毕业考战役指挥官与24师全体战士合影’。”

“不然。”我说,“我觉得应该叫‘高考大屠杀幸存者合影’。”

鸽子和我对视一眼,然后我俩都笑了。

这时候隔壁班班长过来敲门,叫我们班下去排队等拍照。

学校领导可能是看了天气预报,专门挑了个阳光大好的晴天。操场上还有两个班,已经站好了队形,我听见不远处的摄像机咔嚓几声,定格了这一群人的青春。

猪仔和鸽子凑过来,戳戳我:“看老师们。”

果然如鸽子所说,老师们为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黄小姐一如既往地走在时尚前沿,老班甚至换下了万年不变的运动服,换成了干净利落的西装。

我看着看着,忽然get到了老师们的美点和帅点。

猪仔在一边提醒道:“到咱了。”

我们班是小班,人少,只站了两排。我和猪仔因为个头高被安排在了中间的位置,鸽子惨遭抛弃,在我俩惨无人道的嘲笑下一脸哀怨地站到一边儿去了。

趁摄像老师还在调试设备,我的视线四处游走,余光忽然瞥到了下课后站在操场围栏外望着我们一脸羡慕的高一学生。

像极了两年前的我们,站在同样的位置,好奇地围观拍毕业照的学长们,然后畅想轮到自己时该有多么风光,可以跟苦逼的高中生活说再见,开启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

但等真的轮到我了,却又感觉好像没什么可羡慕的。

迟钝如我,在距高考仅剩23天时,才发觉一切都过得这么快,快得有些不真实。

啊,多么痛的领悟。

“准备了准备了。”摄像老师调试好了设备,在前面提醒道。

我下意识地整理着装,忽然摸到口袋里的卡片,好在我对它的神出鬼没已经习以为常。

上面的字不多,不是鸡汤也不是哲理。

只有一句简短的提醒:“拍照时记得笑哦。”

我扬了扬嘴角。

摄相机的镜头正好对了过来,我抬起头,目光越过摄像老师,看见他身后的操场上明亮温暖,日光万道。

夏日的辉泽洒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闪耀的光。

我们的头顶是万里无云的蓝色无垠天空,我们的脚下是熠熠生辉的蓝色塑胶跑道。

我听见上课铃在响,听见另一个班级在打闹,听见摄像老师说‘大家都笑一笑’。

然后是咔嚓一声。

 

高考那天来的十分突兀,我从床上爬起,看着已微亮的天色,恍惚中以为这和从前一样,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直到收拾书包时看见丑哭的准考证照片,我才想起来,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某种意义上的成人礼。

出乎意料,我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紧张,除了出门时差点穿反了鞋子,其他都与日常生活无异。

……开玩笑,怎么可能不紧张!

学校里早就挂上了横幅,满含着对我们这群考生的期望。我照旧推着小电驴进校,边推边看自己总结的语文答题套路大全,路上偶遇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彼此点头致意,都看出了各自眼中自以为深藏不露的紧张。

这种莫名的紧张感一直持续到早读开始。

早读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一千多个早晨,宛如时空错乱一般。

我听见鸽子在背诗词,听见猪仔朗读作文素材,听见二花大声记诵答题技巧,听见同学们拼尽全力的读书声。

每个人的声音都坚定有力,都充满斗志,都满载希望。仿佛养精蓄锐的部队,耐心而执着地等待决定性的时刻,然后暴起,给高考这个对手致命一击。

距高考第一场语文还有一小时,我们离开了教室,奔赴考场。

老师们早已商量好,在今天全换上了正红色的衣服,在考场前面微笑着迎接我们。昨夜下了雨,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身上,很暖很暖。

老班没有再过多交代,只是看着我们,说了一句:“如此天气,若出征,必当凯旋归来。”

她顿了一下,又接着道:“等你们战胜归来,一人赏一个拥抱。”

我们问:“一言为定?”

老班笑了:“一言为定!”

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应允一般,我忽然觉得,再没什么能难倒自己了。

距第一场考试开始四十分钟,考场前的安检系统开始运作。

被用作考场的教学楼前排起了长队,人脸识别仪滴滴运转,我站在队伍的末尾,看着眼前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楼宇。

猪仔过来搭上我的肩膀,半开玩笑道:“上不上?”

我翘起嘴角,往他身上来了一拳:“废话,我特么吃了那么多年的苦,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身后鸽子一脸斗志昂扬:“小了,格局小了。高考喂,一生一次,这不得冲?”

我们三个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我们的前方未曾探索一无所知,我们的身后是父母、同学和老师。

我们都在努力地与命运抗争,我们寒窗苦读十几年,我们赌上所有背水一战,而今天就是独属于我们的一场硬仗。

只能前进,绝无后退。

这一次卡片上的内容异常简略,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

“上吧。”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变成了高大的巨人,无坚不摧,战无不胜。

然后我抬脚,迈入没有硝烟的战场。

 

距高考结束十分钟,最后一门,地理考场。

持续四天的高强度拉锯战已经到了尾声,命运的安排让我从第一刻坚守到最后一刻,也算有始有终。

我提前十分钟写完了卷子,决定不检查了。

考场里笔尖划过纸面,传来沙沙声;秒针慢慢转动,每一下都敲在考生的心里。

我侧头看向窗外,交警封锁的道路外停满了车辆,校门口人满为患。无数家长满怀期待地安静等待着,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姿势,便是踮起了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学校里张望。

我看见学校里的花开了,蝶蜂飞舞,虫蚁出洞;看见操场空空荡荡,五星红旗随风飘扬;看见熟悉的教学楼和上面挂起的横幅,想到这一切都结束了,想到生活再也不会给我这样的十分钟。

最后一张卡片出现在我手心,只有我自己能看到。

上面说:“真好。”

外面微风阵阵,考场光线正好。

试卷的颜色很养眼。椅子很舒服。

我坐在上面,什么都不用想。

 

高考结束后,我找到了鸽子和猪仔,我们仨一起收拾东西离校。

在出校的路上,我们每人各抱着一个大箱子,十分默契地没有开口。

最终是猪仔先打破宁静:“你们暑假准备怎么happy!”

