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在逃文物

社死

CIR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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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北京时间13:30。”

“请您想办法逃离学生第五宿舍。切记,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要离开宿舍。”

“准备时间为1天。若一天后仍未成功逃离,将彻底抹除您的生命体存在。”

“倒计时开始。”

我猛地惊醒,在床上坐了起来。

整个704静悄悄的,舍友不知道去了哪里。对铺那个圆脸女孩陈杉的笔记本显示屏还亮着,打开的页面显示404NOT FOUND。

我抓了抓头发,又迷迷糊糊地躺了下去,闭眼前条件反射地看了眼表。

13:32。

等等?!我睡过头了!

顾不及多想,我胡乱套上衣服,急匆匆地从床上爬了下来。脚沾地的那一秒,我听见宿舍门吱呀一声轻响,是舍友高琪琪回来了。

她看上去是刚洗完头,长长的黑发湿哒哒地贴在衣服上,看到我后惊讶地一挑眉:“你醒了?”

我边弯腰穿鞋边回她:“我去,我睡过头了,要赶不上马哲课了……”

她擦头发的动作一滞,目光落到我穿好的鞋上:“你现在要去哪?”

“去上课啊,”我一把拎起包,“还能去哪?”

高琪琪不说话了。但当我的手碰到门把的一刹那,屋里忽然凭空多出了一道视线。

那是一种直勾勾的盯视,正毫不掩饰地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仿佛下一秒就能化为实质的利刃。我吓得一个激灵,脊梁骨窜上一股寒意,立刻扭头去看。

一切如常。高琪琪仍在背对着我擦她的头发,窗外一丝风都没有,天空像凝固的胶。

我松了口气,推开门,走到楼梯口。

正要迈出一步,后背突然一阵大力袭来,我没有防备被猛地推下了楼梯,头部狠狠撞上了墙壁。

意识消失的前一秒,我看见了高琪琪的鞋子。

“现在是北京时间16:00。倒计时21小时30分钟。”

我又一次在床上醒来。

后脑勺的疼痛仍在,我心有余悸地扫了一眼宿舍,发现陈杉的笔记本还是亮着光,高琪琪的头发已经干了,正坐在椅子上化妆。

梦?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不敢轻易动弹,准备先装睡,翻了个身,没想到床板嘎吱一声,惊动了正在化妆的高琪琪。

她手里还拿着化妆刷,扭头来看我,神情如常,冲我笑了笑:“木木,你醒了?”

她无论是神色还是动作都太过自然,我下意识放松了警惕,揉了揉眼睛:“嗯……现在几点了?”

“16:02,”她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画眼影,“我晚上和隔壁的小姐妹约了一起看电影,就不和你一起吃晚饭啦。”

过了这么久?这时候马哲课都结束了,我光荣缺勤的现状已成定局。

“哦,好,”出于某种心理,我还是敏感地避开了马哲课这个话题,“杉杉和小徐呢?”

“出去听讲座了,可能挺晚回来。”高琪琪道,“我本来还以为就算她们回来你也不会醒呢。”

“我有那么能睡吗?”我几乎已经默认梦里高琪琪的行为只是我幻想出来的,正准备把这个奇怪的梦境当成玩笑告诉她,“对了,说到这个,我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你……”

未说完的话突然卡了壳。一瞬间我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声音卡在了喉咙里,随声带一起颤抖,使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显得格外诡异。

高琪琪还在追问:“嗯?梦见我什么?”

“……没什么,”我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把颤抖的手埋进被子里,极力挤出一个笑来,“我梦见你说要承包一年咱们704的伙食。”

这句话效果不错,高琪琪“噗嗤”一声笑了:“你就知道吃吃吃,想改善伙食就直说,明天就请你们出去搓一顿!”

气氛似乎欢乐而融洽。

我附和着她敷衍地笑了几声,伪装成镇定的样子。

真的很逼真。

如果不是她的鞋子上,沾上了我的血的话。

“现在是北京时间17:30。倒计时20小时。”

我用一个半小时理清了自己的思路。

我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并不是在做梦,我需要在剩下的20小时内逃离学生第五宿舍,否则会被“彻底抹除生命体存在”,迎接死亡。

但是出于某种原因,一旦我暴露出想要逃离宿舍的念头,这座楼里的人便会手段强硬地阻止我,甚至直接杀死我。但是,我“被杀死”后,会再次在初始点——床上,以醒来的方式复活。然而复活的过程要耗费时间,而且不知为何,除了我以外的人都会被重置记忆,好像我的死亡从未发生过。

更重要的是,我在这个“世界”留下的影响不会重置,就像高琪琪脚上的那双鞋,仍然残留着我上一次死亡时的血。


我悄悄看了眼高琪琪,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准备出门。在她离开而陈杉和徐一楠还没有回来的那段时间,就是我实施逃离计划的最佳时机。

随着门的关闭,我几乎立刻爬下床,在宿舍里仔仔细细翻找了一圈。

没有任何问题,所有东西都是我熟悉的样子,唯一不对劲的地方是屋里没有信号,手机根本打不通电话,电脑网页也是清一色的404。

我想了想,准备去宿舍楼门前转一转。

楼道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往日熟悉得令人生烦的脚步声、吵闹声、厕所冲水声……全部消失殆尽,我仿佛一脚迈进真空。

人呢?

我路过一个开着门的宿舍,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瞥了一眼。

空无一人。

房间里灯还亮着,椅子维持着被拉开的姿态,甚至杯子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单单没有人。

我额头沁出冷汗,又连续看了好几个开着门的房间,都是一样的状况,好像所有人都一瞬间消失了,偌大的宿舍楼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满心惊恐地走到宿舍楼大厅。

舍管阿姨也没了人影,这座楼仿佛是死物。我站在空荡的大厅里,目光旋转一周,落在了宿舍楼门上。

感受到一种莫名的蛊惑,我轻轻地向门口走过去。

只要出了这扇门……

就在我的手搭在门把上的一瞬,空气突然凝住。在我看不到的暗处,成百上千道视线落在我身上,不怀好意地盯着我的手。

冷汗瞬间打湿我的衣服,我猛地撤回手,那些视线随之消失得一干二净。

好像那一瞬间,楼活过来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704,看了眼表——19:57。

时间不多了。

搜寻未果,我颓唐地坐在椅子上,抬头时却正看见陈杉亮着的电脑屏幕。

过了这么久,她的电脑屏幕竟然一直亮着。

我好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般冲了过去。

陈杉的电脑还是显示404,没有网络信号。我刷新了好几次,依然没有作用。关掉网页,我在她的电脑桌面上搜寻着有效信息,无意间发现一个奇怪的图标。

那是一只简笔画的眼睛。

我双击点开,电脑加载了一会儿,弹出来一个聊天框。

看到这种需要联网的设备,我基本已经死心了,没想到原本空空如也的聊天界面竟然弹出一条消息来:“你好。”

我下意识看了下右下角状态栏,还是断网状态。

“别担心,我们之间的交流不需要网络。”

我愣了一下,心底一阵寒意,敲了几个字回去:“你是谁?”

回答言简意赅:“我是这台电脑的CPU,负责连接你现在所处的虚幻世界和真实世界。”

接下来的话让我彻底定在原地:“我知道你想逃出去。”

我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打字回道:“你能帮我?”

“可以,”CPU说,“我知道出去的办法。”

“你应该注意到了,现在这个宿舍楼里除了你没有一个人。”

“她们去哪了?”我问。

过了一会儿,CPU的消息才发过来。

“她们就在这里,在墙里。”

我打字的动作僵住。我想起了在宿舍楼门前那些不知来源的视线。

涨至临界点的恐惧几乎令我窒息,我下意识地想要离墙远一些,不慎带倒了椅子,摔在地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一瞬间我仿佛看见那面惨白的墙皮里面有东西在蠕动,凸显出一个隐隐约约的人的轮廓。

“放心,不到点她们是不会出来的,只有你实施‘逃离宿舍’的这个想法时才会刺激到她们,使她们瞬间出现并阻止你的行动。”CPU继续说,“除此外,每天有两次交互的时间,在这两个时间点,她们要从墙里出来会耗费一些时间,行动会受到限制。只有在这期间你才能成功逃出去。”

我打字道:“是哪两个时间点?”

“每天的13:30和21:30。”

我一愣:“可是明天的13:30就是倒计时的最后期限。”

“所以你必须找到最合适的那一个时间点,既不会刺激到她们,又能保证自己可以逃出去。”

“切记,只有一个人能逃离。”

一个人?

我呆了半秒,猛地一个激灵,颤着手敲了几个字:“还有谁?”

消息发过去的同时,我忽然看见墙皮又动了动,里面的人在挣扎着要出来。

21:30。

我头皮发麻,颤着手清空了聊天记录,把陈杉的电脑恢复到初始界面后,立刻爬上了床,戴上耳机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走廊上的人声渐渐多了起来,熟悉的嬉笑声和开关门声重新响起,好像学生们只是上完了晚课刚刚回来。

我听见脚步声离704越来越近,然后宿舍门被打开。

我在704度过了相安无事的一晚,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感觉一切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

“现在是北京时间7:00。倒计时6小时30分钟。”

脑中这个声音把我彻底叫醒,我套好衣服,蹑手蹑脚地爬下床,看见三个舍友还在蒙头睡觉。

我溜进盥洗室时,那边已经有几个人了,流水声与洗漱声交织成片,我近乎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的熟悉与安心。

忽然有人拍我肩膀:“木木,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吓了一跳,扭头看见高琪琪的笑容。不知为何,她的笑容让我心底发麻,下意识回道:“啊,我这不是有早八吗……”

热闹的盥洗室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我身上。

高琪琪轻轻问:“你要去上课吗?”

“不……呃,”我挤出一个笑来,尽量表现得自然,“我记错了……”

然而补救无效。下一秒水漫过头顶,涌入鼻腔。

“现在是北京时间13:15。倒计时15分钟。”

我记不清是第几次醒来。倒计时像悬在脖子上的一把刀,先在精神上把人摧残至死,再对肉体补上最后一刀。

这一次复活的过程长得超出了我的想象,在水中的窒息感还没有完全消失,我只觉得有点头脑发晕,才意识到每次死亡也会对自己产生影响。

时间不多了。

我扫了眼宿舍,陈杉和徐一楠在赶ddl,高琪琪正在看一本法语书。

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我扫了一眼,是我的日程提醒,上面写着:10月27日,最好的琪琪子的生日~排面!

有一秒钟我觉得这个日期十分眼熟,但又实在想不起来眼熟在哪里。

我悄悄看了眼柜子,给高琪琪的礼物还在原来那个角落里藏着,是她放在购物车好久却一直没舍得买的一条手链。

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把这个礼物送出去,来弥补这个“世界”的某个空缺。


“倒计时10分钟。”

我置若罔闻,将包装精致的盒子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倒计时9分钟。”

高琪琪放下法语书,诧异地把礼物接了过来。

“倒计时8分钟。”

她拆开了礼物,看到手链时,没有像我预料之中惊喜地笑起来,而是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她将礼物收好,轻声道:“谢谢。”

不对,哪里不对劲。

我皱起眉,恍惚中忽然听见有人在唱生日快乐歌,听见陈杉和徐一楠的笑声,听见我们对谁说了一句“生日快乐”,还听见了高琪琪语气激动的一声“我爱永远的704!”……

然后是一场红色的大火。

“现在是北京时间13:25。倒计时5分钟。”

我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宿舍,在走廊里徘徊,等待最佳的时机。

我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从我身边不断走过,有些行色匆匆,有些嬉笑玩闹,看起来与活生生的人一模一样。

但她们都无法离开这里,她们逃离不了这小小的一个宿舍楼。

分钟缓缓转动,闯入最后一分钟。

宿舍楼在一刹间安静下来,原本正常的人们仿佛变成了被操纵的木偶,缓慢地、步伐僵硬地挪动到墙边。

她们在入墙。

我抓住机会,用最快速度向大厅狂奔而去。

七层楼的距离实在太长,楼梯蜿蜒好像没有尽头,我听见秒针一点点转动,手心沁出冷汗,一颗心渐渐下沉。

“倒计时10秒。”

人们已经有一半身体没入墙中,却忽然受到什么刺激,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向墙内前进的脚步滞住。

“倒计时8秒。”

