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在逃文物

社死

5.

昏暗的小屋中央,摆着一个特制的休眠舱。

下一秒,舱门突然开启,一股白色的水汽弥散出来,紧接着,从里面伸出了一只手,扒住了舱壁。

一个年轻的姑娘走进屋里。她对这幅恐怖片开场般的景象熟视无睹,淡定地按下墙上一个隐蔽的开关,室内顿时亮起了一道柔和的光线,照亮了舱里的人。

“恭喜,这次任务顺利完成了。”

陈圳从装满了水的休眠舱里坐了起来。

他拔掉了附着在头上的各种仪管,抹了一把脸。水顺着乌黑的发梢滑落,砸在湿透的白色T恤上,他冷淡的视线穿过凝着一溜儿水珠的眼睫看向对方:“谢谢。”

蒋楠递给他一条毛巾,看着黑发的青年胡乱擦了擦头发,开口道:“这次是什么样的梦境?”

“还好,不是什么特别离谱的梦,”陈圳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简短地复述了一遍梦境的内容,“循规蹈矩,危险系数等级暂定为C。”

蒋楠按他讲的在档案里备注好,沉思道:“这次应该是梦主的回忆居多。根据我们的调查,梦主曾经的确有个哥哥,但是在小时候的一次意外中被人贩子拐走了。这件事发生之后,她的父母很快就离婚了,而梦主此后一直跟随奶奶生活。”

陈圳“嗯”了一声,漆黑的眸子平静无一丝波澜,不知在想什么。

蒋楠很快整理好了最新档案:“那我不打扰你了,你休息一下,有新的任务我会联络你。”

“等一下。”陈圳突然开口。

蒋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件事……”他蹙了下眉,似乎觉得有点棘手,“这次,我遇到了一个被强制拉进梦境的普通人,目前应该是世界上唯一一例。”

“普通人?被牵扯到了梦境里?”蒋楠难掩震惊。她花了半天消化掉这个事实,艰难地点了点头,“……我马上报告总部。”

“先不用,我会看着。”陈圳想到了什么,露出厌烦的神色,“这样的个例,保不齐那些人会抓了人做实验研究,那家伙好骗的很,要是出了意外——”

在蒋楠讶异的注视下,他又冷着脸补充了一句:“……我嫌麻烦。”


陆希懒洋洋坐在市北一家咖啡店里,无聊地翻着手机。

自从他经历了上次的梦境后,就开始关注起平日里的新闻推送,竟真的发现了许多“陷入睡梦之中沉睡不醒”的报道。只是往日里这些新闻都过于标题党,热度也被人为地压了下去,所以一直没有多少人注意。

没过几天,他收到了一条短信——陈圳约他到这家咖啡店喝下午茶。

鬼信啊,陆希忐忑地想,拽哥绝对是来报仇的。毕竟自己上次在梦里把他的替身狠狠揍了一顿。

门口的风铃响了起来,他抬头,一眼看见了陈圳。对方穿了件黑色连帽衫,宽大的帽子遮住了近半张脸,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他视线在店里环顾一圈,看见陆希时,表情一瞬间变得深不可测,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好久不见。”拽哥说。

陆希看他神色平静,似乎并没有要报仇的意思,整个人放松下来。

“找我干什么?”他捧着之前点的奶昔,有些摸不透自己为什么会被找上门来。

“有一些问题要问你。”陈圳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西瓜汁,“在梦境里,你抓到极点时,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被他一提醒,陆希突然回忆起了当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一瞬间被无数双眼睛盯上,下一秒就要被撕成碎片。

他描述了一下这种诡异的感受:“有,前所未有的危机感。那一秒我觉得我像个死人。”

“……”

“那是怎么回事?”陆希追问道。

陈圳沉默了一会儿,脸色不大好看:“一年前,我们发现梦境产生了自主意识,它开始阻挠噬梦者找到极点,起初只是使一些绊子,并不会造成生命危险,后来它的力量增强了,渐渐就变得肆无忌惮。”

“三天之前,我们的一位噬梦者在即将找到极点的前夕,受到了梦境的剧烈干扰,最终被判定死亡。”

陆希一愣:“死?是真的死亡?”

“噬梦者进入梦境,是借助特定仪器,让大脑发出的频率与梦境频率相容,你可以理解为意识体的参与。”陈圳凉凉道,“一旦在梦境中死亡,就等于脑死亡,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那我也……”陆希有点发怔。

“你有点特殊。”拽哥面色不变,但陆希愣是从他伪装淡定的神色下看出了幸灾乐祸,“我举个例子,收音机。正常人能收到的频道很少,从而决定了他们不能随便进入别人的梦里。噬梦者则具备了调频的能力,能够根据自己的需要调换到任意一个频道。至于你……”

他扯了下唇角:“你能接收的频道过于广泛,而极其容易被拉进各种各样奇怪的梦境里。很有可能你在路上走着走着,就进入了某个人的梦境,最关键也最要命的是,你甚至不会意识到这一点,从而错失了找到极点的机会,永久迷失在梦里。”

“总结一下,你很特殊,主要体现在你是易死体质。”

陆希:“……”

我很特殊,特殊就特殊在我易跪。

人言否?

他挣扎了一下:“有没有什么办法避免进入梦境?比如我哪也不去。”

“没用的,”陈圳毫不留情地浇灭了他的希望之火,“我说过了,进入梦境的是意识体,与你身在何处没有关系。”

他看了面无人色的陆希一眼,坏心眼地停了下,拖长了音:“不过……你可以试着分辨梦境与现实。”

“怎么分辨?”

“找一个图腾。”陈圳摊开手心,露出一枚银质的骰子,“当进入足够多的梦境后,你会找到一个衡量区分现实与虚幻的物品,比如我手里的这个。如果能够及时判断出自己进入了梦境,会极大提高你的生还率,至少不会死的不明不白。”

陆希:“……谢谢你啊。要是我都活不到那时候呢?”