我和鸽子陷入茫然,这是一个从未认真计划过的话题。

“聚餐、唱K……”猪仔数着,“现在的情况,旅游有点不大现实了,暂且放弃。”

鸽子道:“实不相瞒,我现在只想睡一觉。”

“搞什么,好不容易解放了,这不得嗨起来?”猪仔怼他,“我准备回家玩手机到第二天天亮,以补偿我没有手机的苦逼的三年。”

我呵呵一笑:“然后暑假剩下的全部时间你将用来治眼。”

我们边聊边到了门口,然后各自被各自的爹妈领了回去。

我抱着老妈送给我的一束花,坐在车上,听她和老爸各种吐槽闲聊,不时应和几句,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飞快地划过。

打开手机,各种关于高考的新闻弹了出来,我一个一个地点开,认真地浏览那些报道,每一个字的背后都是我们的青春。

这一天,我们替代了上一批考生,成为了社会关注的焦点。我们出现在无数新闻报道里,我们被无数人祝福,我们获得了无数鲜花与鼓励,我们迎来最为盛大的青春。

不过终有一天,电视上报道的不再是我们。

教室里会被新一批人坐满,操场上会响起另一个班级的口号,学弟学妹们会做着我们做过的卷子,边写边吐槽说真难。

——然后成为下一个我们。

 

我们的时代结束了,结束于这场盛夏。

我们的时代开始了,开始于这场盛夏。

 

熄灭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广告推送。

——“你有什么想要跟过去的自己说的话吗?写下来吧,送给自己,不要留下遗憾。”

这是什么垃圾广告?我这么想着,下意识就要清除这条消息。

在将要划走这条广告时,我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停下了手下的动作,改为点击,进入了这则广告的页面。

随之弹出来的是一个输入框,还有一个温馨提示:“在框里输入想说的话,选择日期,发送给过去的自己。”

我读完提示,忍不住笑了。

日期选在2020年3月31日,距高考还有100天。我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

与此同时,在某个时空里,《五三》的答案页里多出了一张夹在其中的小卡片。

——“做题别老翻答案。不用怀疑,说的就是你。”

……


△小小地纪念一下我们的故事。

@LOFTER图书管理员 

《甜蜜高中》【五】

指路前四篇

【五】

“狗儿子,醒醒!”

有人拍打我的帅脸。

我生理心理上都累了个半死,闻言眼皮撑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扫了一眼,看见了一张近在咫尺的大脸。

“雾草!!!”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鸽子!”

鸽子此人,人如其名。所谓千年鸽精万年鸽皇,鸽子就是鸽群中的太上皇。太上皇颇通语言的艺术,擅长瞎几把推理,同时还对于成为别人的父亲有着单纯而执着的追求,其座下的狗儿子军团一呼百应指哪打哪,这配置堪称一步封神,简直无敌。

说实话,我以为按此人鸽性,今天应该见不到他人影了才对。

鸽子说:“那不能,这都多久没见你了江江,有那么点思念。”

我环顾四周,看到倚在墙边的猪仔和老薛。他们俩比我醒得早,但眼神仍然很迷茫。

我捏了一把鸽子的脸,好多肉,是他本人没错了。

鸽子捂着脸大怒:“你特么干啥!”

“我测试下你是不是幻觉。”我捻了捻手指,“呼,终于走出来了,特么的双重幻境,这石像真够邪门。”

鸽子问:“啥石像啊?”

“……”我觉得我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下去。

猪仔清醒了一些:“我也记得有个石像来着,我看了一眼,然后就掉幻觉里去了。妈的,有个石头人一直在追我,吓死了吓死了。”

“搞啥?”鸽子懵逼,“我一来就看见你们仨躺这装尸体,哪有什么石像?”

我和猪仔老薛对视一眼:“难道说,当我们踏上二楼的时候,就已经掉进了幻觉里?”

我去,简直不敢细想。

鸽子对此一概不知,摸着脑袋问:“你们三个怎么满嘴胡言?什么幻觉啊石像的,魔怔了吗?”

老薛说:“说来话长,我们遇到了灵异事件。”

“……”鸽子的表情像吞了一枚鸽子蛋。我太理解他啦,今晚之前我也是一个无鬼神论者的。

猪仔眉头一皱,发现事情不对:“鸽子,你从一楼上来的时候,没看到一个红色鬼影吗?”

“没啊。”

“我去,既没看到红鬼影,又没中石像的幻境,”老薛瞬间不好了,“氪了金吧这。”

鸽子说:“一直这么欧,谢谢。”

于是我们三个非酋把从进入追梦楼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给鸽子讲了一遍,鸽子听后表示不信,坚决要求去三楼看看。

“照你们说的一层一个BOSS,那三楼肯定还有一个,”鸽子自信满满道,“我倒要看看能发生什么怪事。”

鸽子在我们四个中胆子最大,逼格最高,个人实力不容小觑。由他打头阵,我们可以放心……

前言收回。

空旷的走廊里,鸽子带着我们仨一阵狂奔,边跑边叫道:“雾草!我信了我信了!这尼玛究竟什么东西啊……”

在我们的身后,一群人形的黑雾紧追不舍,甚至能听见雾里面传来滋滋的奇怪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腐蚀了一般。

这些黑雾简直打了鸡血,腐蚀加闪现,伤害直接拉满,我简直无法想象被它们追上的后果。

猪仔眼尖:“这有个空房间!门开着,快进去!”