她们的脑袋慢慢转向我的方向,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倒计时3秒。”

我终于到达大厅,却看见有几个人已经从墙里退了出来,几双手猛地向我抓来。

“倒计时2秒。”

我抓住了大门的门把,心中刚一喜,却有一只手按上我肩头,将我死死向后拖去。

“倒计时1秒。”

我肩头忽然一轻,摆脱束缚的瞬间,有另一个人用力一推我,我没有犹豫,借力将门狠狠向外一撞,随后整个人都跌了出去。

……

“倒计时结束。”

“恭喜您成功逃脱。”


视线再次消失的前一瞬,我看见了那个把我推出来的人。

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手腕上戴着一条漂亮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手链。


“数据载入……”

“7041号乔木逃离成功,7042号高琪琪逃离失败。”

“倒计时程序结束。”

“7041号乔木,欢迎回家。”

我再次睁开了眼。

这次不再是704那漏水的天花板,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闻到了一股医院专有的消毒水的味道,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耳边有人激动地喊:“医生!她醒了!医生……”

还没说完,又有人哑着嗓子哭喊:“397床生命体征消失!医生!快来啊……”

一时间,各种声音乱作一团,我被吵得没办法,想动又动不了,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裹成了一个蚕蛹。

我吃力地侧了侧脑袋,看见了自己的病历——10月27日,重度烧伤。

于是暂时遗失的记忆顺理成章地在脑中复苏。


“乔木已经度过了24小时危险期,”医生面色平静地对家人絮絮叨叨,“接下来还要留院观察几个月。这次情况确实凶险,乔木能卡在这24小时的最后一秒醒过来实在不容易。”

母亲仍然流着眼泪:“幸好她扛过来了,可怜琪琪,她们俩一个宿舍的,关系那么好……”

“这次学生宿舍火灾太严重,伤者送过来时只有她们两个还有一线希望,可惜最后只有乔木挺了过来……”


一年后的10月27日。

我打开电脑,找到桌面上那个奇怪的图标。

那是一只沟通了真实与虚幻的简笔画的眼睛。

聊天框弹了出来,我打过去两个字:“你好,琪琪。生日快乐。”

过了一会儿,那边也发过来一条消息。

“你好,手链收到了,很漂亮。”