陈圳淡定地收回了骰子,一副“我猜也是这样”的表情,漫不经心地开了口:“看在我们几个小时的交情上,我会帮你收个尸。”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陆希义愤填膺地想。

他咳了一声,在生命和尊严的选择面前,果断死皮赖脸抱大腿:“大佬求带,我不想死。”

如果他没看错,拽哥应该是笑了下。

这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让他感觉自己正蒙着眼,乐呵呵地往火盆里跳。

陆希不寒而栗,正要反思自己是不是上了对方的当,陈圳已经拿出了一个信封,过年亲戚塞红包似的,不容拒绝地塞进了他手里。

“这什么?”陆希跟揣着一包炸弹似的。

“回去再拿出来,多看几次,”陈圳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观摩一下,到时候应该会有用。”

陆希掂了掂信封,很轻,基本没什么重量。他打开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是一个U盘,再联想到陈圳那个耐人寻味的神情,一瞬间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

不会吧……难道是……

这U盘这么小,能存几个T啊?

还……到时候有用?

刺激。

他虔诚地捧着信封,压低声音问:“你认真的?”

陈圳:“嗯。”

陆希追问道:“高清、无码?”

话音刚落,他看见陈圳眼睛弯了弯,一个稍纵即逝的笑容:“嗯,珍藏了十几年的。”

“可以啊你小子!人不可貌相!”

陆希险些喊出声,突然意识到自己要矜持。他暗暗压下激动之情,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姿态,重重咳嗽了一声:“光天化日,这不太好。”

拽哥抛过来一个疑惑的眼神,眼神中憋着笑:“U盘里面就一张老照片,有什么不好的?”

老照片?

后知后觉、恼羞成怒的陆希:“……”

陈圳,你有病!你踏马就是条狗!狗——!!!

“你以为是什么?”狗懒洋洋地笑了,一副大仇得报的嘴脸,“小电影?这么小的U盘,能存几个T啊?”

你知道就好,不要说出来啊!

陆希暗自垂泪,心想这个人绝对是在报上次的一箭之仇,竟然故意误导自己,让他以为是岛国动作片!

狗又说:“对了,这次我的助理会一起去。她叫蒋楠,提前跟你说一声。”

陆希还沉浸在社死的感觉中:“别跟我说话。”

对面的人自然不会乖乖听话。

“我要交代的事情就是这些,没事我就先走了。”陈圳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忘补刀,“都是男人,不要想不开。”

陆希:“……”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今天终于算是体会到了。


当晚,陆希拖着被某人精神攻击过后的疲惫身躯,爬回了宿舍,瘫倒在床上。

空无一人的屋子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暗黄的光晕染在墙上,压抑而寂静。

他自顾自地躺了一会儿,忽然记起来口袋里还有个U盘,于是一骨碌爬起来,打开了电脑。借着台灯的光,他在电脑中找到了U盘的位置,想也没想地点开了。

里面有两张图片,分别是一张照片的正反面。陆希先点开了第一张图,正是照片的背面,上面写着——“2008届铜岭小学毕业合影”。

毕业照?

他思索片刻,没想起有这么个小学,于是又切到了第二张图片,露出正面的合影。

看清正面内容的一瞬间,陆希瞳孔骤缩,心跳先是漏了一拍,紧接着疯狂跳动起来。

这张照片只能用诡异来形容。2008届,彩照明明已经普及了,这张合照上的人却还是黑白的。他们目光空洞,一双双不辨眼白的漆黑瞳孔在脸上显得尤为突出,陆希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发现这些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站在最前排中央的一个小男孩。

而这个小男孩身上,被人后期涂上了各种颜色,红橙黄绿等颜色叠加在一起,在他的面部混合成了斑斓的黑,像一个黑漆漆的洞,显得恐怖而古怪。

陆希下意识将视线从男孩的脸上移开,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快又急。他在心底把陈圳骂了n次,然后飞快地关上了照片,还是有点不放心,便把U盘也拔了出来。

晚上看不吉利,总觉得阴森森的,还是明天白天合适。

想到这里,他决定打会儿游戏缓解一下心情。

身为计算机系的学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无聊的时候可以玩自己写的游戏。陆希熟练地把狰狞丑陋的小怪兽命名为“陈狗”,然后操纵游戏主人公,连放三个大招。

一通狂揍之后,“陈狗”轰然倒地,变成了一块巨大的、飘浮在空中的烤肉。陆希操纵的像素小人蹦跳着移动了过去,把烤肉收到了背包里,顺利进入下一关。

如此反复鞭尸“陈狗”十次,陆希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口渴。

他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水瓶,叹了口气,起身下楼去打水。

暑假很少有学生留校,大部分寝室都黑着,走廊里的灯也坏了一个,仅剩的一个只知道闪来闪去,跟卡bug了似的,搞得昏暗的走廊更吓人了——这也是陆希晚上不愿意出门的原因之一。

热水供应器在一楼自助厨房,这边灯还是好的,温和的光线让人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陆希借着光下了楼梯,拐过一个转角,忽然眼前一黑。

停电了?

他在黑暗中伸手向身侧试探了一下,摸到了一堵墙,瞬间安心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色彩的变化,突然注意到自己的左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陆希先是一惊,继而想到可能是从自助厨房出来的同学。他往前走了几步,准备打个招呼。

……等等?这好像是个女生?

我不是在男寝吗?陆希有些混乱地想。

那个女生穿着一身黑色裙子,发型也是经典的黑长直,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片刻后,她开口:“你是陆希?”

陆希看着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你是……”

女生微微一笑,向他伸出一只手:“蒋楠。”

陆希看着那只手,怔了一会儿,突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黄色的卫衣,此刻却变成了灰色,同样失去颜色的还有他和蒋楠的肤色……

不是停电。

是他们进入了黑白的世界。


『第二重梦境 不完全档案』

『代号:■■』

『法则:

1.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唯一标准即其逻辑性

……』

『极点:待更新』

『状态:已开启』

『登记人:陈圳』

4.

