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在逃文物

社死

5.

昏暗的小屋中央,摆着一个特制的休眠舱。

下一秒,舱门突然开启,一股白色的水汽弥散出来,紧接着,从里面伸出了一只手,扒住了舱壁。

一个年轻的姑娘走进屋里。她对这幅恐怖片开场般的景象熟视无睹,淡定地按下墙上一个隐蔽的开关,室内顿时亮起了一道柔和的光线,照亮了舱里的人。

“恭喜,这次任务顺利完成了。”

陈圳从装满了水的休眠舱里坐了起来。

他拔掉了附着在头上的各种仪管,抹了一把脸。水顺着乌黑的发梢滑落,砸在湿透的白色T恤上,他冷淡的视线穿过凝着一溜儿水珠的眼睫看向对方:“谢谢。”

蒋楠递给他一条毛巾,看着黑发的青年胡乱擦了擦头发,开口道:“这次是什么样的梦境?”

“还好,不是什么特别离谱的梦,”陈圳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简短地复述了一遍梦境的内容,“循规蹈矩,危险系数等级暂定为C。”

蒋楠按他讲的在档案里备注好,沉思道:“这次应该是梦主的回忆居多。根据我们的调查,梦主曾经的确有个哥哥,但是在小时候的一次意外中被人贩子拐走了。这件事发生之后,她的父母很快就离婚了,而梦主此后一直跟随奶奶生活。”

陈圳“嗯”了一声,漆黑的眸子平静无一丝波澜,不知在想什么。

蒋楠很快整理好了最新档案:“那我不打扰你了,你休息一下,有新的任务我会联络你。”

“等一下。”陈圳突然开口。

蒋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件事……”他蹙了下眉,似乎觉得有点棘手,“这次,我遇到了一个被强制拉进梦境的普通人,目前应该是世界上唯一一例。”

“普通人?被牵扯到了梦境里?”蒋楠难掩震惊。她花了半天消化掉这个事实,艰难地点了点头,“……我马上报告总部。”

“先不用,我会看着。”陈圳想到了什么,露出厌烦的神色,“这样的个例,保不齐那些人会抓了人做实验研究,那家伙好骗的很,要是出了意外——”

在蒋楠讶异的注视下,他又冷着脸补充了一句:“……我嫌麻烦。”


陆希懒洋洋坐在市北一家咖啡店里,无聊地翻着手机。

自从他经历了上次的梦境后,就开始关注起平日里的新闻推送,竟真的发现了许多“陷入睡梦之中沉睡不醒”的报道。只是往日里这些新闻都过于标题党,热度也被人为地压了下去,所以一直没有多少人注意。

没过几天,他收到了一条短信——陈圳约他到这家咖啡店喝下午茶。

鬼信啊,陆希忐忑地想,拽哥绝对是来报仇的。毕竟自己上次在梦里把他的替身狠狠揍了一顿。

门口的风铃响了起来,他抬头,一眼看见了陈圳。对方穿了件黑色连帽衫,宽大的帽子遮住了近半张脸,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他视线在店里环顾一圈,看见陆希时,表情一瞬间变得深不可测,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好久不见。”拽哥说。

陆希看他神色平静,似乎并没有要报仇的意思,整个人放松下来。

“找我干什么?”他捧着之前点的奶昔,有些摸不透自己为什么会被找上门来。

“有一些问题要问你。”陈圳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西瓜汁,“在梦境里,你抓到极点时,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被他一提醒,陆希突然回忆起了当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一瞬间被无数双眼睛盯上,下一秒就要被撕成碎片。

他描述了一下这种诡异的感受:“有,前所未有的危机感。那一秒我觉得我像个死人。”

“……”

“那是怎么回事?”陆希追问道。

陈圳沉默了一会儿,脸色不大好看:“一年前,我们发现梦境产生了自主意识,它开始阻挠噬梦者找到极点,起初只是使一些绊子,并不会造成生命危险,后来它的力量增强了,渐渐就变得肆无忌惮。”

“三天之前,我们的一位噬梦者在即将找到极点的前夕,受到了梦境的剧烈干扰,最终被判定死亡。”

陆希一愣:“死?是真的死亡?”