鸽子纵身一跃,把门一脚踹开,滑了进去。我紧随其后,冲猪仔伸出手:“快!”

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一个边缘模糊的黑影闪现到猪仔身后,张开了黑洞洞的嘴巴。

它的嘴巴越来越大,像是一个黑色的漩涡,里面不断地发出滋滋的声音——然后,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把猪仔吸了进去。


《觉醒》

  • (写完发现,可能是《地球重置》的前传?

  • 看之前先猜一下,你觉得觉醒的是谁!


【序】

月亮漂在海面上。

房屋在海洋中流浪。

床头的台灯温暖柔和,勾勒出一整个橙色的夜。远处的房子成群,微弱的灯光明明灭灭,像是一队队远航的船。

“现在是睡前故事时间。”

年轻的母亲在孩子的床边坐下,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又湿润了眸光。

她无意求助于人类约定俗成的哄小孩儿的童话书,反而偏爱、甚至是执着于人类的往昔——

“那是一个陆地与海洋共存的时代。”

【正文】

“海平面又上升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姜留抬起眼来,视线穿过清亮的玻璃,落向远处无边无际的海。

从深色的海水里拔出了数不清的楼宇,远远看去,像浮动的鲸群。

这场浩劫不知多少年前就隐隐有了萌芽,可惜没人在意,毕竟相比让他们焦头烂额的利益之争而言,这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一切都像是有预谋的。气温在不知不觉中悄然上升,冰山在视线难及之处融化殆尽,潜伏着的海洋慢慢蚕食掉陆地……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计划,幕后的黑手叫做“地球”。

很显然,如今这个计划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地表不断下沉,海洋已经将所剩无几的陆地吞噬干净,人类的遗迹葬身于百米的海底,亚特兰蒂斯的诅咒再度应验。

于是人类被放逐。

但是这个计划似乎还少了最后一步……

姜留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听见指挥部的同僚道:“姜组长,您对目前的局势有什么想法?”

海水很深,翻涌如墨,海里埋着故乡。

姜留垂眸,半晌道:“没什么可说的。”

同僚不甘心道:“您有没有感知到什么?比如海平面持续上升的局面到什么时候会停止?或者还有没有什么潜在的危险……”

“没什么可说的。”姜留重复了一遍,面色冷淡,“我什么也感知不到。”

他因为对危险有超前的感知力而顺利成为联盟战略部署的总指挥,但这种能力似乎在最近频频失灵——一切都过于平静,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

毕竟他不是“地球”,不知道“地球”在想什么。

“好吧,”同僚失望道,“那继续实行A计划,尽量避免横向扩张,保证可居住面积纵向扩展……这楼可真高啊。”

所谓A计划,即将维持生存放在第一位,通过生育政策控制人口数量保持在某个水平以下,同时大力发展渔业,建造数量足够多的食物冷库和摩天大楼,以满足生存需要。

“上次吃蔬菜是什么时候来着?”同僚摸摸头,“感觉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姜留没理会一边不停念叨着吃菜的同僚,在纸上潦草画了几笔,站起身来:“我去海底一趟。”

“去海底?”同僚一愣,“疯了吗你?太危险了……”

他说到一半住了嘴,因为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个人是能预知危险的。然而姜留没告诉他最近这种预知的能力已经渐渐失灵了。

 “没关系,”姜留敷衍道,“我很快回来。”

一切都起源于海洋,那里理应存在某些未知的线索。

等到姜留一溜烟走得都没影了,同僚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抓起桌子上的纸冲门口喊道:“哎!组长,你的东西……”

“嘶,画的啥啊这是?”他摸着脑袋对着那张纸上乱七八糟的线条自言自语,“像是草稿……没啥用,扔了吧。”

废纸被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姜留穿着潜水服跳进了海里。

表层的海水温度在恶劣的环境下异常升高,随着深潜又降回冰点。气候的剧变扼杀了无数物种,鱼类也大量减少,这片海域几乎看不见生命。

姜留吸了口氧气,目光看向手腕上的示踪仪。那上面有一个不停闪烁的小红点,一旁的数据显示他正停留在距海面四十五米处,方圆一百米没有生命体存在。

海水浑浊不堪,他一路穿梭过悬浮的垃圾,恶劣的环境令他皱了皱眉。

不知游了多久,姜留忽然被什么东西勾住动弹不得,他低头,借着探测灯光看了一眼,发现是一截尖锐的针形塔尖。

姜留眯着眼,拨开挡住视线的垃圾,露出深埋于海洋的庞然大物。

他的视线蓦然滞住。

规模宏大的建筑群静静沉在海水里,大片墙壁因腐蚀而剥落,东方明珠塔从中部断裂,宛如巨人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失落的城市只剩断壁残垣,人迹被彻底抹除。一砖一瓦,源于自然,又归于自然。

姜留忍受着海底的压强,一点点艰难地下潜。他用手指抚过东方明珠凹凸不平的塔身,仿佛抚过了从繁荣到衰败的人类文明史。

而尽头,就是这个文明的结局。

他心头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海水的压强也越来越大,即使是特制的防护装置,也隐隐有了支撑不住的趋势。

就快了,就快了——

耳中一片轰鸣,心跳愈来愈快,姜留甚至能尝到嘴中的血腥味,却还是死死咬紧了牙。

示踪仪上突然出现了另一个红点,智能系统的声音在姜留脑中响起:“发现生命能量波动。提示,距离过远,不能进行生物分析。”