大约五分钟前,陈圳跟着男孩进入了树林。

借着微弱的光,男孩找得很仔细,陈圳屏住呼吸,悄悄跟在他后面。

这片树林面积比较大,正逢夏季,枝叶茂密,外面的光很难透进来,显得黑而压抑。

树林的入口处一无所获,要想找到鞋子,还要往深处去。男孩似乎有些害怕,在黑暗中,他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陈圳也往里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古怪。

他与男孩之间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此时竟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沉重、笨拙的,成年人的脚步。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眼看去,只见一个麻袋已经对着男孩套了下去,高大的男人紧紧抱住麻袋。在悬殊的力量对比下,里面男孩的挣扎变得越来越小。

陈圳面色微变,立刻回头,向自己来的方向望去——在枝桠的缝隙中,他看到了缓缓上升的破碎的粉色。

是气球,他想。

陈圳终于回忆起来那个怪异又难以察觉的细节是什么了,问题就出在这个男孩的身上。

先前,陆希在向他讲述第一次遇见这对兄妹的经历时,也提到了一个小插曲,就是来找他们的奶奶。陆希把两个孩子和奶奶之间的对话复述完后,陈圳立刻注意到了一点——自始至终,奶奶说话的时候用的人称都是“你”,而不是“你们”。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陆希的口误,便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想来,孩子的奶奶一直都在对女孩说话,而对男孩没有任何反应。

就好像……她看不见这个男孩一样。

被忽视的男孩、少了一个人的全家福……

电光火石之间,一切都清晰起来。

陈圳拿出手机,毫不犹豫道:“不要让气球飞走!这就是法则!”

 

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陆希有了动作。

他像一只爆发力惊人的猎豹,借着树干起跳,闪电般折了出去——在半空中,他的眼睛亮的惊人,闪动着别样的光。

气球上升的速度很快,他的行动更快。

时空陷入凝滞,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成了慢镜头,陆希看见了树下迷茫的女孩,和摇摇晃晃的气球线。

在某个临界点,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一截线,然后猛地攥住。

那一霎,陆希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却又很快褪去,快得像是自己的错觉。

他稳稳落地,对电话那头道:“我拿到气球了。你怎么确定这是极点?”

“那个男孩……”陈圳喘了一口气,“如果没有猜错,在现实之中,他应该被人贩子拐走了。”

陆希愣了一下。

陈圳继续道:“他一个人跑进了树林里给妹妹捡鞋子,被人贩子盯上了。那张全家福上,少的那个人就是哥哥。”

“等等,既然这样,为什么妹妹没被拐走?”陆希问。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隐约能听见微微的呼吸声。

“还记得这是什么年代吗?”陈圳的语气很沉,“这个时期,在很多地方,都有重男轻女的思想。”

陆希猛地反应了过来。

与深受买家喜爱的男童相比,女童带给人贩子的油水确实要少很多。

“哥哥被拐走以后,妹妹一直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她在这件事的阴影中长大,这一晚成了她的梦魇,也把她困在了梦里。”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平淡地分析着,有一种跟力学课老师一样的魔力,陆希觉得自己的思路在渐渐变清晰,“即便如此,在妹妹的潜意识里,哥哥一直在她身边。就像气球一样,她必须要紧紧抓住。那是她的希望,一旦松手,上升的气球就会和哥哥一样消失不见。”

所以,不要让气球飞走……不要让希望飞走。

陆希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他看着树下惊慌失措的女孩,缓缓蹲了下来,将手里的气球还给了它的主人。

“拿好了,小妹妹,”他尽量将声音放缓,“别让它再飞走了。”

女孩接过了气球。那根纤细的气球线,仿佛是哥哥的手,紧紧地与女孩牵在一起。

陆希干完这件事,才发现电话那头已经半天没有声音了。他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陈圳?你还在吗?”

“我在。”对方很快回答,“我就是有点吃惊,你之前看着不靠谱,这时候还挺会安慰小女孩。”

陆希立刻得意起来:“这叫做亲和力。我猜像你这种天天鼻孔看人的家伙,一定很难被小女孩喜欢。”

“……”陈圳在那头好整以暇地反击道,“我忘了告诉你,这个被你叫做小妹妹的梦主,实际上比你还要大十岁。”

陆希的笑容一僵。

他气急败坏地冲电话喊道:“废话少说,你跑哪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我在善后一些事情。”拽哥好像在拖动什么重物,声音有些不稳,“找到极点后时间会静止,现在这个梦境已经由你掌控了。”

陆希:“哇哦……”

他兴奋地看了看周围,一回头,对上了女孩疑惑的眼神。

“……不是时间静止了吗?”陆希压低声音,“怎么这个小女孩还能动?”

“梦主有自我意识,而噬梦者是梦境的外来者,”陈圳在那边不知道干了什么,有些微微的喘气,“只有这些人不受干扰。那女孩能动是因为她是这场梦境的梦主。”

陆希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你在干什么?听起来像是跑了个几千米。”

对方深吸一口气:“我跟人贩子打了一架。”

“……”

“好了,抓紧时间,”陈圳似乎真的很累,“把梦主叫醒,带她一起出去。”

“等下,我还有个问题,”陆希清了清嗓子,“我现在是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

片刻后,天空中冒出来一个月亮。

陈圳从树林里走出来,迎面撞上了一个硬梆梆的东西。他捂着鼻子,沉默地向后退了几步,努力抬头看去。

好样的,二十米的高达。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他回头一看,哦,狰狞的小怪兽。

陈圳夹在中间,面无表情。

他拿起手机,语音通话还在继续,神色平静地问道:“玩够了没?”

“马上马上,”陆希的声音在高达内部响了起来,“我提前把梦主叫醒送出去了,没有耽搁你的任务,不要着急嘛。男人一辈子怎么能不开一次高达?”

“梦主一走,这里马上就要崩溃了。”陈圳木着脸,“你想死没关系,别拉上我一起。”

陆希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陈圳看见高达对面的小怪兽变成了自己。

陈圳:“……”

他与巨型拽哥大眼瞪小眼。

耳边传来陆希的小声嘀咕:“踏马的,看见这张脸就来气,忍不了了,揍一顿先。”

下一秒,巨大的高达手持武器,向巨型拽哥的脸招呼了过去。

那一刻,陈圳面无表情地捂着脸,心里只有两个念头——

“脸好疼。”

“这个人不能留了。”

月光洒满了树林,在枝叶上镀了一层银辉。茂密的草地里,一个铝制盒子正静静躺着。它的盖子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糖果撒落一地。

在糖果的下面,压着一个相框。

陈圳走了过去,慢慢捡起了相框,擦干净了上面的泥土。相框里嵌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面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脸上挂着强挤出来的笑容,眼神中却是掩藏不住的敷衍。

在这对夫妇的中间,站着一个女孩。与父母不同,她笑得极为开心,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上,被铅笔画上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粉色气球。

陈圳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把相框翻到了背面。

在照片的背面,有人写上了一句话,笔迹稚嫩,像是小孩子的手笔——

“没有我的日子,也要开心一点。”

 

他的目光落在这句话上,若有所思。

 

————第一重梦境 结束————

 

 

『第一重梦境』

『代号:希望』

『法则:

1.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唯一标准即其逻辑性

2.时间是不可修复Bug,可以加速梦境坍塌

3.不要让气球飞走』

『极点:气球』

『状态:已结束』

『登记人:陈圳』

3.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两个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孩子正蹦蹦跳跳地走着。

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上各拿着一个色彩鲜艳的气球。

这种气球是最普通的那一款,五毛钱抓一大把,商店里都要绝版的那种。上面没有任何卡通图案,颜色也是大红大紫,像极了八九十年代小孩喜欢的。

两个小朋友在窃窃私语。

“我们从店里偷跑出来,奶奶一会又要来找我们了。”稍小一点的女孩小声说。

“放心,就是出来逛一小会儿,”男孩镇定自若,“今天东边有演出,你想去看吗?”