江湖

【一】

牛车在崎岖的山路上慢慢悠悠地挪。
车上载着许多半人高的大酒缸,是初春酿出来的好酒,没三碗能把好汉给喝晕咯。
牛和主人对这条路已经颇为熟悉,交了进城的银两,赶着牛车晃晃悠悠地挪到了当地大商贾陈老爷家,放下酒缸,领了酒钱和赏金,轻轻松松地打道回府。
陈老爷嘴馋,再加上近日实在心烦,早就盼着这个机会来借酒消愁,顾不上旁人帮忙,吩咐家仆把其他酒缸搬到柴房去,自己就上前开了一缸的红封头。
迎面对上一双醉醺醺的眼。
陈老爷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险些去了,蹭蹭退了几步倒在地上,指着缸说不出话来。
家仆急忙去扶他,好不容易顺过了气来,陈老爷张口就是一句:“有鬼!酒鬼!就在那缸里!”
此言一出,几个想要上前试探的家仆止了步子,满脸惊恐。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酒缸,却见一双手突然探出,撑在了缸沿上。
此手肤色奇白,筋骨修长,遒劲有力,依稀可见青色血管。
众人一愣,紧接着叫成一团。
在一片鬼哭狼嚎中,“酒鬼”猛地站了起来,皱着眉发力跳出了酒缸,满脸不耐烦地道:“闭嘴!”
声音很冷,表情很臭,效果甚好。
有胆大的从指头缝里偷偷看了一眼,对躲到一边的陈老爷道:“老爷……好像是人。”
“酒鬼”睨着他:“青天白日,哪来的鬼?”
陈老爷定了定神,顿觉失了面子,斥道:“你是什么人!竟敢私闯民宅!”
那人一笑,懒洋洋道:“不是你叫我来的么?”
他不紧不慢地掏出来一个木牌,右手食指挑着牌上的系绳,给陈老爷看,嘴上背诗似的背道:“府上有怪,人心惶惶,小人乞怜,破此劫难。”
陈老爷看了木牌,已是心中大撼,忙赔笑道:“原来是镇魂司的大人,失敬,失敬。”
那人嗤笑一声,掂了掂那木牌,随手一抛,那风光无限的木牌便被扔到了陈老爷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陈老爷一头雾水,捏了把冷汗,却听他淡淡道:“它可管不了我。你喜欢,送你好了。”
“这……”陈老爷吞吞吐吐,“大人怎么称呼?”
“你要知道我名字,恐怕不会这么心甘情愿地叫我‘大人’了。”那人玩味地笑了笑。
“听好了,老子叫祁岁。”
【二】
陈老爷祖上都是做盐商的,这一行仰仗水运,祭拜的是水神。贩盐的人家,无不供一尊水神像,每年起货前,都要宰足了猪羊,将水神像从自家供祠请到河边,当着神像的面将新宰的牲畜扔进河里,让水神饱餐一顿,庇佑此行一帆风顺,是为“供”;随后,盐商一家人都要跪拜水神,起香三炷,磕头九响,是为“奉”。
陈老爷家祖传的生意,富可流油,供的水神像也较普通人家不同,乃是寻的上好的汉白玉,交由锻造大师九曲打造而成,足有半人高。
“这是百年的老物件了,从前年年都拜它,倒也真灵,没遇见几次大风大浪,到了地方,货都好得很。”陈老爷压低了嗓音,“半年前我们从晋城搬到这里来,把它也一块儿带来了,本来还没什么事,就是从上个月,今年的第一次起货,就有点不对劲了。”
祁岁扫了眼那掩在阴影里的神像。那水神脚踩观海石,身体前倾,扭成一个有些奇特的、不可思议的角度。
祁岁收回目光:“听说水神的原形是蛇,难怪扭成那个样子。”
陈老爷避讳似的拉上了帷帘,把神像给挡了个严严实实,才松了一口气:“您有所不知,传说这神像雕得越像这尊神的原形,这庇护啊,就越强。”
“我看你样子,倒是挺怕看见你们家这水神像的。”祁岁拨了拨那帷帘,“哟,这么厚呢。”
陈老爷紧张地看着他:“这神像有古怪,不能让它看见你,看见了就会像那几个人一样……”
祁岁挑眉:“你的那几个家仆?”
“对,”一提起那几人,陈老爷就面色发白,“那些人与这神像对视后还没有什么异常,不知道哪一天就发起疯来,一个个跳进河里。如果是溺死倒也不至于这么古怪,这不对劲就在于这些人是在水下被活活烧死的,尸体捞起来时都烧得跟焦炭似的了。”
“和那神像对视的又不止那几人,其他人呢,都没事?”祁岁推开供祠的门走了出去,陈老爷紧跟上来:“我怕的就是这个!下一个死的,鬼知道是谁!小人求您帮忙,救救家中数十口人的命吧!”
他在后面喋喋不休哭天抢地,却见前面祁岁忽然止了步子,忙刹住脚步,险些一头栽倒,只听祁岁道:“那人是谁?”
陈老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清瘦少年,约摸十八九岁的样子,倒是祁岁的同龄人。少年生得煞是好看,肤色白皙,唇红齿白,但眉目极冷,看起来不好相处。
陈老爷拽过来一个家仆询问,回答是看门老李家在乡下的孙子,新来的家仆,叫李二。
“想起来了,”陈老爷一拍脑门,“可惜了。”
“可惜什么?”祁岁漫不经心地问。
陈老爷摇摇头:“可惜是个哑巴,天生的。唉,没钱治病啊!”
“哦——”祁岁拖长了调,“哑巴。”
他忽然笑了声,陈老爷忙问:“怎么?”
“没什么,”祁岁摆了摆手,“走,我们去拜访一下死者。”
【三】
几具尸体停在陈老爷在城郊的一间偏房里,为除晦气,花重金请了江湖上有名的酒婆婆来做法事。
酒婆婆嗜酒成性,不仅要收钱,没有好酒还不干活。
“你买那么些酒,就是为了给这老婆子喝?”祁岁看着那鹤发佝偻的身影,酒婆婆一张橘皮老脸上皱纹丛生,用颜料在两颊几笔抹出一个的图腾来。
陈老爷在一边苦着脸道:“是啊是啊,哪成想……”
哪成想买回来你这尊大佛!
祁岁看出来他想的是什么:“她一个老婆子,能喝的了那么些酒?”
话音刚落,便见那行动迟缓的酒婆婆毫无预兆地一个扭头。那一瞬间她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脑袋几乎是从完全背对他们一下子扭到近乎正后方,像一只猫头鹰,但安在人的身上,就显得诡异得很。
酒婆婆的声音和面容一样苍老:“谁说我喝不完?”
陈老爷被她那一个回头吓得哆嗦起来,祁岁一把抓住他肩头好让人站稳,面色平静地回道:“是我。小辈失敬了。”
酒婆婆一双鹰隼般的眼紧紧盯了他一会儿:“你们来这干什么?”
祁岁道:“来检查一下尸体。”
“你是镇魂司的人?”酒婆婆若有所思,“镇魂司这么些年纵横江湖,我没见过你这么年轻的小辈。”
祁岁短促地笑了一下:“以前是。不过,现在不是了。”
“……”酒婆婆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我听过一个传闻。”
她在等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反应。
但是这个年轻人明显超出了她的预料,自始至终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依然一副笑嘻嘻的流氓样子:“哦,什么传闻?”
“……没什么,老了,记不清了,”酒婆婆淡淡道,“我只给你们半个时辰,今晚子时法事开始之前,任何人都不准再进入。”
“有劳。”祁岁抱拳,目送她离开,又转向陈老爷,“接下来的场面可能会引起不适,你还是回去吧。对了,帮我叫一个下手。”
陈老爷就盼他这句话,连连答应着,忙不迭地跑了。
祁岁见他跑得没了影,这才哼着小曲儿,推开门走了进去。
迎面便是一股无以言表的怪味儿。
几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摆在屋里,从头到脚被一张白布掩着,看不清本来面目。
不多不少,正好四具。
祁岁皱着眉,捏着鼻子,走到第一具尸体前,将白布一掀。
这具尸体已经看不出本来面貌,被水浸得发肿发胀,像是泡发的面团。奇怪的是,尸体的某些部位却似被火燎过,呈现出灼烧状,发黑如焦炭。
祁岁蹲下身来,仔细观察。他捡起一根枯枝戳了戳尸体的面部,那一块皮似是被烫伤,轻轻一碰就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烂肉。
除了面部,手脚、腰腹,都有这样的伤处。
祁岁正皱眉苦思,忽然一只手搭上他肩膀,惊得他险些一个激灵,反手就是一个擒拿。
待他看清自己擒拿的对象,乐了。
祁岁松了手,笑了笑:“哟,小哑巴。”
来者正是那位李大爷的孙子,这个分外俊秀的少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劈手夺过他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写:李二。
“你就是那老头找来的下手?”祁岁盯着那树枝笑,“这么年轻,胆子够大吗?”
李二继续写:我和你一样大。
“这说的是年纪还是胆量?”
树枝写:都是。
“好吧,”祁岁道,“那就请你帮我掀掉剩下几张白布吧。”
李二瞪了他一眼,抬起树枝,把白布唰唰全掀了。
祁岁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这些人全都有烫伤灼伤的痕迹。”
他指了指其中的四具尸体:“这四具尸体,脸上都有烫伤的疤痕,如果是从前就有的,平日里不可能没人发现。”
陈老爷曾经说过——这些人,是在水里被活活烧死的。
李二默默地站了会儿,忽然又在地上写了起来。
祁岁余光瞥了一眼,转身把白布重新给尸体一一盖好,重又起身道:“今晚子时这边就要做法事了,趁其他人不在,我准备再去供祠看看那水神像。哑巴,你跟我一起去。”
【四】
夜晚。
陈府的人早早地去为法事做准备去了,陈老爷带着几十个家仆,在酒婆婆的命令下忙东忙西,只留下了零星几个家仆厨子。
也为某些人提供了好时机。
一个人影悄然摸进了供祠,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缓缓向里屋前进。
厚重的惟帘被轻轻拉开,汉白玉雕的水神像正静静立在供桌上。那人飞快地闪身进去,凝了那水神像片刻,便伸手想要转动它。
黑暗中忽有一人笑道:“抓住了!”
那人一惊,飞速抽出剑来向声音来处刺去,却见寒光一闪,“铮”地一声,这一剑被挡开,剑气将他震退几步。
随后冷刃便架在他脖颈出,一个人在他身后冷冷道:“别动。”
烛火亮了起来。
祁岁将蜡烛点了一圈,照得屋里灯火通明,也将屋内情形照得一清二楚。
白天的一具“尸体”正身形僵硬地站着,一把泛着冷光的剑横在他脖颈处,剑的主人正是李二。
李二将剑刃又向下压了压,在那人脖颈处划出一道口子:“你是什么人?”
那人佩剑落在脚边,紧紧攥着拳头,似是没想到自己会被算计,也没想到李二不是个哑巴。
祁岁抱臂站在一边:“兄弟,你可真敬业,为了装尸体,把自己都给弄成了这个鬼样子。”
那人冷哼一声。
李二继续问:“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
听了这话,那个人终于有了些反应。他咧开嘴,扯出一个略显狰狞的笑:“我说不是,你们信吗?”
祁岁哼笑一声:“不是?那你为什么白天听了我的话,急着赶来找这水神像?想要销毁证据么?”
那人却不回答了。
祁岁向李二使了个眼色,李二点点头,一个手刀劈在那人后颈,将他劈晕了过去。
祁岁抚掌:“干脆利落。喂,你怎么不装了,哑巴?”
他想了想,又笑了起来:“李二,好名字,你怎么想到的?”
曾经的“李二”,如今的郁清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拜你所赐。我的木牌,拿来。”
祁岁将那刻着镇魂司的木牌掏出来递给他,颇为惊讶地道:“这是你的?我在路上捡到了,忘了还,嘿嘿。”
郁清泷冷声道:“我信你?为什么抢我任务?”
“这不是没钱了嘛,”祁岁笑嘻嘻,“赚点钱买酒喝。谁能想到,你自己又找来了。我本想干完这票再偷偷把木牌还回去的。”
“说正经的,白天那时你怎么发现这是个活人的?”
郁清泷擦拭着佩剑:“听气息。”
“哦!”祁岁了然,“你耳朵好使。”
他踢了踢那晕倒的家伙:“所以那些人都是这家伙杀的?他是怎么把尸体弄成那个样子的?”
郁清泷皱了皱眉:“需要再查。明天先把他的事告诉那个盐商。”
“这好说,”祁岁笑了笑,“不过我还想再好好看看这水神像。”
他说着便向那神像凑去。神像有半人高,放在供桌上,便和他差不多高了,正好能对上神像的眼睛。
神像不愧是锻造大师雕的,栩栩如生,连眼睫也分明,尤其是一对瞳仁,简直活灵活现。
祁岁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便挪开了眼,道:“啧,看久了还真有点瘆人。”
郁清泷抬头瞥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
祁岁摸了摸石像底部,手上沾了一些白色的粉末。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神像,伸手抹了一下,果然也沾上了同样的粉末。
他叫郁清泷来看:“水神像上都是这种粉末,你看看,有没有毒。”
郁清泷检查了半天,才道:“不像是毒,至少我没见过。”
“连你都没见过,那肯定不是毒,”祁岁继续在石像底座摸索,“你说这个人为什么要转这神像呢?”
郁清泷指了指神像底座上多次转动留下的刮痕:“应该问,为什么他要多次转动神像?”
“也许这是一个机关,他在找什么东西。”祁岁道,“他要找的东西姓陈的盐商不可能不知道,可他没有选择杀了那盐商,反而杀了几个不相干的家仆。那么他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郁清泷沉思许久,笃定道:“这个假设不成立。”
“的确,太矛盾了,”祁岁紧蹙双眉,“还得等他醒后再问。”
他说完,忽然抓住神像两只手臂,小心地一转。
郁清泷一把抓住他手腕:“你干什么!”
祁岁低头看了一眼,郁清泷面色一黑,立刻收手,却听他道:“我转转看会发生什么。”
【五】
出乎意料,没有什么机关暗门,除了神像被扭了一个角度外,没有任何变化。
祁岁将水神像重新扭回原来的位置,一把扶起地上人事不省的那位,对郁清泷道:“先把他处理一下。”
郁清泷点点头,又变回了不会说话的哑巴“李二”。
两人把累赘扔回陈老爷为祁岁准备的客房里,用绳子绑住嘴里塞上布,郁清泷从袖里拿出来一个小瓷瓶,拨开塞子放在那人鼻下,祁岁隐约闻到一股异香,问道:“这是什么?”
“狗鼻子还没改,”郁清泷瞥他一眼,“我新炼的婆罗,能让他睡到明天天亮。”
两人简单处理了一下,推门走出去,正遇上管家带了七八个人朝这边走过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去?”祁岁道。
管家忙招手让那几个人停下来,回道:“大人,府上少了几个家仆,人手不够用,老爷吩咐再招一批进来。这不,这会儿才来,我赶紧带他们去熟悉一下。”
“这可巧了,”祁岁一勾唇,“正好我也要熟悉一下这偌大个陈府,人生地不熟的,怎么查?”
管家想了一会儿,道:“这……好,您随我来。”
一行人把陈府游了个遍,祁岁暗自把各个屋的位置功能记在心里,却见管家一个拐弯,带着人向府外走去。
祁岁边走边凑到郁清泷耳边,悄悄道:“嚯,这姓陈的也太富了,买了这么大个陈府不够,连外面半条河都占了当自家后花园。”
郁清泷目不斜视地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前面管家忽然止步,指着眼前那条宽阔的河流,道:“好了,一直到这条河,都是陈府的地盘。这边盘口,就是起货前祭拜水神的地方。”他顿了顿,又对那几个新来的家仆道:“那些家仆的尸体就是从这里捞出来的,没事少来这里,水性再好也没用!那几个都是水里的好手,还不是触怒了水王爷,活活给烧死了!”
郁清泷蓦地抬眼看向管家,祁岁几乎同时一把按住管家的肩膀,低声道:“那几个死去的家仆水性都很好?”
管家让他吓了一跳,一头雾水地道:“是、是啊,这里面有几个好像是老乡,说是汜洲来的。汜洲人天生好水性,这几个平日里就喜欢跑来盘口这凫水,隔三差五地,也没人管他们。谁知道……”
祁岁看了郁清泷一眼,拽住管家就向府里走去:“抱歉,还要请你帮一个忙,把记着死去的那几个家仆的名册找出来。”
管家面带惊慌,正想拒绝,又听他道:“你们老爷说了,查案的这段时间,一切由我说了算。”
“……”管家闭嘴,认命了。
找名册还要好一会儿功夫,那几人都是半年前来的,然陈府的名册太多,找得管家满头大汗。
祁岁抱臂站在窗边,看了看已然全部黑下去的天色,催促道:“快点。这都什么时候了,离子时还差多久?”
郁清泷伸手比了个“一”。
没过多久,管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找到了!大人,都在这了。”
祁岁飞快地接了过来,手下纸张翻飞,低声念道:“郑廉,汜洲……张世久,汜洲……”
他哗啦啦地翻完最后一页,将名册合上,看向郁清泷:“都是汜洲人。”
“水性好、汜洲、水里被活活烧死的人……”祁岁动作一顿,“走,我们去查验一件事。”
“现在离子时还有一刻钟,”祁岁望着灯火通明的宅邸,里面有绰绰约约的人影在晃动,“酒婆婆会派人提前将尸体运到正厅,我们的时间不够用。这样吧,你去查验尸体,我来……”
郁清泷淡淡地打断道:“我去拖延时间。”
祁岁一卡,皱眉盯着他:“你是不是永远都要和我过不去?”
“都这么久了,你自以为是的毛病还没改。”郁清泷取出袖里剑,眸光冷冽似淬了雪,“我只是不想看见那样的尸体。”
祁岁哼笑一声:“忘了少主有洁癖这东西了,果然粗活还得我来干。”
郁清泷不理他,转身便向那片灯火烛光中走去。
“喂,”身后祁岁喊他,“小心点。”
郁清泷身影轻微一顿,只是眨眼间又恢复了正常:“放心,尽量不伤人。”
祁岁笑骂道:“自高自大,死要面子。”
他起身,换了个方向,向停着尸体的偏房跑去。
夜黑风高,偏房的窗子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来。
祁岁仔细分辨着前院的嘈杂打斗声,感受到人群正向相反的方向远去,松了一口气。
他蹲下身,掀开尸体上的白布,迅速地在尸体衣物中翻找起来。
他撕开尸体手臂上的衣物,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一层发白发亮的东西,正覆盖在手臂皮肤上面,冷凝成了一层硬硬的壳,衬着胀白的皮肤,显得诡异而奇怪。
仿佛要化茧了似的。
祁岁心中了然,小心地敲下一小块“壳”收好,正准备从窗户翻出去,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不该在这里的东西。
第四具尸体。
他的动作一下子僵住,呼吸在不经意间急促起来,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又急又快。
本该空无一人的草席上,干净的白布微微凸起,是一个人的形状。
祁岁平复了呼吸,缓慢地移了过去,掀开白布。
【六】
郁清泷赶回约定的地点时,祁岁已经等在那儿了。
“你受伤了?”祁岁皱眉看他。
郁清泷毫不在意地晃了晃挂彩的右臂,道:“已经处理好了。那位酒婆婆确实不容小觑。”
“他们没认出你吧?”
“没有,我挡住了脸,”郁清泷将剑重新藏回袖中,抬眼看他,“你呢?”
祁岁深吸一口气:“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郁清泷翻了个白眼:“好的。”
“好消息就是,我能确定那水神像上的白色粉末是什么了,”祁岁将偷回来的“壳”拿出来给他看,“是石灰。”
“石、灰。”郁清泷慢慢咀嚼这两个字,“我读过一本书,曾提到石灰遇水会释放出大量的热量,发生暴沸。”
“没错,但这石灰里还掺了点别的东西,让它遇水后产生的热量成倍增长,能在极短时间内,把人烫死——或者说,烧死。死人没有凫水的能力,于是尸体沉下去,伪装成溺水的假象。”祁岁掰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划划,画了几个淹死的小人,“除此之外,石灰与水结合,会变成另一种具有腐蚀性的东西,将尸体的皮肤渐渐腐蚀,变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类似焦炭状。等到尸体被打捞上来,在干燥环境下放置许久,那种东西最终就变成了这样的白壳覆在人身上。”
郁清泷淡淡道:“‘在水里被活活烧死’,这种异象很容易会让别人忽视人的嫌疑,而归结于是神降下的惩罚。不得不说,这种手法的确高明。”
祁岁嗤笑一声,懒洋洋地用树枝戳着土,低声道:“世上本无精怪,人心便是精怪。”
他停了停,继续道:“我在汜洲待过很久,那里河湖遍布,无水不生息,三岁孩童便已精通水性。那个幕后之人算准了这几个汜洲来的家仆会去盘口凫水,才设计杀死他们。如果这个计划要成功,那么这四个家仆一定都去过供祠,并且接触了水神像。但我想不通,接触水神像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他只杀害汜洲人?他又是怎么算准了这几个人会接触神像?”
郁清泷皱眉道:“这个等明天再查。说吧,坏消息是什么?”
祁岁摆弄树枝的手一顿,慢慢地抬起头来,张了张口。
“第四具尸体,被送回来了。”
第二天天刚亮,陈老爷就找上了门来。
刚进门,陈老爷劈头就是一句:“大人,昨晚法事出了差错,竟然有人拿剑闯了进来!”
“哦,”祁岁冷静道,“没人受伤吧?”
“倒没有……但我担心冲撞了水神,”陈老爷谨慎道,“大人您看,要不要重新举行祭拜?”
自打陈老爷得知那“在水里烧死人”事件的真相后,就撤去了供祠里那掩着水神像的帷帘,恨不得一天拜三次。
祁岁思索片刻,点头道:“可以,兴许会有新的突破口。”
陈老爷忙欢喜地应下了,却听祁岁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们那供祠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啊?”陈老爷一愣,“不同寻常?没有啊。”
“……”祁岁收回目光,“算了,你走吧。对了,让管家把李二叫过来,我有事吩咐他。”
陈老爷忙不迭的走了,没半晌,郁清泷便敲门走了进来,确认外面没有人后,立刻锁好了门窗。
祁岁开门见山道:“我们之前的推断有错误。如果说之前我们还对凶手的真实身份存疑,那么昨晚的第四具尸体就彻底打消了这种疑虑。”
“昨晚我们抓到的那个人的确不是凶手,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但很明显,有别的人杀了他。他听到了我的话,想赶在我们前面去供祠,我倾向于,他和另外三个家仆是同伙,他们在找一个东西,而这个东西就在陈府,在供祠里。”他唇边难得不见了笑意,面无表情时,有一种隐隐的压迫感,“但我问过那盐商,他说他不知道。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确实不知道,二是他在说谎,并且与这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我分析过他的表情,应该属于第一种可能。”
郁清泷认真地听他说完,补充道:“这四个人都是汜洲人,如果是偶然,未免也太巧了。倒不如说,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
祁岁忽然道:“我有一个猜测。”
郁清泷与他对视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调查过,这四个人不是一起进陈府的,而是分了三批,刚好是上一批人死去的几天后,下一批人顶了上来,继续完成任务。”
祁岁指尖下意识地敲着桌子:“所以你的意思是……”
“昨天新来的那一批家仆。”
【七】
陈府新来的家仆都住在东南比较偏僻的一个院子里,因为要熟悉府里的事务,所以白天干的活比较少,这时候大多在听管家的管教。
祁岁进去和管家耳语几句,管家点了点头,指了指其中几个人:“你,还有你,你们两个留下来,其他人跟我走。”
等管家一行人走后,祁岁关上门,倚着墙看向这两个人:“你们两个都是汜洲来的,对吧?”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好极了。”祁岁抚掌,微微一笑,忽然一个闪身,同时一抹寒光出鞘。
只是一瞬,利刃破空声不绝,两人撕去了伪装,纷纷掏出袖里剑。剑气震开波纹,空气如有实质地被撕裂,兵器撞击声铮铮,虚空中唯见残影。
两人实力不俗,配合得十分默契。郁清泷一个后仰近乎贴地,躲过了一人的剑气,随即足尖点地,凌空一个后翻,落在祁岁身边,同时格剑一挡,击退那人的剑锋,后背抵上祁岁的背,趁机低声道:“试探过了,是江氏的剑法。”
祁岁低低“嗯”了一声,两人迅速换位,再次攻去。一时间剑光缭乱,草木瑟瑟,激起落叶千层,纷扬而下。
待尘埃落定,那两人已经被制住。
祁岁持剑抵着一人的脖颈,笑道:“汜洲,江家?”
那两人面色一霎变得十分难看。
“果然。”祁岁看向郁清泷,“谅从他们嘴里也套不出什么,直接搜吧。”
说完,一人一个手刀劈晕了,浑身上下搜刮了个遍。祁岁手里拿着搜出来的内院弟子令牌,若有所思:“江氏在汜洲一家独大,好歹是当地的仙府,不惜派自家内院弟子来这儿假扮家仆,可见江家主对要找的东西是志在必得。”
“我搜到一张纸条。”郁清泷将一张纸递给他。
祁岁展开,慢慢念道:“‘水神像有异’,什么意思?”
“至少这可以解释,这些江氏弟子为什么都要接触那座石像。”郁清泷冷声道,“幕后人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趁机杀死他们。”
“等等,”祁岁打了个手势,“怎么我听你意思,好像这纸条还帮了幕后之人一个大忙呢?”
“这一点有待商榷,”郁清泷抬眼看向他,“你觉得这个幕后者是谁?”
祁岁摸了摸鼻子:“能跟江氏作对的,不就那几个家族吗?晋城楼氏、南淮季氏……”
他忽然一顿,掀了掀眼皮,对上郁清泷的眼。
“……九川,郁氏。”
百年前,四大家族并起,分裂江湖,各踞一方。
祁岁是九岁时入郁氏的。当时雄踞多年的汜洲祁氏已经破败不堪,家族财产都被逐渐壮大的江氏逐渐蚕食,他被送到郁家主手里寻求一方庇护,从此和家人断了联系。
索性他也没剩几个家人了。
此前,四大家族为守护江湖太平,各自派出自家最精英的弟子,组成镇魂司。郁家主看出他天资不凡,便将他与自己的儿子一起送了进去。
郁家主的独子和祁岁一个年纪,喜欢冷着脸,不张口还行,一说话能把人怼死。祁岁十七岁之前唯一的乐趣就是和这个叫郁清泷的家伙对着干,并且乐此不疲。
祁岁在江湖险恶中长大,看着郁家的实力越来越强,也看着其他三个家族蠢蠢欲动,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当年祁氏一家独大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局面,可惜没有人给父亲提个醒。
他不想让郁氏步祁氏的后尘,于是他找到了郁家主,将曾经少的那份提醒补上了。
后来祁岁离开镇魂司的时候,郁家还是成了当年的祁氏。那一天起,他能看见江湖上暗潮汹涌,能看到那些人笑里的刀。
郁清泷十分平静地道:“不是郁氏。”
祁岁恍惚了一阵,反应过来后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失笑道:“我没说是啊。你都来帮我查案了,还能查到自家头上?”
郁清泷仿佛没听到他的玩笑,面无表情,显然是认真了起来:“如果是,我随你处置。”
祁岁一愣,连忙摆手,转身就要往外走:“当不起当不起,突然这么认真我还真受不了。现在说那么多没有意义,我们不如去看看这次祭拜准备的怎么样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郁清泷在后面叫住了他:“祁岁。”
祁岁停下步子:“怎么?”
“你为什么离开镇魂司?为什么离开郁家?”郁清泷冷冷淡淡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似乎与平常无异,似乎又多了些波动,“给我一个答案,我等的够久了。”
很久都没人再说话。
“因为烦。”半晌,祁岁短促的笑了一声,“我这个人吧,不喜欢被束缚着。离那边远点,我就可以逍遥江湖,快意恩仇,过我的快活日子。”
“我记得我很早就透露过这种志向,写在一首诗里给你看,结果你把那张纸揉成球扔了。”
郁清泷在后面硬梆梆地回:“没印象。”
“死鸭子嘴硬。”祁岁道。
说完,他又走了几步,回头冲原地驻足的郁清泷一笑:“答案给你了,快走。”
【八】
祭拜仪式在盘口那边举行。盘口正对河面,是原木搭起的高台,按照以往的规矩供上猪羊各十头,用绳捆了扔进河里,很快就被奔腾的河水吞没。
祁岁走上盘口时,正有几个家仆抬着水神像往供台上走。几个人吃力地慢慢挪着,到地方后小心翼翼地把神像安置好,竟然累出了满头汗。
几人干完活就往这边走过来,祁岁迈开步子向一边让了让,却听一人抱怨道:“这神像也太沉了!”
“奇了怪了,我之前也抬过,感觉比这个轻了好几倍!”
祁岁正想问清楚,却见不远处陈老爷向他招手喊道:“大人!大人!”
“怎么?”祁岁走过去,看到他身边站着一个家仆。那人低着头,头发已有些花白,虽看不清面容,但是身影却有些熟悉。
他皱了皱眉,想要仔细辨认一下,又听陈老爷说:“大人,这是府上专门打扫供祠的老仆,一直以来水神像的清理都是他负责的。”
那人低声道:“老奴姓秦,您可以叫我老秦。”
“好,老秦,”祁岁垂眸看他,却只能看到一个花白的发顶,“你是哪里人,何时进的陈府,如今年纪多大了?”
老秦老实答道:“老奴是晋城人,十年前入陈府,如今已经五十六岁。”
祁岁淡声问:“你为何一直低着头?”
老秦一顿,慢慢抬起头来。他的脸上爬满了疤痕,触目惊心地占了大片面积,看得人心底发凉:“老奴脸上有疤,担心冲撞了大人。这是以前被火燎过留下的。”
陈老爷插嘴道:“老秦虽然毁容,但干起活来没得说,所以我才把他留在身边这么些年。”
“……抱歉,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祁岁也略吃惊,怔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既然石像是你清理的,你为什么没有清理掉那些石灰粉?”
“那怪事发生之前,石像上还没有那些石灰,”老秦慢慢回忆道,“不知道哪一天忽然就出现了,我也试着清理过,但怎样也打扫不干净,而且过一段时间后,石像会覆上一层新的石灰,就好像是那石像长出来的……后来出了事,老爷用帷帘把石像给遮起来了,也不让人再动了,一直到今天。”
祁岁盯着老秦看了一会儿,终于收回目光,道:“行,你们走吧。”