越往深处,光线越弱,海水也浑浊不堪。姜留看不清前方有什么,但心里却蓦然升起一种危险感。

他的感知力在这时似乎恢复了正常,并且告诉他,前方的生物极度危险。

但他却隐隐觉得,这种危险与从前的那种性质截然不同,甚至似乎在诱导着自己前进。

姜留在片刻的犹豫之后便冷静了下来,作为总指挥,绝对理性永远都会占据上风。他观察了一下红点的方位,随后向着那个方向继续下潜。

探照灯的光慢慢拨开了黑暗,那种预兆也愈来愈浓。

等到他看到那是什么,源自人类原始本能的恐惧疯狂地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系统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分析完成。古细菌,世界上最早的生物,生活在极端环境中。分析对象为大量聚集的古细菌群,数量:不可计算;群体特征:异常,正处于无限繁殖阶段。预测几小时后该古细菌群将占据这片海域。建议撤离。”

不知是因为压强还是眼前这个诡异的现象,姜留觉得自己的心正跳得飞快,思绪却越发清晰。

他忽然明白地球的计划是什么了。

多么不起眼的细菌,此刻却成了对于他、对于全人类最大的威胁。

而这,在这场史无前例的阴谋中,仅仅是一个开始。


姜留推开指挥中心的门时,看起来异常冷静。

他垂眸,扫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桌子:“纸呢?”

所有人都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停下手头的动作,朝他这边望了过来。

同僚支支吾吾道:“那个……我以为没用,给扔了……”

他话音刚落,姜留就从垃圾桶里翻出一个纸团来,把它展开铺平,放在桌子上。

一群人围了过来:“这是什么?”

歪歪扭扭、时断时续的线条,近看像极了随笔涂鸦,但若是放得远了一点,隐隐能看出来这是一个残缺不全的简笔画眼睛。

姜留顿了一下,说:“玛雅文字。”

同僚皱眉:“一个眼睛?组长,这不是你画的吗,什么意思?”

“不是我,是‘预判’画下的。完全不受我控制,甚至我也不知道我画的是什么。”姜留淡淡看了他一眼,“玛雅文字是目前尚未被全部破译的古代文字之一,起先我也不明白这个符号的意义,不过现在有些眉目了。”

“这不仅是只眼睛,”他从桌上拿起了一支笔,“你们看。”

“把睫毛看作纤毛,瞳仁是细胞核,眼眶是细胞壁,”姜留用笔在纸上点了几处,“那这是什么?”

众人若有所思:“……细菌?”

“嗯,”姜留点点头,“我在海下看到了数量庞大的古细菌群。”

“什么?!”

无视一群人震惊的表情,他仍是一脸平静,只有变快的语速暴露了他此刻的紧张:“你们都知道这代表什么。这种只生活在极端环境中的生物大量出现,预示的是整个地球环境的完全恶化——或者说是初始化。”

“‘生态系统有一定的自我调节能力’,现在我对‘一定’这个程度词语表示怀疑。我们现在面对的地球自我调节就是毁灭性的,地球按下了重启键,它在我们不知不觉中把古细菌这样的地球上最早的原住民放了出来,目的只有一个。”

“把地球全貌初始化为史前阶段,开启新一轮轮回。”

这也是为什么面对那微不足道的细菌,他会产生前所未有的危险感和恐惧感。这种恐惧不是源自细菌本身,而是源于被他发现的这个阴谋。

而更可怕的是,他们对此无能为力。

“那……这个眼睛,不,这个玛雅文字……又是什么意思?”同僚艰难地发问,声音有明显的颤抖。

姜留放下笔。在得知所有事情的震惊与不甘后,他忽然又感到了极度的平静。他抬眼看向众人的脸,在那些或难以置信或惊慌失措的神情中,看到了同样的死寂。

姜留抬起眼来,视线穿过清亮的玻璃,落向远处无边无际的海。

月亮漂在海面上。

房屋在海洋中流浪。

他看向那只眼睛。那是地球睁开的眼睛。

姜留忽然笑了,不知道笑的是谁:“是觉醒。” 


《窥视者》

年代久远的居民楼里,一间小屋正亮着温和的暖光。

屋里一群人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桌上的棋局。

随着最后一棋落下,胜负已定,围观几人纷纷叫好,有人道:“老祝,你的棋艺又精进了啊!”

祝呈笑道:“这不是退休之后没事嘛,天天钻研些这个。老陈,再来一局?”

坐在他对面的人笑着摇头:“不了不了,都这个点了,我该去接孙子了。”

他人见此,也纷纷告辞,回家吃饭的吃饭,接孩子的接孩子,很快屋里满满当当的人就都走的差不多了。

老陈是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老祝,鲤幸什么时候回来?”

祝呈下意识扫了眼客厅里挂着的合家照:“……下个月?”

“也是,快过年了,”老陈点点头,“到时候记得来我家坐坐啊!”

祝呈含糊地应了声,与关门声混在一起,难以辨认出来。

满室寂静,与一桌残棋。

祝呈叹了口气,正准备去做饭,忽然感觉屋里多出了一道视线。

这个认知令他一惊,待他仔细去看时,那道视线却又消失了。

心有余悸的他把快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了个严严实实,这才放心去了厨房。

这样的日子好像被设置过了一般,从未变过。早起晨练、与老友闲谈、下棋、做饭……每到夜晚他便又恢复了孤身一人,坐在老旧的沙发上,来回调换着仅有的那几个电视频道。

电视画面因为信号不好而一卡一卡的,中间祝呈又看了一眼合家照。

犹豫了片刻,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祝鲤幸的电话。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他按下拨通键的一刻,那道窥探的视线似乎又出现了。

电话没被接通。祝呈听着手机里传来的阵阵忙音,有些失望地挂断了电话。 

这时电视也从卡顿中恢复过来,不知怎的,之后的剧情都很流畅,没有再卡过一次。

祝呈切到晚间新闻频道,又去卧室拿了一条毛毯盖在了身上。在融融的暖意中,他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沉沉睡去。