“好呀!”女孩眼睛一亮,“不过我想要你的那个气球,我不喜欢这个红色的。”

“这样啊,”男孩眼睛转了转,“那你来追我吧,追上我就把我的给你。”

“好!”

于是,拥挤的人潮中,出现了两个逆流而行的奔跑的孩子。气球随着追逐的动作在半空中摇曳起伏,一高一低,在攒动的人头中格外扎眼。

突然,两个小朋友的眼前闪过了一个人影,女孩躲避不及,撞了上去,手上松了力道,红色气球在空中滞了一秒,随后摇摇晃晃地向夜空中飘去。

女孩捂着撞疼的鼻子,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他很年轻,大学生的模样,脖子上挂了一副Beat耳机,左肩斜挎着一个白色背包。不知道是营养不良还是为了追寻潮流,他的头发微微泛黄,有点不良的感觉。

这个奇怪的人伸出手来,跟小朋友们打了个招呼:“嗨?”

“……”

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气球已经不翼而飞,女孩扁了扁嘴,下一秒眼圈就红了,眼看就要哭出来。

那人似乎早有准备,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掏出来一把那种批发的、还没吹好的气球,嘿嘿笑了声:“别哭别哭,小妹妹,我这还有很多气球,你想要哪个?”

这动作神情,配上这样的台词,放在别人身上怎么看都像是人贩子标配,可惜他长了张得天独厚的脸,顶多显得有些傻里傻气。

旁边有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似乎是看不下去了。两个小朋友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这个人戴着一顶白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基本只能看见额前乌黑的碎发和略显冷漠的下半张脸。

被这个人一提醒,黄头发的青年收敛了一点,将手心里摊开的五颜六色的气球展示给小姑娘看。

女孩犹豫了几秒,求助似的看向了身边的男孩。男孩冲自己的妹妹点点头,小姑娘才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来,拿起了一个粉色的气球。

半分钟后,两个小朋友手里拿着陆希现场吹好的气球,牵着手蹦跳着离开了。

陆希看着两个气球悠悠地飘远,最终隐没在人群中,抬起手肘戳了下陈圳:“哎,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了?”

陈圳:“说不准。”

 

就在十几分钟前,陆希找到了一条逻辑漏洞。

“那个小女孩,她手里的气球本来已经飞的没影儿了,可现在却好端端地呆在她手上。”他沉思道,“依我多年玩游戏的经验来看,我觉得这是因为主线任务没有完成,导致剧情重置了。照这个思路,我推测她应该是关键NPC。”

陈圳没什么表情:“继续。”

“至于法则……”陆希大胆猜想,“既然她是关键点,我想也许是‘满足小女孩的心愿’。”

在两人的眼前,气球越飘越近,灵活地在人潮中穿梭。

“试试看吧。”他听见陈圳说。

 

陈圳摊开手心,一枚骰子静静地躺在他手里,向上的那面是“1”。

“方向错了。”他气定神闲地看了一眼这个结果,“法则不是这个,我们还在梦里。”

陆希:“……你为什么一脸毫不意外的表情。”

“对不起,其实我骗了你。”拽哥异常熟练且毫无诚意地开口道歉,“从一开始你的表现就很可疑,所以我决定试探一下你的深浅,毕竟我惜命,不太敢把命押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身上。”

“所以你刚刚都在耍我?”陆希深吸了一口气,“你踏马……”

“这是每个噬梦者的第一课,”陈圳不凉不热地说,“哪怕是在梦里,太信任别人,也是会被坑死的。”

说完,他还冲陆希点了点头:“共勉。”

勉你个头!

陆希暗搓搓磨了磨后槽牙:“那你得到的结果呢?我值得信任吗?”

闻言,陈圳凉凉地打量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如果不是你伪装的手段过分高明,那么你就是一个毫无根基的普通人,我为之前对你的高估而道歉。至于信任,暂且谈不上,不过关键时刻可以利用一下。”

开口就是遭天谴级别的,这种人真的不会被乱棍打死吗?

陆希默念三遍“大局为重”,觉得自己之前真是瞎了眼了才觉得这人会是正义的便衣。

“不过托你的福,我大概已经知道隐藏法则是什么了。”陈圳说。

陆希下意识问:“什么?”

陈圳示意他跟紧自己,随后淡定地走进了人群中。

就身高而言,陆希已经算人中翘楚,拽哥却比他还高了半个头。两个人的视线几乎没有遮拦,陆希很快就发现他们正在跟随两个小朋友的踪迹。

“我靠,尾随小孩子?”他抓住机会小声吐槽,“太变态了吧。”

拽哥好像没听见,过了一会儿,他蹲下系鞋带的时候,顺便“不小心”把陆希绊了一跤。

两个小朋友一路向东,基本畅通无阻。陆希想到了什么,戳了戳陈圳:“这发展不太对啊,按理说几分钟前孩子的奶奶就该找到他们了。”

“梦境的秩序已经乱了,”陈圳习以为常,“环境发生什么改变都有可能,但主要事件是不会变动的。”

就在这时,两个孩子拐进了一条小巷。两人紧跟着走了进去,却听见小女孩吵着说:“我不去看演出了,我要回店里!爸爸妈妈说好要给我过生日的!”

男孩有些慌张地想要拦住她:“演出很好看的,我们看完再回去过生日,好不好?”

“不要!”女孩气鼓鼓道,“回去晚了妈妈会生气的,没收了我的蛋糕怎么办?”