目送两人离开后,祁岁转身对站在不远处的郁清泷道:“你都听见了?”
“嗯。”郁清泷点点头,走了过来,“你有什么想法?”
祁岁双手撑在盘口的栏杆上,目光落向远处汹涌的河水:“我一直都想不明白,那个幕后者究竟是怎么知道我们掳走了那个装死的‘家仆’,然后准确地找到并杀死他,并赶在我之前把尸体送回去的。”
“我们忽略了一个线索。”郁清泷提醒道,“还记得从江家人那里搜来的纸条吗?”
“……水神像。”
水神像被摆在高高的供台上,围了一圈供品,仍然维持着那个诡异的姿势。
祁岁走近了点,仔细打量片刻,视线落回了水神微睁的眼睛上。锻造大师九曲尤以雕刻眼睛为绝活,水神这一双眼睛尤其出彩,眼尾上扬,含威不露。
祁岁啧啧称奇:“你别说,这水神像还真对视不得,上次我在供祠里跟它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还真有点后背发凉。你来试试?”
郁清泷白了他一眼,走上前来,不忘嘲讽道:“死的也能被你说成活……”
他忽然皱眉,又向前走了几步,几乎要贴上水神像了。
“怎么?”祁岁打趣道,“你被它迷住了?”
郁清泷理都没理他,定定地盯着水神像的眼睛,好似丢了魂似的。
祁岁察觉不对,伸手去拉他:“喂!郁清泷?你怎么回事?”
郁清泷还是毫无反应。
祁岁急了,正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给拽下来,却见眼前人手指动了动,略显僵硬地转过头来,脸色苍白得吓人,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祁岁一愣,呼出一口长气:“吓死老子了,我还以为你被魇住了……”
“祁岁,我记得你说过我耳朵很好使,”郁清泷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道,“我刚刚在这石像里,听到了呼吸声。”
【九】
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一瞬间祁岁下意识以为这是郁清泷在跟他开玩笑,又忽然意识到郁清泷从不开玩笑。
他深吸了几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没有那么难看:“我们去那边说。”
两人走到离神像很远的地方,祁岁问:“你说石像里有呼吸?”
郁清泷已经迅速冷静了下来,恢复了往常的面无表情:“没错,但是很微弱,我可以确定。那个石像……可能是活的。”
“不,不可能,”祁岁摇头,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想起来当时听见几个家仆抱怨说石像变重了。”
“所以……不是石像是活的,而是那里面……有一个人。”
郁清泷蹙眉:“那个石像装不下一个人,而且正常人无法扭成那个样子。”
“只有一种可能,”祁岁慢慢道,“那个人是被折断四肢塞进去的。这是一个中空的假神像,真正的神像,早就被人替换了。”
他说完,心里不由阵阵发凉。
不知道陈府的人知道自己每天祭拜的都是一个被折断四肢的“怪物”时,会多么毛骨悚然。莫说是他们,就是他祁岁,想到自己其实是在与一个什么东西对视时,也不禁后背发凉。
郁清泷强忍着那种不适感,道:“所以,这个人一直藏在神像里监视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也是他向幕后者传达信息,才有了后来的第四具尸体。既然如此,这个幕后者一定是能与神像经常接触的人。”
祁岁抬眼,笃定道:“老秦。”
两人终于找到人时,老秦正慢悠悠地喝着茶,手里一柄刀架在已经昏迷过去的陈老爷脖子上。
看见来人,他笑了笑,在那张略显恐怖的脸上显得十分突兀:“这么快就来了。”
祁岁回之一笑:“可惜还是晚了点,不得不说,你想的很缜密。”
“谬赞,”老秦淡淡道,“人如果有了想要的东西,的确会变得不择手段。”
祁岁冷哼一声,平心静气地问:“那么你是不是可以说说,江氏费尽心思想要找的东西是什么?而你,又是要守护什么?”
“你知道酒婆婆为什么要那么多酒吗?”老秦却反问道,“尽管她是喝不上的。”
“你想说什么?”
老秦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说道:“因为法事的最后,她会把酒全洒在尸体身上,然后点火。”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道:“我的脸就是这么被烧伤的。”
此前一言未发的郁清泷忽然道:“你装死?”
老秦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不。那一次法事没有尸体,是活人,被活活烧死的。幸运的是,我逃走了,带着一个同样逃过一死的老仆。”他脸上笑意渐深,指了指远处:“喏,你们已经见过她了,就在那神像里。”
“……”虽然已经知道真相,但祁岁还是禁不住心中悚然,“你可真是心狠手辣。”
“不,我和她都是心甘情愿的,不然她不会帮我。我们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老秦叹了口气,忽然抬眼看向祁岁,喃喃道,“十年了,看来您过得很好。”
“少主。”
如果是几年前,有人问祁岁愿不愿意再见自己的家人一面,他一定会高兴到发疯,疯到拉着郁清泷一起跳崖。
可是现在问他什么滋味,他却忽然答不上来了。
可能是……有点想拉着郁清泷灰头土脸地从崖底爬上来吧。
祁岁面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听见他说:“老奴曾经侍奉过家主,在祁家待了几十年,希望您还记得老奴的名字,祁决。还有石像里的,是您曾经的侍女,铃兰。”
“陈老爷应该跟你们说过,陈府是半年前搬过来的,您知道您脚下的这块土地,曾经是什么地方么?”祁决好像怕吵醒了什么般轻声道,“这里是祁氏的地宫,就在这薄薄的土层下。”
“所以,那些江家弟子要找的,是地宫?”祁岁看向脚下的土地。
“对,占领地宫,江氏就会彻底将祁家蚕食干净。”祁决冷笑一声,“江氏残暴冷血,十年前将我祁家幸存之人活活烧死,我祁决与江氏不共戴天!”
“因此,在你知道江家人在寻找地宫时,你想出了这个计策。先是偷梁换柱用藏有铃兰的假神像替换了原来的石像,并且是你将石灰粉洒在了上面,而你所说的‘石灰打扫不干净’,是在骗我。”祁岁慢慢地分析道,“你知道江家人习惯到河边凫水,就将假的信息‘水神像有异’传递给他们,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到神像上,从而顺理成章地让他们粘上了石灰粉,导致其在凫水时暴毙。”
他停了一会儿,一掀眼皮,逼视祁决的双眼:“而那个神像,让你得以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你在清扫神像时,石像里的铃兰便会通过暗语告诉你所有状况,于是你到我屋里杀了最后一个江家弟子,悄悄送回城郊的房子里。然后引导我们不断查案。”
“做了这么多,你到底想干什么?”
祁决笑了:“少主,您果然很聪明。老奴没有什么别的奢望,只想振兴祁家,让那江氏付出代价!”
祁岁咬紧了牙,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来:“你已经疯了。”
“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疯子。”祁决面色平静地说完,忽然转头,看向郁清泷,“这位就是郁氏的少主吧,似乎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话呢。感觉怎么样?”
祁岁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你什么意思?”
他蓦地抓住郁清泷的手腕,语速又急又快:“喂你怎么了!郁清泷,说话!”
郁清泷抿着唇,却没搭腔,只淡淡扫了他一眼,继而眸光冰冷地看向祁决。
祁决好整以暇地道:“他说不了,他中毒了。你们那次截断法事时,老奴就在现场,他被酒婆婆刺伤手臂,从树林里隐匿遁走。可惜那边的草木叶片都被我洒过毒粉,毒从伤口侵入了血液。”
“久闻郁氏少主擅长辨毒,应该早就察觉到自己中毒了吧。不过好在这种毒不至于致命,只是慢慢麻痹舌尖,从此变成一个真正的哑巴。”
祁岁一颗心直直地坠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住自己表面的镇定:“解药。”
“没有解药。”祁决慢慢收回了笑意,一张疤痕遍布的脸显得更加可怖,“少主,老奴知道您究竟为什么离开镇魂司。”
祁岁身形僵住,近乎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一阵剧烈的疼痛忽然自四肢百骸爆发开来,险些将他压得弯下腰去。
“在您毒入骨髓、筋脉被废、难以提剑之时,”祁决面色阴鸷,一字一字地道,“郁家主给您解药了吗?”
【十】
祁岁定定地看着他,站得笔直,像一把收鞘的剑。
半晌,他忽然短促的笑了一声:“你是从哪里听的这些传闻?”
祁决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传闻还是事实并不重要,老奴只是为了清除祁氏重振路上的障碍罢了。”
“我不准备搅这趟浑水,祁氏已经没了,你记清楚。”祁岁冷声道,“我花了很多年认清这个事实。江湖中没有谁会被永远奉在神坛之上,放不下才最可悲。”
“是么?老奴心甘情愿做一个疯子。”祁决将手中的刀向下压了压,在陈老爷脖子上割出一道口子,“少主,请您再考虑一下,不然这位陈老爷可能会有危险。”
陈老爷昏迷中似乎是感受到了疼痛,拧紧了眉头。
祁岁目光转冷,正要开口,忽然察觉到郁清泷悄悄地捏了捏他的手指,然后轻轻地在他手心写起字来。
辨认出那几个字后,他眸中明暗不定,面色如常道:“我问你,十年前江氏杀进祁府的那个夜晚,你在做什么?”
祁决一愣:“我在……”
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一把匕首自他心口穿过,断绝了他一切生机。
永眠的前一刻,他看到上一秒还在昏迷的“陈老爷”撕去了脸上的易容,露出酒婆婆那皱纹丛生的老脸来。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却是祁岁也没有预料到的。
方才郁清泷在他手心里只写了两个字:陈、醒。
陈老爷醒着。
这让他迅速冷静了下来,并且推翻了此前的种种考虑。
酒婆婆看向面带警惕的二人,平静道:“少主,老奴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但请先听老奴说。”
“老奴叫铃兰,是您此前的侍女。地上这个人,叫做秦安,曾是祁氏的一名弟子。”
“他骗了你们。他脸上的疤痕和祁家被活活烧死的人,都是江氏放火干的。江氏那帮人根本不可能为祁家人做法事,只不过是把人堆在一起,放把火烧了罢了。”
“老奴有幸逃过一劫,与秦安、祁决一起来到了晋城。得知江氏在找寻祁家地宫,我们三人便想了个办法阻止他们。没想到秦安此人阴险狡诈,想要独占地宫,暗中背叛了我们。”
“时至今日老奴才发觉他的计划,不得已易容成陈老爷牵制住他,好在少主您看出破绽,老奴才得以趁他不备解决了他。少主放心,陈老爷被安置在了一处安全的地方,很快会有人找到。”
祁岁认真听她说完,又问:“祁决在哪?”
酒婆婆默了默,缓缓指了指那水神像:“他在那里。”
祁岁最后深深地望了那石像一眼,忽而垂眸,拉了拉郁清泷冰凉的指尖,又勾住后者的脖子,笑嘻嘻地向酒婆婆告别道:“婆婆,我们走了。”
郁清泷顿了顿,认命似的任他勾着。
他俩走了几步,听见酒婆婆在身后喊:“少主。”
那声音停了停,又响了起来,一直被风吹到祁岁的耳朵里。
“一路顺风。”
“你打算去哪里?”郁清泷在祁岁手心写。
手心痒痒的,祁岁垂眸看着郁清泷一笔一划的认真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下一秒就被打红了手。
祁岁装模作样地怪叫一声,笑道:“我自江湖逍遥,天地以为归宿。无事一身轻的感觉实在是爽。”
郁清泷看了他一会儿,继续写:“不回去了?”
祁岁唇边笑意淡了些:“不回去了。”
他伸了个懒腰:“我在江湖中多转转,说不定还能帮你找找解药什么的。”
郁清泷淡淡一笑,听见他又道:“还记得我那首诗么?”
“断剑歃血去,陈骨碾为尘。”祁岁背了两句,又笑了起来,“哦,我忘了,那张纸你看都没看就扔了。”
“竹竿小酒壶,江湖是此人。”郁清泷在心里默念道。
祁岁已经挑起了他挂着小酒壶的竹竿,头也不回地向他挥手道:“走了,来日再见!”
“来日再见。”郁清泷心道。
就像祁岁没法告诉他自己离开镇魂司的真相一样,他也再没有机会张口对那个人说,其实那天他捡回来了那个纸团,把它藏在了自己心里。