“噬梦者进入梦境,是借助特定仪器,让大脑发出的频率与梦境频率相容,你可以理解为意识体的参与。”陈圳凉凉道,“一旦在梦境中死亡,就等于脑死亡,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那我也……”陆希有点发怔。

“你有点特殊。”拽哥面色不变,但陆希愣是从他伪装淡定的神色下看出了幸灾乐祸,“我举个例子,收音机。正常人能收到的频道很少,从而决定了他们不能随便进入别人的梦里。噬梦者则具备了调频的能力,能够根据自己的需要调换到任意一个频道。至于你……”

他扯了下唇角:“你能接收的频道过于广泛,而极其容易被拉进各种各样奇怪的梦境里。很有可能你在路上走着走着,就进入了某个人的梦境,最关键也最要命的是,你甚至不会意识到这一点,从而错失了找到极点的机会,永久迷失在梦里。”

“总结一下,你很特殊,主要体现在你是易死体质。”

陆希:“……”

我很特殊,特殊就特殊在我易跪。

人言否?

他挣扎了一下:“有没有什么办法避免进入梦境?比如我哪也不去。”

“没用的,”陈圳毫不留情地浇灭了他的希望之火,“我说过了,进入梦境的是意识体,与你身在何处没有关系。”

他看了面无人色的陆希一眼,坏心眼地停了下,拖长了音:“不过……你可以试着分辨梦境与现实。”

“怎么分辨?”

“找一个图腾。”陈圳摊开手心,露出一枚银质的骰子,“当进入足够多的梦境后,你会找到一个衡量区分现实与虚幻的物品,比如我手里的这个。如果能够及时判断出自己进入了梦境,会极大提高你的生还率,至少不会死的不明不白。”

陆希:“……谢谢你啊。要是我都活不到那时候呢?”

陈圳淡定地收回了骰子,一副“我猜也是这样”的表情,漫不经心地开了口:“看在我们几个小时的交情上,我会帮你收个尸。”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陆希义愤填膺地想。

他咳了一声,在生命和尊严的选择面前,果断死皮赖脸抱大腿:“大佬求带,我不想死。”

如果他没看错,拽哥应该是笑了下。

这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让他感觉自己正蒙着眼,乐呵呵地往火盆里跳。

陆希不寒而栗,正要反思自己是不是上了对方的当,陈圳已经拿出了一个信封,过年亲戚塞红包似的,不容拒绝地塞进了他手里。

“这什么?”陆希跟揣着一包炸弹似的。

“回去再拿出来,多看几次,”陈圳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观摩一下,到时候应该会有用。”

陆希掂了掂信封,很轻,基本没什么重量。他打开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是一个U盘,再联想到陈圳那个耐人寻味的神情,一瞬间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

不会吧……难道是……

这U盘这么小,能存几个T啊?

还……到时候有用?

刺激。

他虔诚地捧着信封,压低声音问:“你认真的?”

陈圳:“嗯。”

陆希追问道:“高清、无码?”

话音刚落,他看见陈圳眼睛弯了弯,一个稍纵即逝的笑容:“嗯,珍藏了十几年的。”

“可以啊你小子!人不可貌相!”

陆希险些喊出声,突然意识到自己要矜持。他暗暗压下激动之情,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姿态,重重咳嗽了一声:“光天化日,这不太好。”

拽哥抛过来一个疑惑的眼神,眼神中憋着笑:“U盘里面就一张老照片,有什么不好的?”

老照片?

后知后觉、恼羞成怒的陆希:“……”

陈圳,你有病!你踏马就是条狗!狗——!!!

“你以为是什么?”狗懒洋洋地笑了,一副大仇得报的嘴脸,“小电影?这么小的U盘,能存几个T啊?”

你知道就好,不要说出来啊!

陆希暗自垂泪,心想这个人绝对是在报上次的一箭之仇,竟然故意误导自己,让他以为是岛国动作片!

狗又说:“对了,这次我的助理会一起去。她叫蒋楠,提前跟你说一声。”

陆希还沉浸在社死的感觉中:“别跟我说话。”

对面的人自然不会乖乖听话。

“我要交代的事情就是这些,没事我就先走了。”陈圳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忘补刀,“都是男人,不要想不开。”

陆希:“……”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今天终于算是体会到了。


当晚,陆希拖着被某人精神攻击过后的疲惫身躯,爬回了宿舍,瘫倒在床上。

空无一人的屋子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暗黄的光晕染在墙上,压抑而寂静。

他自顾自地躺了一会儿,忽然记起来口袋里还有个U盘,于是一骨碌爬起来,打开了电脑。借着台灯的光,他在电脑中找到了U盘的位置,想也没想地点开了。

里面有两张图片,分别是一张照片的正反面。陆希先点开了第一张图,正是照片的背面,上面写着——“2008届铜岭小学毕业合影”。

毕业照?