说完,她没再理男孩,拽着气球噌噌地跑远了。

男孩明显愣了一下,一不留神让妹妹溜走了,想要再追却也追不上了。等他终于赶上时,却看见女孩怔怔地站在店门口,脸色发白。

狭窄逼仄的小店里,老旧的电扇吱吱呀呀地转着,地上却一片凌乱。

门口写着“团圆饺子馆”的招牌,前两个字已经不亮了;粉身碎骨的盘碗静静躺在沾上油垢的地砖上,尖利的边缘闪着冰冷的光。后厨里,两个人影正歇斯底里地争吵着,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口颤抖的女孩。

她满怀希望地跑回了家,家里却并没有她想要的生日蛋糕。

男孩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声喊道:“囡囡……”

这一声好像突然把女孩叫醒了,她向后退了一步,目光中渐渐溢满了惊恐,然后,毫无预兆地,朝外面冲了出去。

男孩显然也没有想到,他呆了一秒,紧接着立刻追了出去。

巷口处,陈圳对陆希说:“跟上看看。”

小女孩看着单薄,跑起来却很快,男孩半天竟然都没追上。

他们跑出了人潮汹涌的集市区,来到了一片叫不出名字的郊野。女孩正坐在一棵树下,小声地抽噎着。

她精心编好的头发散掉了,乱糟糟的,鞋也跑掉了一只。但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气球,好像是自己最后的寄托了一般。

男孩走了过去,在妹妹身边坐了下来。他有些笨拙地从衣兜里掏出来一个小盒子,把它塞到了女孩的手里,腼腆地笑了。

“给,生日礼物。”他有些紧张。

女孩的哭声顿住。她紧紧攥着那个小盒子,好像攥住了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

不远处的隐蔽角落,陈圳皱了皱眉,目光也落在了那个盒子上。

他回头,正准备说什么,却看见了已然神游天外的陆希。

“你怎么了?”他拍了拍对方,“从小巷起就没说过话。”

“……”陆希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陈圳奇怪地看了他几眼:“没什么。”

陆希“哦”了一声,问:“怎么样?找到极点没有?”

“情况和我想得有点出入,”陈圳沉思,“我之前觉得极点很大可能上是气球。”

“为什么?”

“你在市集上逛了半天,有看到卖这种气球的么?”他声音十分冷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反正我没看见。现在市场上为了吸引孩子,卖的多是那种带卡通图案、怎么花哨怎么来的气球,像这样普通款式的基本已经绝迹了。这种只会带给我一种感觉,一种停留在八九十年代的感觉。”

“此外,那条小巷,以及那家饺子馆,装潢也绝不是现代的风格,显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这种风格的变化显得很突兀,也很不合逻辑。”

“很巧的是,这场梦境的梦主,也是那个时代出生的。”

陈圳抿了下唇,继续道:“如果非要找一个象征的话,我选气球。”

陆希看着他淡定的侧脸,心想:专业人士和自己这种直觉派果然就是不一样。

“可你现在改主意了吗?”他问。

拽哥罕见地不确定了一下:“那个礼物盒子……”

有重要意义的礼物盒子,和存在感很强的气球。究其原因,还是法则的缺失,让他们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陆希顿觉选择困难:“能不能都试一下?反正可以重来。”

“没时间了。”陈圳说,“只有一次机会。”

还有什么是被他们忽视的?

他们正犹豫着,忽然听见男孩说:“囡囡,你呆在这里,我去帮你把鞋子捡回来。”

女孩点点头,男孩站起身,向一个方向跑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这是特制的手机,可以在梦境中联络。”陈圳把一个东西塞给了陆希,语速飞快,“我去追那个男孩,你在这里看着她,到时候电话联系。”

时间紧迫,眼看男孩的踪迹已经消失,陈圳没再耽搁,紧追男孩而去。

过了一会儿,陆希的手机振动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陈圳打过来的。

他听见对方压低的声音:“你那边怎么样?”

陆希看向呆呆坐在树下的女孩:“没有异常。”

“有看到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吗?”

借着月光,陆希眯起眼向女孩的方向看去。她已经擦干了眼泪,满怀期待地拆着盒子上漂亮的礼带。

盒盖被掀开,女孩先是看到了一堆包装精美的糖果。孩子的愿望总是那么容易满足,那个年代,拥有这样的糖果已经是非常令人羡慕的事情了,她捧着盒子幸福地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女孩忽然发现糖果的下面还藏着一样东西。她费力地拿了出来,是一个相框。

女孩的表情变得有些疑惑。她拿着那个装着全家福的相框,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似乎在奇怪照片上面为什么会少了一个人。

陆希也感到奇怪。由于视线受到遮挡,他看不清楚全家福中少的是谁,但还是如实汇报给了电话那头的陈圳。

后者听完后,只平淡地回复了句:“知道了。”这让陆希心里很没底。

通话没有挂断,他听见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动,然后是有力的心跳声。

在这心跳声中,他的思绪倏尔飘远,回想起了在小巷时的情景。

他没有告诉陈圳,在看到那对争吵的夫妇时,他心里竟荒唐地升起了一股熟悉感。

陆希用力甩甩头,总算把这种感觉甩掉了。他抬眼看向树下的女孩,脑中忽然警铃大作。

在他出神的时候,女孩已经将相框翻了过来。那背面不知道写了什么东西,她丢了魂儿一般呆呆地看着,任无意识的泪水划过稚嫩的脸颊,留下两道蜿蜒的痕迹。

不知什么时候,那根纤细的气球线脱离了女孩手指的束缚,粉色的气球悠悠向黑洞洞的天空飘去。

与此同时,手机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大喊——

“不要让气球飞走!”是陈圳的声音,“这就是法则!”

 

 『第一重梦境 不完全档案』

『代号:■■』

『法则:

1.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唯一标准即其逻辑性

2.时间是不可修复Bug,可以加速梦境坍塌

3.不要让气球飞走』

『极点:待更新』

『状态:已开启』

『登记人:陈圳』

2.