电视里主持人标准的普通话还在屋子里一圈圈地回响:“……这将是科学发展进程中的里程碑,这支由年轻人组成的科研队伍在相对论领域取得了全新的突破,时光机这一概念或将在未来成为现实……”

“现在让我们把时间交给科研小组的负责人祝鲤幸……”

 

第二天,祝呈第一次起晚了。草草吃过早饭后,他开始着手收拾昨天的棋局。

兴许是昨夜忘了关窗,风太大,把其中一颗棋子吹落,不知滚去了哪里。祝呈找遍了屋子也没找到,反倒把自己给累到了。

坐在沙发上休息时,他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响动从沙发底下传来。矮下身看时,果然发现了那颗丢失的棋子,还有一枚小小的胸针。

胸针是卡通小兔子样式的,小巧可爱,很得孩子的欢心。这是祝鲤幸小时候不小心弄丢的,是他送给女儿的八岁生日礼物。即使过了这么久,胸针还是挺新的,没有多少灰尘,甚至像是新买的。

祝呈拿着这枚胸针,愣愣地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茫茫然站了起来,缓慢地走到了自己的卧室。

他拉开桌子的抽屉,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赫然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小兔子胸针。他之前在家里找到的,却一直没有机会还给鲤幸。

他又感受到了那若有若无、刻意隐藏的视线。

不是错觉,这间屋子里有一位不速之客,一个小心翼翼的窥视者。

祝呈笑了。

此后的日子里,他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与这个窥视者和平共处。他看得到那些细微的小动作,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了这位“客人”。

然而随着时间渐渐流逝,他发现那道视线出现的次数在缓慢地减少。直到某一天,它突然消失了。

祝呈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回来。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去,棋局摆开了又收起,一切平静得似乎从未发生过。

一个月后,是阖家团圆的除夕。街上张灯结彩,满眼的华灯与喜庆,祝呈一个人贴好了春联和福字,看着家门口新挂的红灯笼,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外面下了大雪,有小孩在院里放鞭炮,闹得整个小区热闹非凡。祝呈捧着一杯热茶站到了阳台上,透过起雾的玻璃看着楼下院子里停满的车。

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回家过年的儿女提着大包小包进了屋,欢声笑语中掺着几声狗吠,浓浓的年味从各家厨房里飘了出来。

祝呈看了许久,正准备回房,忽然心灵感应般,又察觉到了那道消失已久的视线。

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窥视者”正站在楼下的院子里,安静地凝视着他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但祝呈知道,它不会再来了。

祝呈笑了。

他抬起手,在凝满水雾的玻璃上写了起来:“走吧,爸爸能照顾好自己。”

屋里的暖气很足,那些字迹很快又被雾气填满。但他相信,她看见了。

祝呈顿了一下,又写道:“新年快乐,鲤幸。”

最后一笔写完时,外面又传来了一阵响亮的鞭炮声。在一片热闹嘈杂中,那道视线消失了。

祝呈注意到玻璃上又出现了一行小字,是新写的,还没有完全消失。

“新年快乐,爸爸。”


  • 暖心吗?我装的。

  • 这是祝呈视角,还准备搞个祝鲤幸视角,解释下一些隐晦的点

  • 灵感来源——《常回家看看》(并不是


《纸人》

△心血来潮小短篇

“看到这个纸人了吗?”

“给它一双眼睛,它会帮你通过考试……”

我蓦地醒来,监考老师还在扫视考场。

舔舔干裂的嘴唇,我瞥了眼空白的考卷,视线突然滞住。

我看到一个纸片人。

梦里的声音死灰复燃,蛊惑越跳越快的心。

怎么给它眼睛?

我试探着拿铅笔在纸人脸上戳了两个点。

一阵风过,纸人飞了起来,贴上了班长的衣服。

搞什么?我嘀咕了一句,下一秒彻底愣住。

我的眼前浮现出了班长的卷子。

原来纸人竟然是这个用处!我立刻奋笔疾书,把班长的答案尽数抄了下来。

看看写满的答卷,我放下心来,又趴着睡着了。

不知何时我再次醒来,只觉得浑身轻飘飘,视线里一片空白。

我听到有人自言自语:“怎么给它眼睛呢?戳俩点吧。”

紧接着,两簇剧痛在眼眶爆开。

《甜蜜高中》【上篇1~4】

【一】故地重游,甜蜜开端

“本周大跃进,高三追梦楼,铃响四声,鸟在笼里。”

我咬着苹果味的真知棒,摘下头戴式耳机,拖着调调把这条微信念了一遍。

这是我们的暗号,三年磨合出来的铁打的默契,只有我们能懂。

“大跃进”是东食堂特产,用蔬菜大饼加上各类垃圾食品一通乱炖杂烩,再拿一个大铁碗盛着,六七十年代的气息扑面而来,于是被猪仔形象地称为“大跃进”。

东食堂的“大跃进”只有周一才有,那就是本周一。

……高考完后我早已玩得不知今夕是何年,立刻向落灰的日历求救。

八月十日——好家伙!也就是今天。

而铃响四声,正好是晚间下课铃的规律,大约在十点左右。

我的视线落在最后一句话上——“鸟在笼里”。

……

地点:高三追梦楼。

时间:今晚十点。

我看了眼手机,那个长期被用作表情包地下交易市场的微信群终于冒出几句人话来。

[白嫖的神]:人呢?都搁哪儿去了?

[尼古拉斯·鸽王]:咕。

[知名表情包博主]:再过三分钟就起床。

[白嫖的神]:日啊!!!就我一个人?!