孩子被迫发库存

这篇陪跑实锤

有人说,贪欲与私利是蜘蛛,织了一张名为法律的网。若是犯下罪行,最终还是作茧自缚。


可惜我从不信这些。我是一个犯法的人,犯的是税法。


罪恶的开始源自三年前,那头脑中一闪而过的贪念,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我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掩藏罪行,即使明知光明之中的法律并未发现这条漏网之鱼,惶恐却如无限繁殖的癌细胞一般,疯了一样在心底滋长。


然后,我选择了逃避。就如同墙阴缝隙处生活的虫子,瑟缩在阴暗的屋子里,用深色的窗帘拦住太阳,阻隔一切,妄图逃避足以毁灭自己的光明。我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走出去。


可是那一天,世界再也没有了税。消息是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伴着信号不畅的喑哑,如电流一般,顺着我的神经,传入大脑,将我震得久久回不过神。当我反应过来这已是十天前的消息时,不禁哑然失笑。可惜每次听见,都会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这大抵就是犯罪之人的可笑之处吧——梦寐以求的解脱,却又不敢置信。


阳光从缝隙中挤进来,在木色地板上投下小而亮的一圈,却悄无声息地,勾起了我对光明的渴望。这十天里的世界该是怎样的?我迫切地想要知道。“走出去,走出去!”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地呐喊,而他最终也成功地战胜了我的理智。一种全新的力量支配了我,我抓住黑色的帘幕,将它奋力拉开。


久违而刺眼的光包围了我,在一片亮白中,我想起了故乡的青山绿水,想起了城市的灯红酒绿,想起了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


可是,我错了。


曾经的那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噩梦。入目是阴沉的天。阳光是微弱的,似乎太阳已经不再眷顾这片土地,所以将他大部分的光明,赠予了另一颗行星。记忆中车水马龙的公路沉寂下来了,空荡荡的街道上,日复一日地播放着人类最后的一段新闻,机械化的嗓音在灰色的城市里回响,了无生机。随着税的消失,城市也将不复存在。


我愣在原地,第一次产生了手足无措的感觉。背上罪行的三年,噩梦便像影子一样缠上了我,可当它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时,那种巨大的恐慌便令我动弹不得,冷汗直流。


我冲到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曾经遍布孩子们欢声笑语的学校就此沉睡下去,里面传来隐隐的哭声,这大抵就是最后一代学生的声音了吧。路上随处可见垃圾,没有了清洁工人的身影,也没有了共享单车的一席之地。法院和警察局的门紧紧关闭,这两个我平日最恐惧的地方再也不存在了,失去了税,法律的尊严随之不复……士兵离开岗位,国门成了摆设,法律变成废纸;思想与时代一起枯死,文明因无思想而中断,历史因无文明而毁灭,人类再也搞不清自己的来路和去路。


我从没有像今天这般,向往有税的井然。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我自己。


我的耳边忽然传来尖锐的汽笛声,这个世界在眼前轰然倒塌,我猛然惊醒过来,心脏狂跳不已,从床上起身,强作镇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朦朦胧胧地想,这原来是一场梦。


窗外仍是那个繁华的世界,我再熟悉不过的世界:想要逃避的,有税的世界。但我再也不想逃避,愤恨化作释然,和满腔悔恨。恨自己的贪,悔自己的错。


我听见外面的警笛声,面对这个世界,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是第一千零一十四个噩梦,我堕入其中,从此再醒不过来。



CIRCLE

第一篇科幻风《地球重置》 

第二篇幻想《秘密》 

“现在是北京时间13:30。”

“请您想办法逃离学生第五宿舍。切记,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要离开宿舍。”

“准备时间为1天。若一天后仍未成功逃离,将彻底抹除您的生命体存在。”

“倒计时开始。”

我猛地惊醒,在床上坐了起来。

整个704静悄悄的,舍友不知道去了哪里。对铺那个圆脸女孩陈杉的笔记本显示屏还亮着,打开的页面显示404NOT FOUND。

我抓了抓头发,又迷迷糊糊地躺了下去,闭眼前条件反射地看了眼表。

13:32。

等等?!我睡过头了!