陆希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漫无目的、无处可去的气球,漂泊的意识回笼的那一刻,是飘无定所的气球线被人抓住了。

他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晃了晃不甚清醒的脑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呆在一个逼仄幽深的巷子中部。这是一个废弃的老巷,已经无人居住,距离热闹的市集有一段距离。路灯的光透不进来,显得这里黑而寂静。

在这样的环境里,眼前有个突兀的黑色人影就显得格外恐怖。

黑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排除他是在凹造型的可能。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里,只有他周身有一圈朦胧的白光。在漆黑的世界里,光源让人心生寄托与希望。

过了一会儿,那圈光慢慢变绿了。

陆希:“……”

可能是他无语的心声太强烈,那个黑影终于想起了他的存在,慢悠悠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和攥在他手里的光源——一部手机。

陆希看着鱿鱼小哥被绿光笼罩的脸:“怎么又是你?”

对方还是那副杀伤力极大的表情:“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除了我,刚刚有谁能救你?”

奇怪的是,他在说到“人”的时候,语气有所加重,好像在强调什么事情似的。

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陆希从中提取出两个关键词,模仿着他的语气问:“两个‘人’?你救我?”

“之前误以为你不是人,态度不太端正,我的错。”鱿鱼小哥嘴里说着“我的错”,脸上却写着“错就错了关爷P事”,敷衍地向他伸出手来,“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陈圳,是噬梦者。不管你信不信,现在我们正身处于一个梦境里。”

“梦境?”陆希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借助他的手站了起来,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陈圳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似乎是惊讶他对此没什么反应。

“你接受力这么强么?”他抱胸倚在墙边,目光透过垂下的眼睫,静静睨着陆希。

毕竟即使是接受过严格训练的噬梦者,第一次进入梦境的时候也会感到茫然和无措。能够迅速适应这种改变的人,要么是经验老道的行业老手,要么是难得一遇的天赋异禀者。

但显然陆希哪种也不是。他只是一个看多了岛国动漫而对各种稀奇古怪的设定产生了强大包容力的中二青年。

于是陆希丝毫不虚:“承让。”

陈圳应该也是第一次遇见他这样的人,无语了一会儿,似乎在试图组织语言跟陆希解释清楚。但显然这位拽哥并不是很适合干这种事,于是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了:“这是一件比较复杂的事情,我挑重点跟你说。首先,一个问题,你觉得梦是什么?”

陆希萌生了一种学生被老师提问的奇怪感觉:“问我?呃,应该是一种正常生理现象……或者说是大脑潜意识的产物可能比较合适。”

“按理说是这样的,”陈圳哼笑了下,只是在手机绿光的照映下显得有点滑稽,“如果在三年以前,这个想法没有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忽地冷了下来:“三年前,梦境第一次入侵了现实。”

陆希心里咯噔一下。

“起初,它还只能影响睡梦中的人的身体机能、头脑神智,但没过多久,就出现了一例受害者陷入永眠的案例,并且这样的情况在近一年发生的越来越频繁。你应该也看过相关的新闻报道,只不过为了不引起恐慌,都被官方人为地掩盖了事实罢了。”陈圳手指随意拨动了几下手机屏幕,搜出了一条几个月前的报道给陆希看。上面赫然写着《叫不醒的人:XX市一高中生一睡不醒 专家推测是以下几种原因导致……》。

“但这些基本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控制,事实上这也是我们负责的工作。”他收回手机,在屏幕上又点了几下,然后那消失了片刻的绿光又重新亮了起来。

“你们……噬梦者?”陆希心想这外号也够中二。

“嗯。”陈圳似乎也经常被吐槽这个称号,甩锅甩得十分熟练,“这是国外率先建立的一个组织,叫做Dream Eater,后来才被引入到中国。”

“你刚刚说,你们的工作?”然后陆希就“Dream Eater”这个奇怪的称号展开了联想,“……吃掉梦境?”

陈圳面无表情:“这只是一个抽象的称号。”

陆希问:“既然如此,你们的工作是怎样的?”

“这有些复杂。”陈圳说,“历史上有一个人叫做德布罗意,提出了波粒二象性补充学说,世间万物都有一个特定的波长,梦境自然也有一个特定的波频。噬梦者都是天生能与梦境的频率相容的人,能够自由穿梭于梦境之中。”

说到这里,陈圳停了一下,陆希察觉到他似乎朝某个隐蔽的角落看了一眼,“我们发现,梦境是可以人为掌控的。找到梦境的极点,就能掌控梦境。在这个过程中,必须遵循梦境法则。只要能够控制梦境,就可以唤醒被拖入深层梦境而陷入沉睡的人,这就是噬梦者的工作。”

陆希忽然感觉到不对:“那照你说的,这应该是我的梦境?你是来唤醒我的?”

话音刚落,陈圳的神色一瞬间变得很奇怪。他收敛了几分懒散,难得认真了起来:“不,这是另一个人的梦境,我是来找他的,但是我却遇见了你。”

“按理说,在一个梦境里,除了梦主与噬梦者,不会有第三个人的存在。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前所未有。”他带着探究的视线落在陆希身上,“这只会说明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什么?”陆希问。

陈圳神色冷了下去:“梦境入侵现实的程度进一步加深了。现在,它已经可以把现实中的人拖入梦境之中了。”

死寂在小巷中蔓延开来,尽管几十米开外就是喧嚷热闹的集市,陆希还是感受到了一股寒意。这种寒冷源自心理,是人类原始的、面对未知而产生的恐惧。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漆黑压抑的夜空。这片夜幕像是PS里新建的画布,纯黑的底色,不带有一丝色差,在某些时候,比如现在,这种色彩的纯粹显得诡异而可怖。

陆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皱了皱眉,问:“你是怎么确定我是现实中的人,而不是梦里的幻象呢?”

陈圳瞥了他一眼,变戏法似的从衣兜里拿出来一个骰子:“这是我的图腾。在梦境时,无论抛掷多少次,最后得到的结果永远都是‘1’。而就在先前的一个时刻,我抛出了‘4’这个数字,也是那时你正好提到了‘时间’这个概念。于是,我推断,你的行为短暂地干扰了这场梦境,让它在那个时刻回到了现实。只有现实中的人才可能做到这一点。”

陆希“哦”了一声:“我这么牛的啊?”

“下次你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陈圳皮笑肉不笑,“‘时间’在梦境里算是一个bug,如果提起这个概念,会打破梦里的秩序,加快整场梦境的崩塌,结果是最后你我都醒不过来。不过在某些时候,可以利用这个bug来争取时间,洞悉极点的位置。”

难怪之前他问自己“今天几月几号了”,敢情是把自己当成了工具人。

“所以我们是要找到极点才能出去吗?”陆希又问。

       “没错。”陈圳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没什么时间了,你还有什么问题?”