他思索片刻,没想起有这么个小学,于是又切到了第二张图片,露出正面的合影。

看清正面内容的一瞬间,陆希瞳孔骤缩,心跳先是漏了一拍,紧接着疯狂跳动起来。

这张照片只能用诡异来形容。2008届,彩照明明已经普及了,这张合照上的人却还是黑白的。他们目光空洞,一双双不辨眼白的漆黑瞳孔在脸上显得尤为突出,陆希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发现这些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站在最前排中央的一个小男孩。

而这个小男孩身上,被人后期涂上了各种颜色,红橙黄绿等颜色叠加在一起,在他的面部混合成了斑斓的黑,像一个黑漆漆的洞,显得恐怖而古怪。

陆希下意识将视线从男孩的脸上移开,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快又急。他在心底把陈圳骂了n次,然后飞快地关上了照片,还是有点不放心,便把U盘也拔了出来。

晚上看不吉利,总觉得阴森森的,还是明天白天合适。

想到这里,他决定打会儿游戏缓解一下心情。

身为计算机系的学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无聊的时候可以玩自己写的游戏。陆希熟练地把狰狞丑陋的小怪兽命名为“陈狗”,然后操纵游戏主人公,连放三个大招。

一通狂揍之后,“陈狗”轰然倒地,变成了一块巨大的、飘浮在空中的烤肉。陆希操纵的像素小人蹦跳着移动了过去,把烤肉收到了背包里,顺利进入下一关。

如此反复鞭尸“陈狗”十次,陆希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口渴。

他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水瓶,叹了口气,起身下楼去打水。

暑假很少有学生留校,大部分寝室都黑着,走廊里的灯也坏了一个,仅剩的一个只知道闪来闪去,跟卡bug了似的,搞得昏暗的走廊更吓人了——这也是陆希晚上不愿意出门的原因之一。

热水供应器在一楼自助厨房,这边灯还是好的,温和的光线让人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陆希借着光下了楼梯,拐过一个转角,忽然眼前一黑。

停电了?

他在黑暗中伸手向身侧试探了一下,摸到了一堵墙,瞬间安心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色彩的变化,突然注意到自己的左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陆希先是一惊,继而想到可能是从自助厨房出来的同学。他往前走了几步,准备打个招呼。

……等等?这好像是个女生?

我不是在男寝吗?陆希有些混乱地想。

那个女生穿着一身黑色裙子,发型也是经典的黑长直,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片刻后,她开口:“你是陆希?”

陆希看着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你是……”

女生微微一笑,向他伸出一只手:“蒋楠。”

陆希看着那只手,怔了一会儿,突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黄色的卫衣,此刻却变成了灰色,同样失去颜色的还有他和蒋楠的肤色……

不是停电。

是他们进入了黑白的世界。


『第二重梦境 不完全档案』

『代号:■■』

『法则:

1.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唯一标准即其逻辑性

……』

『极点:待更新』

『状态:已开启』

『登记人:陈圳』

4.

大约五分钟前,陈圳跟着男孩进入了树林。

借着微弱的光,男孩找得很仔细,陈圳屏住呼吸,悄悄跟在他后面。

这片树林面积比较大,正逢夏季,枝叶茂密,外面的光很难透进来,显得黑而压抑。

树林的入口处一无所获,要想找到鞋子,还要往深处去。男孩似乎有些害怕,在黑暗中,他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陈圳也往里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古怪。

他与男孩之间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此时竟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沉重、笨拙的,成年人的脚步。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眼看去,只见一个麻袋已经对着男孩套了下去,高大的男人紧紧抱住麻袋。在悬殊的力量对比下,里面男孩的挣扎变得越来越小。

陈圳面色微变,立刻回头,向自己来的方向望去——在枝桠的缝隙中,他看到了缓缓上升的破碎的粉色。

是气球,他想。

陈圳终于回忆起来那个怪异又难以察觉的细节是什么了,问题就出在这个男孩的身上。

先前,陆希在向他讲述第一次遇见这对兄妹的经历时,也提到了一个小插曲,就是来找他们的奶奶。陆希把两个孩子和奶奶之间的对话复述完后,陈圳立刻注意到了一点——自始至终,奶奶说话的时候用的人称都是“你”,而不是“你们”。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陆希的口误,便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想来,孩子的奶奶一直都在对女孩说话,而对男孩没有任何反应。

就好像……她看不见这个男孩一样。

被忽视的男孩、少了一个人的全家福……

电光火石之间,一切都清晰起来。

陈圳拿出手机,毫不犹豫道:“不要让气球飞走!这就是法则!”