顾不及多想,我胡乱套上衣服,急匆匆地从床上爬了下来。脚沾地的那一秒,我听见宿舍门吱呀一声轻响,是舍友高琪琪回来了。

她看上去是刚洗完头,长长的黑发湿哒哒地贴在衣服上,看到我后惊讶地一挑眉:“你醒了?”

我边弯腰穿鞋边回她:“我去,我睡过头了,要赶不上马哲课了……”

她擦头发的动作一滞,目光落到我穿好的鞋上:“你现在要去哪?”

“去上课啊,”我一把拎起包,“还能去哪?”

高琪琪不说话了。但当我的手碰到门把的一刹那,屋里忽然凭空多出了一道视线。

那是一种直勾勾的盯视,正毫不掩饰地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仿佛下一秒就能化为实质的利刃。我吓得一个激灵,脊梁骨窜上一股寒意,立刻扭头去看。

一切如常。高琪琪仍在背对着我擦她的头发,窗外一丝风都没有,天空像凝固的胶。

我松了口气,推开门,走到楼梯口。

正要迈出一步,后背突然一阵大力袭来,我没有防备被猛地推下了楼梯,头部狠狠撞上了墙壁。

意识消失的前一秒,我看见了高琪琪的鞋子。

“现在是北京时间16:00。倒计时21小时30分钟。”

我又一次在床上醒来。

后脑勺的疼痛仍在,我心有余悸地扫了一眼宿舍,发现陈杉的笔记本还是亮着光,高琪琪的头发已经干了,正坐在椅子上化妆。

梦?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不敢轻易动弹,准备先装睡,翻了个身,没想到床板嘎吱一声,惊动了正在化妆的高琪琪。

她手里还拿着化妆刷,扭头来看我,神情如常,冲我笑了笑:“木木你醒了?”

她无论是神色还是动作都太过自然,我下意识放松了警惕,揉了揉眼睛:“嗯……现在几点了?”

“16:02,”她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画眼影,“我晚上和隔壁的小姐妹约了一起看电影,就不和你一起吃晚饭啦。”

“哦,好,”出于某种心理,我敏感地避开了马哲课这个话题,“杉杉和小徐呢?”

“出去听讲座了,可能挺晚回来。”高琪琪道,“我本来还以为就算她们回来你也不会醒呢。”

我笑了起来:“我有那么能睡吗?对了,我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你……”

我的话突然卡了壳。一瞬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活像一张白纸。

高琪琪还在追问:“嗯?梦见我什么?”

“……没什么,”我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把颤抖的手埋进被子里,极力挤出一个笑来,“我梦见你说要承包一年咱们704的伙食。”

她哈哈地笑了半天,捂着肚子说:“不错不错,过几天就请你们吃顿好的!”

我敷衍地笑了几声,伪装镇定的样子。

真的很逼真。

如果不是她的鞋子上,沾上了我的血的话。

“现在是北京时间17:30。倒计时20小时。”

我用一个半小时理清了自己的思路。

我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并不是在做梦,我需要在剩下的44小时内逃离学生第五宿舍,否则会被“彻底抹除生命体存在”,迎接死亡。

但是出于某种原因,一旦我暴露出想要逃离宿舍的念头,这座楼里的人便会手段强硬地阻止我,甚至直接杀死我。但是,我“被杀死”后,会再次在初始点——床上,以醒来的方式复活。然而复活的过程要耗费时间,而且不知为何,除了我以外的人都会被重置记忆,好像我的死亡从未发生过。

更重要的是,我在这个“世界”留下的影响不会重置,就像高琪琪脚上的那双鞋,仍然残留着我上一次死亡时的血。

我悄悄看了眼高琪琪,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准备出门。在她离开而陈杉和徐一楠还没有回来的那段时间,就是我实施逃离计划的最佳时机。

随着门的关闭,我几乎立刻爬下床,在宿舍里仔仔细细翻找了一圈。

没有任何问题,所有东西都是我熟悉的样子,唯一不对劲的地方是屋里没有信号,手机根本打不通电话,电脑网页也是清一色的404。

我想了想,准备去宿舍楼门前转一转。

楼道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往日熟悉得令人生烦的脚步声、吵闹声、厕所冲水声……全部消失殆尽,我仿佛一脚迈进真空。

人呢?

我路过一个开着门的宿舍,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瞥了一眼。

空无一人。

房间里灯还亮着,椅子维持着被拉开的姿态,甚至杯子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单单没有人。

我额头沁出冷汗,又连续看了好几个开着门的房间,都是一样的状况,好像所有人都一瞬间消失了,偌大的宿舍楼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满心紧张与惊恐地走到宿舍楼大厅。

舍管阿姨也没了人影,我站在空荡的大厅里,目光落在了宿舍楼门上。

仿佛受到蛊惑,我轻轻地向门口走过去。只要出了这扇门……

就在我的手搭在门把上的一瞬,空气突然凝住。在我看不到的暗处,成百上千道视线落在我身上,不怀好意地盯着我的手。

冷汗瞬间打湿我的衣服,我猛地撤回手,那些视线随之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704,看了眼表——19:57。

时间不多了。

搜寻未果,我颓唐地坐在椅子上,抬头时却正看见陈杉亮着的电脑屏幕。

过了这么久,她的电脑屏幕竟然一直亮着。

我好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般冲了过去。

陈杉的电脑还是显示404,没有网络信号。我刷新了好几次,依然没有作用。关掉网页,我在她的电脑桌面上搜寻着有效信息,无意间发现一个奇怪的图标。

那是一只简笔画的眼睛。

我双击点开,电脑加载了一会儿,弹出来一个聊天框。

看到这种需要联网的设备,我基本已经死心了,没想到原本空空如也的聊天界面竟然弹出一条消息来:“你好。”

我下意识看了下右下角状态栏,还是断网状态。

“别担心,我们之间的交流不需要网络。”

我愣了一下,心底一阵寒意,敲了几个字回去:“你是谁?”

回答言简意赅:“我是这台电脑的CPU。”

接下来的话让我彻底定在原地:“我知道你想逃出去。”

我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打字回道:“你能帮我?”

“可以,”CPU说,“我知道出去的办法。”

“你应该注意到了,现在这个宿舍楼里除了你没有一个人。”

“她们去哪了?”我问。

过了一会儿,CPU的消息才发过来。

“她们就在这里,在墙里。”

我打字的动作僵住。我想起了在宿舍楼门前那些不知来源的视线。

涨至临界点的恐惧几乎令我窒息,我下意识地想要离墙远一些,不慎带倒了椅子,摔在地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一瞬间我仿佛看见那面惨白的墙皮里面有东西在蠕动,凸显出一个隐隐约约的人的轮廓。

“放心,不到点她们是不会出来的,只有你实施‘逃离宿舍’的这个想法时才会刺激到她们,使她们瞬间出现并阻止你的行动。”CPU继续说,“除此外,每天有两次交互的时间,在这两个时间段,她们要从墙里出来会耗费一点时间,行动会受到限制。只有在这期间你才能成功逃出去。”

我打字道:“是哪两个时间点?”

“每天的13:30和21:30。”

我一愣:“可是明天的13:30就是倒计时的最后期限。”

“所以你必须找到最合适的那一个时间点,既不会刺激到她们,又能保证自己可以逃出去。”

良久,我呼出一口气,慢慢地打了几个字:“你为什么帮我?”

消息发过去的同时,我忽然看见墙皮又动了动,里面的人在挣扎着要出来。

21:30。

我头皮发麻,颤着手清空了聊天记录,把陈杉的电脑恢复到初始界面后,立刻爬上了床,戴上耳机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走廊上的人声渐渐多了起来,熟悉的嬉笑声和开关门声重新响起,好像学生们只是上完了晚课刚刚回来。

我听见脚步声离704越来越近,然后宿舍门被打开。

我在704度过了相安无事的一晚,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感觉一切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

“现在是北京时间7:00。倒计时6小时30分钟。”

脑中这个声音把我彻底叫醒,我套好衣服,蹑手蹑脚地爬下床,看见三个舍友还在蒙头睡觉。

我溜进盥洗室时,那边已经有几个人了,流水声与洗漱声交织成片,我近乎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的熟悉与安心。

忽然有人拍我肩膀:“木木,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吓了一跳,扭头看见高琪琪的笑容,下意识回道:“啊,我这不是有早八吗……”

热闹的盥洗室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我身上。

高琪琪轻轻问:“你要去上课吗?”

“不……呃,”我挤出一个笑来,尽量表现得自然,“我记错了……”

下一秒水漫过头顶,涌入鼻腔。

“现在是北京时间13:15。倒计时15分钟。”

我记不清是第几次醒来。倒计时像悬在脖子上的一把刀,先在精神上把人摧残至死,再对肉体补上最后一刀。

这一次复活的过程长得超出了我的想象,在水中的窒息感还没有完全消失,我只觉得有点头脑发晕,才意识到每次死亡也会对自己产生影响。

时间不多了。

我扫了眼宿舍,陈杉和徐一楠在赶ddl,高琪琪正在看一本法语书。

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我扫了一眼,是我的日程提醒,上面写着:10月27日,最好的琪琪子的生日~排面!

有一秒钟我觉得这个日期十分眼熟,但又实在想不起来眼熟在哪里。

我悄悄看了眼柜子,给高琪琪的礼物还在原来那个角落里藏着,是她放在购物车好久却一直没舍得买的一条手链。

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把这个礼物送出去,来弥补这个“世界”的某个空缺。

“倒计时10分钟。”

我置若罔闻,将包装精致的盒子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倒计时9分钟。”

高琪琪放下法语书,诧异地把礼物接了过来。

“倒计时8分钟。”

她拆开了礼物,看到手链时,没有像我预料之中惊喜地笑起来,而是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她将礼物收好,轻声道:“谢谢。”

不对,哪里不对劲。

我皱起眉,恍惚中忽然听见有人在唱生日快乐歌,听见陈杉和徐一楠的笑声,听见我对谁说了一句“生日快乐”,还听见了高琪琪语气激动的一声“我爱永远的704!”……

然后是一场红色的大火。

“现在是北京时间13:25。倒计时5分钟。”

我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宿舍,在走廊里徘徊,等待最佳的时机。

我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从我身边不断走过,有些行色匆匆,有些嬉笑玩闹,看起来与活生生的人一模一样。

但她们都无法离开这里,她们逃离不了这小小的一个宿舍楼。

分钟缓缓转动,闯入最后一分钟。

宿舍楼在一刹间安静下来,原本正常的人们仿佛变成了被操纵的木偶,缓慢地、步伐僵硬地挪动到墙边。

她们在入墙。

我抓住机会,用最快速度向大厅狂奔而去。

七层楼的距离实在太长,楼梯蜿蜒好像没有尽头,我听见秒针一点点转动,手心沁出冷汗,一颗心渐渐下沉。

“倒计时10秒。”

人们已经有一半身体没入墙中,却忽然受到什么刺激,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向墙内前进的脚步滞住。

“倒计时8秒。”

她们的脑袋慢慢转向我的方向,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倒计时3秒。”

我终于到达大厅,却看见有几个人已经从墙里退了出来,几双手猛地向我抓来。

“倒计时2秒。”

我抓住了大门的门把,心中刚一喜,却有一只手按上我肩头,将我死死向后拖去。

“倒计时1秒。”

我肩头忽然一轻,摆脱束缚的瞬间,有人用力一推我,我没有犹豫,借力将门狠狠向外一撞,随后整个人都跌了出去。

……

“倒计时结束。”

“恭喜您成功逃脱。”

视线再次消失的前一瞬,我看见了那个把我推出来的人。

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手腕上戴着一条漂亮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手链。

我再次睁开了眼。

这次不再是704那漏水的天花板,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闻到了一股医院专有的消毒水的味道,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耳边有人激动地喊:“医生!她醒了!医生……”

还没说完,又有人哑着嗓子哭喊:“357号床生命体征消失!医生!快来啊……”