“还有一个,”陆希举手,“你的手机为什么亮着绿光?这是什么特制的道具吗?”

而且……照得你的脸绿莹莹的……就是说。

拽哥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就当陆希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老人家终于开了金口:“……我在看我的股票。”

“……”


股票绿成这样,拽哥态度不好、脾气很差,也情有可原。

陆希没敢在他雷区上蹦迪,偷乐了一会儿,脸上还要摆出一副严肃听话的样子:“我们这是去哪里?”

陈圳目不斜视,一双长腿走得飞快:“去找梦主,然后找到极点。”

“你有什么定位的道具吗?”陆希仔细想了想自己看过的小说电视,“比如罗盘啊之类的。”

“没有,但我有脑子。”陈圳无形之中损了他一把,“梦主找不到也没关系,只要找到梦境的极点,就能控制梦境,最终也能达到目的。所以,究其根本,还是要找到隐藏的梦境法则。”

“法则?这种怎么找?”

“无论是哪个梦境,都遵循一条基本法则: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唯一标准即其逻辑性。”陈圳随口解释了几句,“它的适用性太广泛,所以又被称为梦境公理。在公理的前提下,不同的梦境还会延伸出不同的隐藏法则,只有找齐所有这些法则,才有可能洞悉极点。”

他突然停了下来。在他的身前,是吵嚷的集市。

“小心点,”陈圳提醒了一句,“这个梦境的秩序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

陆希向远处看了一眼。人群还是在沿着既定的方向前行,他们像是游戏里一波波刷新的NPC,虽然神态动作与常人无异,但是下一秒要做什么、下一句要说什么话都已经被规定好了。如果观察的时间够久,甚至能发现十分钟前刚刚出现过的人,十分钟后又重新走在街道上,做着相同的动作,走进了相同的店里——像是在看一段循环播放的视频。

“现在应该怎么做?”他问。

“你想想,之前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合逻辑的事情?在某个瞬间你一定已经很接近极点了,不然梦境不会受到干扰而回到现实。”陈圳冷静道,“仔细回想一下,不要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逻辑……

陆希顺着他的话慢慢回忆起来。

先前的每一幕像是掉帧的视频一般在脑海中播放起来,在这段怪异的默片中,陆希看到了来电的手机、漆黑的夜空、打闹的孩童……

逻辑。

他蓦地抬眼。

不远处,一个鲜红的气球正掺杂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之中,晃晃悠悠地飘来。


『第一重梦境 不完全档案』

『代号:■■』

『法则:

1.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唯一标准即其逻辑性

2.时间是不可修复Bug,可以加速梦境坍塌

……』

『极点:待更新』

『状态:已开启』

『登记人:陈圳』

1.

梦境法则: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唯一标准即其逻辑性。

找到梦境的极点,才能够掌控梦境。

 

陆希睁眼的时候,宿舍外面一片漆黑。

他打了个哈欠,带着睡意扫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20:30。

因为放暑假,舍友都回家了,陆希盘算了下,觉得回去的机票太贵,不如把钱用来在学校吃喝玩乐来得舒服。

离学校宵禁还有俩小时,到了这个点,校外小吃街觅食者成群,陆希也是其中之一,他身高腿长,成功在攒动的人群中冒出一颗脑袋来,环顾一圈,发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烤鱿鱼摊,眼睛一亮,蛇行了过去。

等他过去了才发现烤鱿鱼摊的摊主换了个人,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小哥,鸭舌帽牛仔配短T,额前的刘海有点长,遮住了眼睛,单看下半张脸,依稀可见帅气逼人。

陆希此刻还没注意到这个摊位附近人员稀少,他下单了两串烤鱿鱼,然后站在旁边边玩手机边等。

滋——两串处理好的鱿鱼被放在了烧得灼热的铁板上,不一会儿,香气四溢。

又过了一段时间,陆希忽然闻到了一阵糊味。

他放下手机,看向铁板上的鱿鱼——鱿鱼已经被烤得微微卷了起来,露出下半面的焦黑,上半面却还是生的。

“大哥,糊了!”陆希痛心疾首。

鱿鱼小哥淡定如鸡,生疏地翻了个面,然后开始撒调料,那架势,好像要把一整瓶孜然粉都倒上去。

霎时,异香四起。

过量的调料香精一瞬间攻占了陆希的嗅觉系统,他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刻,紧接着就被呛得咳嗽起来。

半天才缓过来,陆希长舒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悄悄问:“我知道了,兄弟,你其实是便衣吧?”

闻言,鱿鱼小哥终于抬头,露出一双厌世的死鱼眼,再配上他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杀伤力惊人啊卧槽!

陆希还没从这眼神的冲击里回过神来,手里就被塞进了那两串烤糊的鱿鱼,梦游似的被赶走了。

昏黄的路灯下,他咬了一口,然后就吐了。

 

陆希是有原则的当代有志青年,明白不能干扰便衣警察执行公务的道理,于是他没有与鱿鱼小哥斤斤计较,而是转道去了隔壁烤冷面摊。

烤冷面的大娘热情得过分,一边加料一边问帅哥够不够,与鱿鱼小哥形成了天上地下的鲜明对比。摊边摆放的桌椅都被人坐满了,陆希只得蹲在路沿石上进食,好巧不巧,他这位置对面就是冷清的烤鱿鱼摊。那小哥绝对是便衣,以他为半径五米开外都人畜绝缘了,他都懒得管,低头不知道在摆弄什么东西。

从陆希的角度来看,只能看见一个方块状的物什,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就在这时候,他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母上大人。陆希咽下最后一口冷面,含糊不清地接起了电话:“喂?”

母亲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听得陆希有些怀念:“狗儿,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忙不忙?”

“还行,就是最近在搞那个机器人设计大赛,”陆希叹气,“脑壳疼。”

“巧了,我前几天刚给你寄了一箱核桃,过两天应该就到了,正好给你补补脑。”

“……”

“咋了,不想吃啊?我跟你说啊,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核桃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陆希连忙打断碎碎念,“还有什么事吗?”