[春虫虫]:我也来了,你往后看。

我打完字就关了手机屏,站在黑暗里看前面一个开着手机闪光灯的傻×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伸手就是一巴掌呼在我胳膊上:“还是你这货有良心!那两个【哔——】的DogThings哪次都【哔——】地让我等半天,气死个人!等他们来了,我非得给他俩【哔——】再【哔——】……”

我一边打蚊子一边听他在旁边【哔——】个没完,觉得再这样下去这货嘴都得被打上马赛克,于是十分淡定地制止道:“太君息怒,他俩什么德行,你都忍三年了,不差这一次。”

说完,我把他往草丛那边一推,自己站的远了点。没记错的话这厮是B型血,蚊子君非常喜欢。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缩在追梦楼后面,薛勤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着:“江江,你咋进来的?翻墙?”

我说:“你给我走一个正门看看,看那门卫老头怎么嫩死你。”

“嘿,我怕他?”

“是啊,你不怕。”我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我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了环城校尉高阳君,还有他新配的宝驹。高阳君体型强壮设备精良,遛你十圈不在话下。”

高阳是学校安全负责人,凭借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和一副破锣嗓子威名远扬,由于常年驾驶着其宝驹——一辆拉风的电摩巡逻,被册封为“环城校尉”,堪称无数薛勤的噩梦。

果然这孙子秒怂:“卧槽!高阳?他来干啥?一中不是放假了吗……”

“不知道。”我看了眼群聊,“猪仔来了。”

“哪儿呢?”薛勤探头张望。

因为放假,学校的供电都停了,教学楼四周一片漆黑,鬼影都没一个。

我们俩专心找猪仔,忽然“唰”一下,肩膀上搭上了什么东西,仔细一看竟是一只手。随后听见有人在耳边贼笑道:“我在这。”

效果甚好。这么热的天,我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片。

猪仔不愧是猪仔,卡点的神。他本身其实并不胖,身高出众体型正常,之所以叫猪仔是因为他名字里带个“非”,大家叫着叫着就变成了“肥”,再加上他这人作息猪化,天时地利人和,于是成功变了物种。

三个人老神在在地蹲了下来,就差一人手里拿一根华子了。薛勤看了看猪仔乱蓬蓬的头发,问:“你才起床?”

猪仔淡定道:“睡了个午觉。”

日哦!午觉睡到晚上十点!

薛勤嘟哝了句“不愧是你”,猪仔看了我俩一眼,一脸奇怪地问:“你们蹲外面干啥?不是追梦楼里见吗?”

我看了看时间:“等等鸽子。”

猪仔无语:“你有没有觉得你这句话特不实际。”

“……”我沉默,“我想起来他之前在群里咕了一声,恐怕是直接鸽了。”

三个人面无表情地蹲着。

薛勤突然站了起来:“咱走吧,先进去,不管他了。”

这可真是太棒啦,我再也不想蹲这喂蚊子了。

我们绕到楼前面,那边儿有一个隐蔽的小门,平常很少有人走。可惜正碰上放假,小破门都给锁了,我们仨只好爬窗。

谢天谢地窗户没锁。

我们从窗台上跳下来,时隔几个月又重新踩在了追梦楼熟悉的地砖上。教学楼特有的粉笔尘和新印刷的试卷味儿冲入鼻腔,交织出一个独特的高三夏天的气味。

我看着薛勤和猪仔,他俩也看着我。

他们的眼里有光,我知道我也有。

这是独属于我们的青春年少。

 

【二】便当加载中

班主任大老黑有言:“高中就是一个大铁笼子,你们都是被锁在里面的鸟,等到最后冲破铁栏杆,飞向浩瀚无际的天空,才能拥有更广阔的眼界与格局。”

但是……鸟会怀念笼子吗?

 

“会。”

我一个激灵,看向猪仔:“你刚说啥?”

猪仔一脸懵逼:“我没说话啊。”

“刚没人说话啊,” 薛勤说,“江江,你是不幻听了?”

我琢磨一下,觉得方才那一句又轻又远,反倒挺像是风声,于是也没放在心上。

追梦楼里很黑,深幽的U形走廊一眼望不到头,白天所熟悉的一切在此刻都显得截然不同。众所周知,学校是白天的灾难片夜间的恐怖片,作为午夜高危地区和各类鬼故事的发源地,曾涌现出一个个扑朔迷离的午夜传说。所以真不是我从心,一想到这尽头可能蛰伏着阿飘贞子伽椰子,甚至突然冒出个SCP-173,我的心率就直接飙高回“甜蜜之家”。

我就不提了,猪仔比我还怂。老薛看起来牛逼,平日里打恐怖游戏时叫唤得最厉害,每次都喊得跟人类返祖似的,基本也指望不了。

我们仨对视一眼,默契地打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线把前面的黑暗豁出了一道口子,照亮了一群小飞虫和天花板落下的纷纷扬扬的灰尘。

猪仔看似冷静,实则内心慌的一批:“咱去哪里?”

我想了想:“不知道。”

“……”

“话说咱是为啥跑这里来着?”

老薛说:“不是之前那谁在群里发了条暗号让咱来吗。”

这才是不对劲的地方。

我一个激灵:“等等……你们记得那条微信是谁发的不?”

“不是猪仔吗?”

“啥呀,不是我,”猪仔懵逼,“我记得是鸽子啊。”

“这货现在还不知道死哪儿了呢,要是他发的,他能放我们鸽子?”老薛深呼吸,“没事,管他谁,咱们翻翻聊天记录。”

翻了大半天刷屏的表情包,又重温了这几个人的骚话连篇后,我们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那条把我们约出来的消息,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彻彻底底。

“没有撤回提示啊……”老薛进入待机状态,“咱们也都没删除消息。这啥情况?闹鬼了?”

猪仔默默地蹲了下去,抱住了头。

邪门。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忘了是谁发的消息倒还可以解释,三个人都忘了,简直是大型记忆错乱现场。

“我怀疑我在做梦。”我说,“你们考不考虑原路返回?”