一时间,各种声音乱作一团,我被吵得没办法,想动又动不了,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裹成了一个蚕蛹。

我吃力地侧了侧脑袋,看见了自己的病历——10月27日,重度烧伤。

于是暂时遗失的记忆顺理成章地在脑中复苏。

“乔木已经度过了24小时危险期,”医生面色平静地对家人絮絮叨叨,“接下来还要留院观察几个月。这次情况确实凶险,乔木能卡在这24小时的最后一秒醒过来实在不容易。”

母亲仍然流着眼泪:“幸好她扛过来了,可怜琪琪,她们俩一个宿舍的,关系那么好……”

“这次学生宿舍火灾太严重,伤者送过来时只有她们两个还有一线希望,可惜最后只有乔木挺了过来……”

我打开电脑,找到桌面上那个奇怪的图标。

一只简笔画的眼睛。

聊天框弹了出来,我打过去两个字:“你好。”

过了一会儿,那边也发过来一条消息。

“你好,手链收到了,很漂亮。”

《秘密》

第一篇科幻风:《地球重置》 

他的家里有一条奇怪的规定:无论何时,都不能离开世代生活的村庄,来守护村庄的秘密。

清河村就如它的名字一般,与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为邻。这条淡蓝的绸带自这个山头流淌下来,又流向另一个山脚。村庄就坐落在许多座青峰之间,依山傍水,归燕成群,浑然不觉岁月痕迹。

若这个世界是喧嚷的,清河村便是那安宁的一隅。只是,这个小天地有一个秘密,需要世代守护。

这是父亲很久之前就告诉他的。与使命一同而来的是一条禁令:无论何时,都不能离开村庄。这在他心底栽下了一枚种子,巨大的使命感充斥满怀,他心道:我是不会离开的,这里就是我的家,我的根在这里,我哪都不去。

油然而生的还有疑惑。他想知道需要自己守护的是什么,他想知道村庄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了。有时是他望着远方青山上洒落的余晖,有时是他逗弄着屋檐下燕巢中幼燕,总有一个声音在心灵深处嘶喊,犹如隔了几个世纪,相去万水千山——

“不要带走我的秘密!”

自山外的世界飘来一朵脏兮兮的乌云,零星地落下来几滴眼泪,却停驻不走了。他依稀听见人们说这是工业区的云,带着股灰尘的怪味,搞得人身上心上都灰蓬蓬的。

那时他正坐在屋外看燕子。他觉得燕子真是一种可爱的精灵,热爱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就像他一般。

他想变成一只燕子,守护着村庄的秘密。

屋里那还未开始城市化时就留下的破收音机正吐着残缺破碎的音节,吊着一线生机,捕捉断断续续的信号,凑起来拼成一段机械化的女声:“…城市化…最后一步…最后的…村庄…”

这种噪音还在持续,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坚持要听收音机,明明已经与外面的世界毫无瓜葛,分道扬镳了。

可他看见父亲站了起来,脸色不太好看地关掉了收音机,对他道:“你先进屋去。”

他站起来,下意识回头,看见了身后一张张肃穆的脸。

他忽然有些手足无措:“我不回屋,我要出去。”

父亲看着他,无声无息地叹了一口气:“去吧。”

所有人,除了他,跟着父亲走进了里屋。门被紧紧关上,他懊恼地扔掉手里的树枝,走了出去。

在离清河村最远的那座青山上,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他站在山顶,望着天空,看向那一道深灰与蔚蓝之间黯淡的分界线。

那里也是世界与世界的分界线。

世界近乎疯狂的城市化毁灭了不知多少这样的天地,柔软的草皮被生生掀起,代之以冷硬的水泥。他心道:这里是最后的桃源,他要守住最后一片净土。

汽车的鸣笛声在天地间肆虐,回音在群山间激荡,这些老山好像活了起来,彼此低声地窃窃私语,是在谈论这些外来者吧。

绿草茵茵的小路被车轮碾压,倒在了泥土里,再也站不起来。那一片灰暗开始吞噬这一角蔚蓝,清河村预感到了最后的结局,渐渐沉默了下去。

他看见父亲带着村民们走了出来。他们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他想,那大概是悲恸与愤怒的融合。

他们所守护的秘密,大概真的藏不住了。

他忽然听见父亲的怒吼,听见村民们的怒吼,风把他们的声音带到这里,他蓦然泪流满面。

泪眼朦胧中,他用平生最大的力气去喊,所有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化作清河村的怒吼:“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哪里都不去!无论何时,这辈子永不离开!”

冰冷的机器不为所动,缓缓向清河村驶去。不会有其他的什么东西留下了,包括最后的秘密。

燕子被惊动,纷纷飞上天空,在村庄上空盘旋。他发出一声悲鸣,拼命地向前跑去,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踩空的瞬间,他的身体忽然变得轻盈,像一只燕子。

他终于变成一只燕子,却再也守不住村庄的秘密。

天地一霎变得死寂,只有少年嘶哑的声音在回荡。清河村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哀鸣,自这土地之下,相隔两个世界——

“不要带走我的秘密!”


临时赶制

△下次继续科幻风~

地球重置

直至黑色漫过眼帘

便迎来文明的夜幕

大西洋。

一个穿着轻质黑色外骨骼机甲的人走在几百米厚的冰层上。零下一百摄氏度的极低温把这片领域的生物尽数杀死,只留下一片苍茫的白。

裴白揣着一个微型探测仪在无边无际的风雪中走着。一束极细的红光自十几千米外的高空平流层射来,精准地停在一处冰面。

“大西洋2号监测点,第9次探测开始。”

裴白关掉耳侧的接收器,麻木地进行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随身携带的热熔导温枪的枪口由深红慢慢发白,灼热的气浪将冰层烫得尖叫,裴白调整了一下角度,枪口向前伸长,聚焦在冰层表面的红点上。

下一刻视线便进入了白色区,短暂的耳鸣过后,那块冰层便出现了一个半个巴掌大的洞,直接冰层下的海域。从洞里冒出滚滚的热气,在冲出洞口时便被冻住,凝成一串跌落下来。裴白飞快地将探测器放入洞里,几秒后的落水声提醒他这次任务已经成功,他松了一口气,看着那个高温熔化出来的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很快弥合起来。

 “任务完成。”

裴白拿出了终端操作屏,聚精会神地观察着显示屏上红色标记的移动方向。探测器在海底按设定好的路径前进,他在屏上点了几个地方,切换到第一视角,找寻末世海底的生命波。

大西洋2号监测点是最可能有生命体征的海域之一,但很可惜,在此前的八次探测中并没有发现幸存的海洋生物。人类竭尽全力,用地球最后仅剩的一点资源寻找其他物种来保存最后的基因组,以在未来的某一日复制出地球上曾经存在的生物。

但是截至目前,除去在太平洋海域发现的几种海底生物,他们别无所获。

裴白盯着显示屏出了一会儿神,神情有些疲惫。

他闭了闭眼,揉了下眉心,几乎不抱任何希望地瞥了眼下面呈一条直线的生命波,准备操纵探测器换一个地方。

就在他手指按上屏幕的一霎那,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系统警报声,原本死寂的生命波忽然小幅波动起来,慢慢地随着探测器的靠近波动幅度越来越大。裴白先是一愣,紧接着是无法掩抑的狂喜与激动。他颤着手切回第一视角,漆黑的海水被探测灯刺出一个白色的窟窿,依稀能看见一个隐约的生物轮廓。

裴白正要把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传回基地,忽而一阵更加刺耳的警报疯狂地、毫无预兆地炸了出来,甚至将他震得有片刻耳聋。

他没有听清警报中说的是什么,但是远处奔骤而来的风雪已经在他心里敲响了警钟。那一大片不见天日的白以惊人的速度冲来,撕裂空气时发出古老的大自然的咆哮。

是冰期。

基地的指挥人员一遍遍地提醒他立刻撤离,裴白却始终紧盯着显示屏上不断滚动的数据。

吞噬万物地冰雪没过来时,他只来得及按下上传键,便被白色的巨兽吞食进腹中。

裴白猛地睁开眼来。

光线刺得他眼睛一疼,过了许久他才慢慢适应,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记忆缓缓复苏,一切都跟他刚刚休眠时一样。他在休眠舱里躺了不知多少年,在梦里却只有一瞬。

休眠舱的氧气已经快要耗尽,裴白有些吃力地熟悉着自己的身体,半晌重新掌握了掌控权,按下了舱门的开启键。

舱门打开的刹那,系统的机械男声随之响起:“代号N945休眠舱开启,White,欢迎回来。”

裴白沙哑着嗓子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现在是北京时间2165年12月25日13时19分47秒。”

裴白倚着休眠舱愣了一会儿:“所以……我休眠了二十年?“

“理论上讲,是这样的。但对新地球而言,今天是新公历元年的第四天,所以从一定意义上来说,White,你还是一个新生儿。”

“新生儿”皮笑肉不笑:“我想你的幽默值一定被人为篡改了,Adam。”

“因为我升级了,现在的我将更加人性化。”Adam保持一贯刻板的机械音,“我想我要提醒你,White,今天是时隔二十年的第一个圣诞节,Alan他们有礼物要送给你。”

“Alan?”

Adam:“希望你还记得他,毕竟他是你最好的战友,顺便提一句,你是基地里最后一位苏醒的史前人类,这可能与你的休眠舱时间设置有关。”

裴白:“……你真幽默。”

“谬赞,”Adam接话接得理所当然,“关于我的人性化程度这点可以以后再议,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推开这扇门,White,全新的地球在等你。”

“Surprise!”一捧鲜花险些怼到裴白脸上,从偌大花束后面冒出一个脑袋来,笑嘻嘻道:“新生儿,恭喜你休眠结束!”

裴白接过花来:“谢谢你的花,Erin,我大概知道是谁修改了Adam的幽默指数了。”

唐依依眨眨眼:“有没有觉得它顺眼多了?……你这是什么表情?哈哈,不逗你了,你醒的可真巧,正赶上圣诞节。”

“地球已经重置到哪一步了?”裴白看了看基地外的绿色草坪。

唐依依神秘一笑,指了指天上的“太阳”:“看到了吗?这是我们的人造太阳,虽然比不上曾经的那个,但是发挥一半功能绝对没有问题。”

“现在大部分物种已经加载完毕,除了没能保存下来的几种陆地物种的基因组,当时搜集到的生物都已经完成了复制,重新在地球上生存。”

“城镇已经重新建设好,休眠舱里的人们将在未来几周内陆续醒过来,一切顺利。”

裴白盯着耀眼的阳光,有些恍惚,半晌轻声道:“辛苦了。”

“都是大伙一起的功劳,什么你辛苦我辛苦的。……White,你不会是刚醒还迷糊吧,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奇怪?”唐依依皱眉看着他,“嗯……表情不大好看。”

裴白摇头:“没事,做了个梦。”

“梦见了什么?”

裴白沉默着跟唐依依走了一段距离,离椭圆形的硕大鸟蛋一般的基地远了些,才道:“我梦见在大西洋的那次任务。”

唐依依敛了笑,正色道:“你遇上冰期,被冰雪埋住的那一次?”

裴白点了点头。

远处层峦的山丘在全年高温的赤道地区没有一丝冬日的痕迹,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来:“对了,Erin,你还记得我当时传回的数据吗?休眠太久,我的记忆好像出了点问题。”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忽然感觉周围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仿佛瞬间实质化,重重地压了下来。一股强烈的窒息感。

“事实上,”唐依依止住脚步,“你当时传回来的是一行乱码。”

裴白这次是彻底愣住了:“Erin,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机。”

“没开玩笑,我们反复确认过,也尝试了各种方法想要破解,无一例外都失败了。这确确实实就是一行乱码。”唐依依叹了口气,“White,很抱歉二十年前我们没有告诉你真相。我和Alan他们约定过一起进入休眠,如果地球成功重置,我们就会醒来,然后把这件事告诉你。”

裴白冷静地回视她:“如果地球没有成功重置,我们就会永远睡下去,那么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或者你们打算托梦告诉我吗?”