“别急着挂,你爸跟你说话。”

“……”

那头母亲正和无辜受到波及的父亲进行电话交接仪式,陆希捧着手机等了半天,然后就听耳边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句:“好好学习!”

“……遵命。”

挂断电话,烤冷面也吃完了,他顺手把垃圾扔到垃圾桶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过两天送来?今天几号了来着——”

话音刚落,陆希忽然感觉周身空气一滞,连带着周围往来的人群也僵了一秒,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感涌上心头,将不安放大到了极致。

与此同时,没人注意到的是,不远处的烤鱿鱼摊里,那不务正业了半天的摊主小哥蓦然抬眼,带着考究的目光看向了陆希的方向。在他的手心里,一颗特制的骰子正泛着银色的光,代表了“4”的那一面正对浓稠如墨的夜空。

然而只是一眨眼,人群又流动起来,似乎回到了正常。

但方才的那种感觉并没有褪去,陆希脑中空白了一瞬,呆立原地良久,才后知后觉地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他抬头,看了眼夜空。今夜无月,无云,无星。黑洞洞的天空像是一个巨大的黑体,没有一丝光线能够穿透,看久了就会感受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陆希无端有些心跳加速。

他又扫了一眼身边喧嚷吵闹的人群,无论是摊主小贩卖力的吆喝声,还是锅碗瓢盆撞击的清脆声响,再或者是各种各样的食物散发出来的香气……一切都显得合理而正常,但在某时某刻,却又会浮现出诡异的陌生感。

或许是因为心不在焉,不远处两个嬉戏打闹的小孩子跑过来的时候,他没来得及躲开,被撞得向后踉跄了几步。其中一个孩子手里本来紧攥着一根气球,因为这一撞,不小心松了绑绳,那个红色的卡通气球就在夜幕下越升越高,最后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点,像那些消失的光线一样,彻彻底底地融进了黑暗之中。

陆希盯着那个气球消失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直到一阵哭声把他吵得回了神。

显然他惹哭了一个小孩,在无意之中。

陆希顿觉一个头有两个大,忙蹲下来和声细语道:“哎哎,小朋友,别哭呀,我再给你买一个不就好了嘛。”

眼眶红红的小姑娘还在抹眼泪,眼睛却亮了下:“真的?”

陆希刚想开口说“当然,区区一个气球哥还是买得起的”,然而堪堪张开口,第一个音节还没蹦出来,就见一个中年妇女急匆匆地挤过来,一把拉起小朋友的胳膊,大嗓门紧接着响了起来:“囡囡,你怎么跑这来了?快回店里,你爸妈找不见你哩!”

旁边的小男孩指了指陆希:“奶奶,妹妹的气球飞走了,这个哥哥说要给她买一个新的。”

这俩孩子的奶奶似乎有点耳背,直到女孩又重复了一遍,才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眼,语气略显生硬:“谢谢啊小伙子,不用了。”

陆希看着她赶鸡崽似的把小孩往回赶,边赶还边压着声音说道:“说了多少回了,要小心陌生人,万一碰到人贩子,把你拉到山里就给卖咯!”

“……”陆希摸了摸鼻子,心说自己玉树临风一身正气,脖子上就差系一条红领巾,怎么可能是人贩子。

他站起身来,用审视的目光环顾了一圈摩肩接踵的人潮,却发现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致,似乎并无不妥之处。

正常人应该到这就放下疑心了,但陆希不一样。作为一名中二症资深患者,他向来对自己的第六感深信不疑,比如现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就一直萦绕在心头,让他无法忽视。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在那个飞走的红色气球之前,那两个互相追赶的小孩子还没撞上来,他还没注意到这片怪异的没有色差的黑色夜空。

还要更早一点。

在他抬头之前,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来着?

好像是“那个便衣小哥烤的鱿鱼难吃吐了”,还有“吐的不太及时,会不会变成喷射战士”?

陆希思考片刻,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难吃到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合情合理。

再理性推测一波,先前那种前所未有的不适感大概是食物中毒的症状,嗯,没有毛病。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陆希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怕是急需去校医院挂个号。

他捂着肚子急匆匆往学校的方向走,然而没走几步,一个人忽然撞了上来,随之伴有“啪嗒”一声脆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是一个骰子。

它掉下来后又弹了几下,然后慢慢滚到了陆希的脚边。等它定住后,正好是代表“1”的那一面向上。

这一下撞得有点狠。陆希没站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胃里又是一顿翻腾。撞他的那个人却跟没事人似的,稳稳当当站在原地,很没诚意地说了一句:“抱歉,没看到你。”

陆希拒绝接受道歉。他怒目向前看去,视线自下而上扫过,最终定格在罪魁祸首一张淡定且无所谓的脸上。

哦,是那个鱿鱼小哥。

他仿佛没感受到陆希愤怒的视线,若无其事地把地上的骰子捡了起来,揣进兜里。

正当陆希以为他要离开时,他却在原地站定,看着自己的手机,突然开口问:“今天几月几号了。”

“什么?”陆希愣了下,“你在跟我说话吗?”

“不然这里有其他人?”他继续用那双极具特色且杀伤力爆表的死鱼眼斜睨着陆希,似乎没人告诉过他这样容易被揍。

但陆希此刻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他陷入了短暂的宕机状态,神色逐渐迷茫起来。

对面的鱿鱼小哥一脸云淡风轻地站着,目光却始终紧紧盯在他的脸上,慢慢地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我记性不太好,今天是几月几号,你知道吗?”

……对哦,今天几月几号了?

陆希试图从脑海中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却一无所获。

时间这个概念似乎被刻意抹去了一般,好像有什么力量在阻挠自己关注到这一点。

他记起来了。所有的怪异,都是在提起“时间”之后出现的。

之前是,刚刚是,现在也是……

因为他突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的人群只在沿着一个固定的方向移动,即使他们脚步杂乱,走走停停,看起来毫无秩序。

但他看见了,他们全部逆他而去,但是人潮却并未消减。

远处传来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在攒动的人头中,有一个鲜艳的红气球。而就在十几分钟之前,它刚刚挣脱了束缚,飞向夜空。

陆希茫然地逆流站在人潮之中,任诡怪的人群将他吞没。

 

 

『第一重梦境 不完全档案』

『代号:■■』

『法则:

1.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唯一标准即其逻辑性

……』

『极点:待更新』

『状态:已开启』

『登记人:陈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