话音刚落,我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红影闪过。

我说话的时候站在一间教室门前面,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了那个鬼影,说明那东西就在教室里面。

“卧槽!”我嗷一嗓子,跳了有三米远,“那里面有东西!”

我亲眼看见猪仔打了个寒颤:“江江你别搞事情啊!”

“没骗你,”我如临大敌,“我看到一个红色影子。”

“至于吗,吓成这样?”老薛恰到好处地表达了我和猪仔的嘲讽和不屑,拿着手机就往教室里面照了过去,“我打恐怖游戏的经历告诉我,‘未知产生恐惧’,让我看看这里面有什么……”

他看了半天,才淡定总结道:“切,红色的窗帘。”

“……”

老薛转过身来,对上我们惊恐的眼神:“你们这么看我干嘛?一个窗帘,至于吗?”

猪仔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追梦楼的窗帘……不都是白色的吗?”

“……”老薛的嘲笑凝固在脸上,有点滑稽。

我们三个互相行注目礼,一眼千年。

“跑啊!跑啊跑啊跑啊!!!”

一群人哭爹喊娘地在走廊里没命地跑了起来,老薛嗷嗷叫着在最前面一骑绝尘,我拽着猪仔的领子紧随其后。

混乱中我甚至还有时间回头看了一眼,入目是一片的红,流体顺着走廊就淌了过来,中间还有个白花花的东西——

卧槽!那是一只手!

那只手异常灵活,五指翻飞扒着地就追了过来。猪仔看见我脸上的惊恐之色,也不敢问我看到了啥,却听前面老薛大喊一声:“到头了!”

我也扯着嗓子喊:“往楼上!”

三个人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二楼,猪仔瞬间瘫了:“不行不行……跑、跑不动了……”

我喘着气往下面看了眼:“好像没跟上来。”

老薛脸色难看:“卧槽不是吧,按照这个尿性,这得是一层一个BOSS啊。”

猪仔欲哭无泪:“不是,我是不是还在我家床上做梦呢?这剧情尼玛也太魔幻了。”

“更惨的是,”我一脸的生不如死,“咱们现在也回不去一楼,原路返回是不可能了。这特么是逼上梁山啊。”

三人瘫坐在地上,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老薛忽然拍拍我肩膀,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

“啥?”我一愣,朝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一眼看得我浑身上下凉了个通透。

楼梯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尊石像,正望着我们笑。

 

【三】画风突变,最为致命

难以想象,我第一章还以为是校园青春怀旧风的情节展开,在经历了短短几十分钟后,变成了校园恐怖灵异小说。

老薛喃喃骂道:“日哦,这里什么时候有个石像了?”

“可能是假期里搞校园改造?”猪仔眼神好使,看了一眼后有些惊奇,“孔子像。”

“我去,这可是圣人啊,”老薛眯着一双三四百度的眼,“鬼桑要是连孔夫子都敢搞,那就也太不道德了。”

我向那个石像走了几步。孔子像一脸的和蔼可亲,手持竹简,唇角笑容淡淡,比我高了一头。

我去,在二楼摆个孔子像,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好吧!

老薛在后面咳嗽一声:“有一个有名的校园传说,不知当讲不当讲……”

见我俩没反应,他便自顾自地说:“据说有这样一所学校。每当月圆之夜,学校的石像会从向右看变成向左看,楼梯从十二阶变成十三阶,洗手间的水龙头流出来的不再是水,而是……”

猪仔打断他:“卧槽你别说了,越说我越觉得这石像瘆人。”

我用手电筒照了照孔子像的脸,头也不回地朝老薛道:“那你放心吧,这孔子像的眼睛都笑眯了,能看出来个鬼。”

老薛摸摸鼻子:“不是孔子像,那这层的BOSS是啥?”

“乌鸡鲅鱼,你还真想一层蹲一个怪啊?”猪仔翻了个白眼,“我觉得咱还是接着往楼上走吧。”

没有别的选择,我们也不想去探索那些黑暗的教室。老薛边爬楼梯边嘴里念念有词,忽然惊奇道:“卧槽,还真是12阶台阶。”

猪仔看了看我:“三楼也有孔子像?”

确如他所说,我们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对着又一尊孔子像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这还摆上瘾了?”老薛拿手电筒照了过去。

手电筒的光在孔子像脸上一扫而过,我一个眼尖,喊道:“等等,你再照一下它的脸。”

猪仔警觉道:“怎么了?”

我觉得有点怪异,但又说不出来,皱眉想了半天,不确定地道:“……我感觉,它表情有点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我不太清楚。”

于是从我一个人变成了三个人趴在石像前面看。

老薛品了品,砸吧着嘴说:“有一说一,我觉得没什么不同。”

猪仔看得最为认真。我们仨就属他视力最好,管他来个什么鬼,到我们眼里都糊成马赛克了,唯有猪仔最惨,永远的1080P高清画质,什么细节都不错过。

于是猪仔发话了:“你在上一层是不是说过,这孔子像的眼都笑眯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哦。”

再看这一层的孔子像,眼睛弯的弧度明显没有上一层那么厉害,我尝试着矮下身从它下巴的视角看过去,震惊地发现它的眼睛竟然是微微睁开的,不过目光落在地面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奇也怪哉。”我说,“难不成这一层一层的,孔子像的眼睛在慢慢睁开?”