“很难说,但也不失为一种办法,”唐依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White,我们只是不想让你有遗憾。”

裴白正要说话,面前门突然被打开,一群人欢呼着乌泱泱地冲了过来,把裴白一层层包围起来。

裴白一抬头便对上了Alan的大脸。

“White!好久不见。”Alan是纯正的澳洲人,艰难地说着蹩脚的中文,“现在是新公历的第四天,你正站在崭新的地球上。”

地球重置的第四天。裴白站在基地外的草坪上,抬头是多年未见的浩瀚的天空,再也没有遮天蔽日的冰雪和凛冽刺骨的寒风,云走得很慢,慢得仿佛滞留不前。椭圆形的基地四周穿梭着不少飞行器,像是围绕基地公转的行星。

他看见山坡上悠闲吃草的羊:“你们在基地外面养了羊?”

“准确来说,是我养的。”Alan毫不在意,“我喜欢羊,在我的家乡到处都是它们,更重要的是,晚上它们可以治好我的失眠。”

裴白看着白色的羊群,心里忽然泛起一种怪异的感觉。他摇了摇头,尽力把那丝怪异感打消,听见Alan说:“White,回头!”

裴白下意识回头,一眼看见草坪上一字排开的礼物。唐依依笑嘻嘻道:“恭喜White度过休眠期!滞留了二十年的圣诞节礼物,怎么样?”

裴白勾了勾嘴角:“感觉不赖。”

Alan等人起哄着要他拆礼物,仿佛要把二十年来积攒的情绪在今天全部发泄出来。裴白拗不过他们,认命地坐在草坪上拆礼盒。


礼盒里什么东西都有,从暖水壶到太阳伞,不知道的人以为他要搬家。裴白拆到最后,只剩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没有唐依依他们花里胡哨的包装,普普通通的一个躺在草地上。

裴白拿起来,有气无力地问:“这是哪位的礼物?”

无人作声。

裴白奇怪:“不是你们?”

Alan打量了一下这个小木盒,忽然眼睛一亮:“不是我们的,也许是圣诞老人……?”

话音刚落,裴白手上的木盒“啪嗒”一声打开了,露出躺在中央的一个包装精致的月饼。

“Cool!”Alan做出了一个略显浮夸的表情,“一个月饼。可是我记得中国的中秋节不是今天。”

唐依依戳了戳木盒:“White,月饼对你有什么特殊寓意吗?哇,我已经几十年没见过这种传统食品了,还以为以后只能在教科书上见呢。”

裴白将那个月饼拿了出来,垂眸凝视片刻,解释道:“有。我小时候,和父母一起做过月饼。我很喜欢月饼的味道。”

但还有一些他没有说出来,比如幼时他亲手做的那个月饼上有一个小小的红戳,就和他手中的这个在同一个位置;比如他的生日在中秋节,那个红戳月饼就是他的生日礼物,他珍藏了好久,却在最后不小心弄丢了;再比如月饼弄丢的一个月后,地球资源宣告枯竭,随后新一纪冰期到来。

那种说不清的怪异感又泛了上来,裴白只觉得手里的月饼一瞬间变得滚烫得难以触碰。

他深吸一口气,撕开月饼外包装的一刹那,从里面飘出来一张薄薄的纸片,落在他手心。

这张纸像是什么人匆忙之中随手撕下来的,边缘毫不规整,上面的字迹也不甚清晰,用的是水笔,字体偏凌厉,看得出来写字时很用力,墨都洇透了纸张。

——“MOON”。

地球重置后,四季还没有设置好,目前只有夏和冬两季。裴白醒的时候正好是冬季,虽然冰期已经退去,地表的温度仍然很冷,尤其到了夜晚,零下十几度的低温还是常态。地球资源仍处在短缺状态,没有过多的能源用来供暖,于是夜晚人们退守几十年前建造的地下城内,汲取地球内部的热量。

唐依依提议圣诞节要到地下城下馆子好好聚一聚,裴白被迫同意,一群人溜出了基地,钻进了地下通道。

越来越多的人从休眠中醒了过来,地下城恢复了往日四成的繁华,停工了近二十年的设备重新启动时,仿佛给这座遗城注入了生命,绵延几千年的人类文明在地皮之下缓缓复苏。

遗失二十年的城市充斥着蓝调的色彩,裴白抬头看见向不远处闪烁着微弱蓝光的摩天大楼疾驰而去的一排飞行器,问:“它们去那里干什么?”

Alan言简意赅道:“唤醒地下城。”

一行人拐进两座居民楼间幽深狭窄的小巷里,唐依依扶着墙边走边道:“Alan,你没记错路吧,这里也太黑了。”

Alan在前面头也不回道:“没有错,从这里穿出去就到了。”

唐依依嘟哝了一句,打开了护目镜的可视光。

裴白走在最后面,忽然问:“你们这几天有见过月亮吗?”

“月亮?怎么了?”唐依依道,“我们对人造月球的参数设置还没有完善,现在的月亮可能和从前存在一些差距,但发挥三分之二的功能还是没有问题的。”

Alan插嘴道:“White,你是想看月亮吗?如果我没有记错,前面应该有一个天窗,按照我们目前的方位判断,应该正好能看见月亮。”

天窗从地表一直打通到地下城,起初是为了保证光照,但或许恋月情结是人类的本能,因为地表极寒,人类整个冬季都要蜷缩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城里,天窗便成了冬夜赏月的好去处。

裴白走到天窗下时,第一缕月光正倾泻而下。人造月亮的光芒泛着白,是刻板生硬的替代品,上面桂树已死,也没有了嫦娥和玉兔。

那张纸片为什么提到了月亮?月亮背后的信息是什么?还是说这只是没有意义的玩笑?

裴白找不到头绪,正要再仔细观察一下,忽然听见唐依依“哎呀”一声,好像摔在了地上。

虽然有月光,但是这光芒实在过于微弱,四周除了护目镜上的可视光外仍是陷于一片漆黑。唐依依在黑暗中喊了一声:“谁绊我!”

裴白忙过去扶她,起身时唐依依护目镜上的灯光照到了墙上,冷不丁地看到了苍白的光下一张小孩子的笑脸。

唐依依手一抖,险些又坐下:“这什么东西!”

Alan淡定道:“没事,是一个涂鸦。”

“……吓死了,”唐依依松了口气,“谁家熊孩子,画得这么吓人。”

裴白借着可视光在地上寻找着,顺口道:“这一片像是最老的一批居民楼,一般没有翻新,残存一些小孩子的涂鸦也不奇怪。我小时候也喜欢在墙上画画。”

他拾起了地上的一个易拉罐,拿给唐依依看:“刚刚绊倒你的应该就是这个。”

“乱涂乱画、乱扔垃圾,”唐依依板着脸,“哪家住户这么没纪律,我看看……3002?下次我一定来好好教育一下这家的孩子……”

裴白一怔,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却听Alan催促道:“走了走了,这么点小事别放在心上。”

唐依依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招呼皱眉呆在原地的裴白:“White,愣着干嘛?”

裴白回神,追上了两人:“Hey,Alan,基地还保存着大西洋海域的数据吗?”

“地球重置前的数据一直没动过,”Alan道,“你要找什么东西吗?”

“Ok,”裴白松了口气,“我想我今晚要去数据库一趟了。”


裴白走进数据库的一瞬,冰冷的机械女声响了起来:“晚上好,White。”

“你好,Eve,但愿你没有被更改幽默值。”裴白径直走向操控台,“麻烦帮我调出二十年前大西洋海域2号监测点第9次探测的数据,谢谢。”

“好的。”

巨大的显示屏上的数据飞快地滚动着,裴白难得分了下心,余光瞥到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简易的木制儿童版小陀螺,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上面应该有一个小缺口,那是以前不小心从桌子上摔下去砸出来的。

这是他小时候的玩具陀螺。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了。

“Eve,”裴白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这个陀螺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Eve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抱歉,White,我不知道。我在重置之前的数据出现了残缺。”

“White,数据已经调出来了。”

裴白平定了一下心神,迫使自己将视线从那个木陀螺上移开,抬眼看向屏幕。

屏幕上是一行乱码,正如唐依依所说,他二十年前上传过来的数据,是一行不能称之为文字的东西。

裴白压下心里的怪异感,凝神看去。

Eve提醒道:“White,这是一行没有意义的乱码。系统无法对它们进行分析。”

裴白半晌没作声。

良久,他忽而短促地笑了一下:“我明白了。”

这是他幼时最喜欢与父亲玩的文字游戏,不会有第三个人懂的加密方式。

这行乱码的意思是——

“MOON。”

一个荒诞的世界逐渐崩塌。

裴白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他颤着手将那张纸片拿了出来,一个不稳,纸片从指间脱落,飘落下去。

裴白弯腰去捡的动作忽然顿住。

纸片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后才落在地上,已经转过了一个角度,从他的角度来看,正好是顺时针转动了近乎90度。

裴白压着嗓子,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3002。”

2100年,水稻成为地球上第一种灭绝的农作物,粮食危机出现;

2125年,玉米和薯类成为人类最后的口粮,同年,地球资源宣告枯竭,人类进入“灭灯时代”。

2127年,冰期到来,70%地表被冰雪覆盖,人类修建地下城。

2130年,“重启计划”启动,人类开始对地球物种基因组的搜集保存工作,以在未来对地球生物进行复制。

2145年,人类进入休眠,地球重置进程开始。

……

裴白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3002。

可视光在墙上投下一片白区,他抬手想要推门,视线却在墙上的涂鸦处滞住。

那个简笔画笑脸,是他小时候的作品。

他想起来了。

……这里是他从前的家。


裴白愣愣地推开了房门。

窗前还残留着一个只剩半截的蜡烛,裴白把它点着了,对着屋子环视一周。

一切还是从前的布置,木制的桌椅还保留着被拉开的状态,磕了一角的柜子门耷拉下半边,摇摇欲坠。母亲的太阳帽还挂在墙上,尽管上面已经落满了灰尘。

裴白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发现了唯一一个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是家中从前用来放贵重东西的一个保险箱,被放在一进门便能看见的显眼处。

裴白无端觉得答案就在这里了。

他在脑海中搜寻着保险箱的密码,尝试了几次却都失败了。

一筹莫展之时,他忽然看见了桌子上的日历。那是他幼时异想天开制成的地球新公历。他甚至幻想着设置了一个新公历的元年,那是他童年美好与单纯的幻想,那是……

“2165年。”


“2145年,地球开始重置,人类进入休眠。如果地球重置成功,我们会在新公历的元年苏醒于一场暖春;如果失败,我们将在自己的梦境中永眠。”

“让我们最后对地球说一句:对不起,再见。”

“祝各位好运。”

……


保险箱的门缓缓打开。

他看到一个木陀螺,在中央稳稳地旋转着,自始至终没有停止。

巨大的警报声打破了几十年的死寂,金属舱板上的电子时钟显示时间为2165年的圣诞节前夕。

偌大的基地内部弥漫着白色的气体,落满尘灰的地板上,尚在苟延残喘的休眠舱整整齐齐地一字排开。

里面的人面容安详,做着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宇宙无声而沉默地见证着一颗蓝色星球的死亡,宿命的最后似新生纪一场灿烂而盛大的烟火。


“我们迫不及待地走入泥潭

斩断了绳索

任淤泥钻进耳窝

描摹脸上的轮廓

与污浊狂欢

哼唱人类的赞歌

直至黑色漫过眼帘

便迎来文明的夜幕”


RESET FAILED. 

·源自一场盛大而绝望的梦

·最后陀螺的处理手法参考《盗梦空间》,在此向这部杰出的作品致敬

·有多处暗示手法,为了不影响阅读体验,统一在这里做一下解释

  1. 第一章是裴白的第一层梦境,梦境内容是他的一次任务行动

  2. 第二章裴白落入第二层梦境,也就是他的主梦,梦境内容是他幻想中地球重置后的世界(因为是梦,后面所有的不合理之处就有了解释,比如多出来的礼物、突如其来的木陀螺等,这一切都是裴白脑中的主观暗示)

  3. 圣诞节,取其寓意,新地球诞生

  4. 唐依依口中的乱码,现实中裴白传输回来的并不是乱码而是确切的数据,但梦中的主观意识覆盖了他的真实记忆,引导梦境向既定方向发展

  5. 羊,数羊与失眠有关,这里的羊也是裴白的主观意识在暗示这是一场梦境(后面的陀螺也是)

·主意识流,毕竟“梦境即为合理”,在梦里,发生任何事情都只会被认为是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