 

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陆希有了动作。

他像一只爆发力惊人的猎豹,借着树干起跳,闪电般折了出去——在半空中,他的眼睛亮的惊人,闪动着别样的光。

气球上升的速度很快,他的行动更快。

时空陷入凝滞,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成了慢镜头,陆希看见了树下迷茫的女孩,和摇摇晃晃的气球线。

在某个临界点,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一截线,然后猛地攥住。

那一霎,陆希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却又很快褪去,快得像是自己的错觉。

他稳稳落地,对电话那头道:“我拿到气球了。你怎么确定这是极点?”

“那个男孩……”陈圳喘了一口气,“如果没有猜错,在现实之中,他应该被人贩子拐走了。”

陆希愣了一下。

陈圳继续道:“他一个人跑进了树林里给妹妹捡鞋子,被人贩子盯上了。那张全家福上,少的那个人就是哥哥。”

“等等,既然这样,为什么妹妹没被拐走?”陆希问。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隐约能听见微微的呼吸声。

“还记得这是什么年代吗?”陈圳的语气很沉,“这个时期,在很多地方,都有重男轻女的思想。”

陆希猛地反应了过来。

与深受买家喜爱的男童相比,女童带给人贩子的油水确实要少很多。

“哥哥被拐走以后,妹妹一直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她在这件事的阴影中长大,这一晚成了她的梦魇,也把她困在了梦里。”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平淡地分析着,有一种跟力学课老师一样的魔力,陆希觉得自己的思路在渐渐变清晰,“即便如此,在妹妹的潜意识里,哥哥一直在她身边。就像气球一样,她必须要紧紧抓住。那是她的希望,一旦松手,上升的气球就会和哥哥一样消失不见。”

所以,不要让气球飞走……不要让希望飞走。

陆希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他看着树下惊慌失措的女孩,缓缓蹲了下来,将手里的气球还给了它的主人。

“拿好了,小妹妹,”他尽量将声音放缓,“别让它再飞走了。”

女孩接过了气球。那根纤细的气球线,仿佛是哥哥的手,紧紧地与女孩牵在一起。

陆希干完这件事,才发现电话那头已经半天没有声音了。他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陈圳?你还在吗?”

“我在。”对方很快回答,“我就是有点吃惊,你之前看着不靠谱,这时候还挺会安慰小女孩。”

陆希立刻得意起来:“这叫做亲和力。我猜像你这种天天鼻孔看人的家伙,一定很难被小女孩喜欢。”

“……”陈圳在那头好整以暇地反击道,“我忘了告诉你,这个被你叫做小妹妹的梦主,实际上比你还要大十岁。”

陆希的笑容一僵。

他气急败坏地冲电话喊道:“废话少说,你跑哪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我在善后一些事情。”拽哥好像在拖动什么重物,声音有些不稳,“找到极点后时间会静止,现在这个梦境已经由你掌控了。”

陆希:“哇哦……”

他兴奋地看了看周围,一回头,对上了女孩疑惑的眼神。

“……不是时间静止了吗?”陆希压低声音,“怎么这个小女孩还能动?”

“梦主有自我意识,而噬梦者是梦境的外来者,”陈圳在那边不知道干了什么,有些微微的喘气,“只有这些人不受干扰。那女孩能动是因为她是这场梦境的梦主。”

陆希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你在干什么?听起来像是跑了个几千米。”

对方深吸一口气:“我跟人贩子打了一架。”

“……”

“好了,抓紧时间,”陈圳似乎真的很累,“把梦主叫醒,带她一起出去。”

“等下,我还有个问题,”陆希清了清嗓子,“我现在是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

片刻后,天空中冒出来一个月亮。

陈圳从树林里走出来,迎面撞上了一个硬梆梆的东西。他捂着鼻子,沉默地向后退了几步,努力抬头看去。

好样的,二十米的高达。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他回头一看,哦,狰狞的小怪兽。

陈圳夹在中间,面无表情。

他拿起手机,语音通话还在继续,神色平静地问道:“玩够了没?”

“马上马上,”陆希的声音在高达内部响了起来,“我提前把梦主叫醒送出去了,没有耽搁你的任务,不要着急嘛。男人一辈子怎么能不开一次高达?”