老薛默默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我怎么听着这么瘆得慌呢。”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们决定再往上走几层看看,结果越走越胆颤,越走越心惊。

不出我们所料,这石像的眼睛确是一点点睁开的,走到最后,孔子像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没有瞳孔的空洞眼眶定定地盯着我们仨,诡异的气氛不请自来。

我呆呆地看着:“卧……槽。”

猪仔已经自觉背过身去窗户那边站着了,此人接受力较差,看不了这种刺激性画面。

老薛就站在我旁边,理应对此发表一通评价,此刻却出奇的安静。我觉得奇怪,回头看他时竟发现他脸色有些难看:“老薛,你发现啥了?怎么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老薛深吸一口气,“见鬼。”

“我刚刚不是数楼梯台阶的级数嘛,按理说建教学楼的时候应该都有施工标准的,咱走了那么多层,就只有刚刚那层是13级,比其他楼层多出来一级。”饱经恐怖游戏历练的老薛难得露出一丝不安的神情,“这也太巧了吧,跟我之前讲的那个校园传说……”

还没说完,猪仔突然嗷了一声,顺拐着就冲过来了:“卧槽卧槽卧槽!!!”

如果不是他说的内容太吓人,我可能会重点关注他一副快要吓哭的样子:“我们爬了那么多层台阶,为什么还是在二楼的高度啊!”

救命,出大问题。

我当机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也就是说,我们看似爬了很多层,实际上……一直在二楼附近晃悠?”

妈的,这不比鬼故事吓人。

老薛结结巴巴道:“那、那这石像……”

好像是听见了他说的话一般,那尊孔子像面带微笑,朝我们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四】“不是人哦”

许多年后,当罹患老年痴呆症的兄弟三人躺在精神病院的病床上时,一定不会忘记这一天的自己。

我蜷缩在某间教室的角落,脚边是不省人事的猪仔,老薛早已不知道在混乱中蹿到了哪里。

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石质材料和瓷砖地板摩擦发出的刺啦刺啦的声音。

下一秒——

随着一下振动,我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同时,孔子像那张微笑着却令人不寒而栗脸从墙边探了出来。

……天要亡我。

孔子像安静地凝视着我和猪仔,半天都没有动作。我敢打包票,猪仔如果不幸中途醒来看到这一幕,绝对再晕过去一次。

过了片刻,这尊巨大的石像忽然扭了扭头,视线落到了我亮着的屏幕上。

我一愣,连忙紧跟着看过去。

是微信群聊里发来的消息:

[尼古拉斯·鸽王]:乖儿子们!爸爸来了!

[尼古拉斯·鸽王]:你们哪去了?

我:“……”

哦凑哇大哥!你都鸽了半部小说了,现在才出场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啊!!!

这都过去一小时了啦!

吐槽归吐槽,我的目光在石像和手机屏幕间反复切换,屏息凝神地小心着孔子像的暴起。

然而手机黑屏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几乎是几个呼吸之间,周围便重归于黑暗。我听见孔子像扭头的咯吱声,手心不由冒出了冷汗。

就在我脑中的弦绷到最紧时,猪仔的手机忽然又传来一下震动——

[春虫虫]:这就去宰鸽子

[春虫虫]:一会吃席@白嫖的神 @知名表情包博主

……

突然亮起的光亮成功将石像的注意力又吸引了过去,但我却没有因此感到丝毫放松,反而有一股寒意顺着脊骨迅速蔓延至全身。

已知,我刚刚全程处于受控状态,完全没有碰过手机,更不可能有时间发消息。

又知,[春虫虫]是我的微信昵称没错。

那么,在方才的那一瞬间,是什么东西冒充了我,模仿着我的语气,在群聊里发出了这些消息?

 

“鸽子!”

我大喊了一声,忽然浑身一阵乏力,险些跌坐在地上。

离我最近的猪仔反应迅速,猛地一下扶住我:“江江,你咋回事?”

我看看猪仔,又看看猪仔的手,一阵恍惚。

孔子像正好端端地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仍然是笑眯了眼的和蔼模样,好像从来没有动过。

……怎么回事?

我的嗓子一阵发干,看向老薛:“怎么了?”

老薛道:“你刚刚走近去观察孔子像,忽然就呆在原地不动了,怎么喊也没用,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聋了。”

我转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我们……还是在二楼?”

他们俩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不然呢。”

好吧,看来是只有我一个人被魇住了。没道理啊!

我迅速收回停留在孔子像上的视线:“我知道这一层的BOSS是什么能力了,如果长时间注视它,就会陷入幻觉里。”

猪仔问:“你的意思是,因为你刚刚凑近去观察石像导致了长时间的对视,所以你中招了?那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石像眨了眨眼睛,然后突然就能动了……”我拍拍脑袋,“它一路追杀过来,我们东躲西藏却还是被发现了。等等,我想起来了,在幻觉里的最后一瞬间,我还看到了几条微信消息……”,

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界面。

如果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那么这几条消息一定也是我幻想出来的,鸽子根本没说话,也根本没有人冒充我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

我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狼牙山五壮士(5)】

[尼古拉斯·鸽王]:乖儿子们!爸爸来了!

[尼古拉斯·鸽王]:你们哪去了?

[春虫虫]:这就去宰鸽子

[春虫虫]:一会吃席@白嫖的神 @知名表情包博主

[白嫖的神]:好耶.JPG

[知名表情包博主]:好耶.JPG

[尼古拉斯·鸽王]:好儿子,孝死我了

……什么情况?

老薛猪仔眼睁睁看着我的手慢慢抖成帕金森,不无关切地问:“咋了咋了江江?”

我猛地抬眼,死盯住这俩人。他们两个刚才碰都没碰手机,怎么可能发过这样的消息!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想法一般,我亲眼看见本来已经暗淡下去的手机屏幕倏尔亮起,搜狗输入法弹了出来,好像虚空之中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操纵着,在输入框里打下一行字——

“不是人哦。”

  • 是我钟爱的灵异沙雕风,先在短篇试试水,考虑开个大坑

  • 文章中的学校背景环境和人物设定完全参照现实的说……(是的,鸽子、老薛和猪仔确有其人,对话内容也有迹可循)

  • 谨以此文怀念一段沙雕快乐的高中时光~

  • 标题是恶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