“梦主一走,这里马上就要崩溃了。”陈圳木着脸,“你想死没关系,别拉上我一起。”

陆希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陈圳看见高达对面的小怪兽变成了自己。

陈圳:“……”

他与巨型拽哥大眼瞪小眼。

耳边传来陆希的小声嘀咕:“踏马的,看见这张脸就来气,忍不了了,揍一顿先。”

下一秒,巨大的高达手持武器,向巨型拽哥的脸招呼了过去。

那一刻,陈圳面无表情地捂着脸,心里只有两个念头——

“脸好疼。”

“这个人不能留了。”

月光洒满了树林,在枝叶上镀了一层银辉。茂密的草地里,一个铝制盒子正静静躺着。它的盖子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糖果撒落一地。

在糖果的下面,压着一个相框。

陈圳走了过去,慢慢捡起了相框,擦干净了上面的泥土。相框里嵌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面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脸上挂着强挤出来的笑容,眼神中却是掩藏不住的敷衍。

在这对夫妇的中间,站着一个女孩。与父母不同,她笑得极为开心,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上,被铅笔画上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粉色气球。

陈圳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把相框翻到了背面。

在照片的背面,有人写上了一句话,笔迹稚嫩,像是小孩子的手笔——

“没有我的日子,也要开心一点。”

 

他的目光落在这句话上,若有所思。

 

————第一重梦境 结束————

 

 

『第一重梦境』

『代号:希望』

『法则:

1.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唯一标准即其逻辑性

2.时间是不可修复Bug,可以加速梦境坍塌

3.不要让气球飞走』

『极点:气球』

『状态:已结束』

『登记人:陈圳』

1.

梦境法则: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唯一标准即其逻辑性。

找到梦境的极点,才能够掌控梦境。

 

陆希睁眼的时候,宿舍外面一片漆黑。

他打了个哈欠,带着睡意扫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20:30。

因为放暑假,舍友都回家了,陆希盘算了下,觉得回去的机票太贵,不如把钱用来在学校吃喝玩乐来得舒服。

离学校宵禁还有俩小时,到了这个点,校外小吃街觅食者成群,陆希也是其中之一,他身高腿长,成功在攒动的人群中冒出一颗脑袋来,环顾一圈,发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烤鱿鱼摊,眼睛一亮,蛇行了过去。

等他过去了才发现烤鱿鱼摊的摊主换了个人,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小哥,鸭舌帽牛仔配短T,额前的刘海有点长,遮住了眼睛,单看下半张脸,依稀可见帅气逼人。

陆希此刻还没注意到这个摊位附近人员稀少,他下单了两串烤鱿鱼,然后站在旁边边玩手机边等。

滋——两串处理好的鱿鱼被放在了烧得灼热的铁板上,不一会儿,香气四溢。

又过了一段时间,陆希忽然闻到了一阵糊味。

他放下手机,看向铁板上的鱿鱼——鱿鱼已经被烤得微微卷了起来,露出下半面的焦黑,上半面却还是生的。

“大哥,糊了!”陆希痛心疾首。

鱿鱼小哥淡定如鸡,生疏地翻了个面,然后开始撒调料,那架势,好像要把一整瓶孜然粉都倒上去。

霎时,异香四起。

过量的调料香精一瞬间攻占了陆希的嗅觉系统,他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刻,紧接着就被呛得咳嗽起来。

半天才缓过来,陆希长舒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悄悄问:“我知道了,兄弟,你其实是便衣吧?”

闻言,鱿鱼小哥终于抬头,露出一双厌世的死鱼眼,再配上他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杀伤力惊人啊卧槽!

陆希还没从这眼神的冲击里回过神来,手里就被塞进了那两串烤糊的鱿鱼,梦游似的被赶走了。

昏黄的路灯下,他咬了一口,然后就吐了。

 

陆希是有原则的当代有志青年,明白不能干扰便衣警察执行公务的道理,于是他没有与鱿鱼小哥斤斤计较,而是转道去了隔壁烤冷面摊。

烤冷面的大娘热情得过分,一边加料一边问帅哥够不够,与鱿鱼小哥形成了天上地下的鲜明对比。摊边摆放的桌椅都被人坐满了,陆希只得蹲在路沿石上进食,好巧不巧,他这位置对面就是冷清的烤鱿鱼摊。那小哥绝对是便衣,以他为半径五米开外都人畜绝缘了,他都懒得管,低头不知道在摆弄什么东西。

从陆希的角度来看,只能看见一个方块状的物什,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就在这时候,他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母上大人。陆希咽下最后一口冷面,含糊不清地接起了电话:“喂?”

母亲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听得陆希有些怀念:“狗儿,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忙不忙?”

“还行,就是最近在搞那个机器人设计大赛,”陆希叹气,“脑壳疼。”

“巧了,我前几天刚给你寄了一箱核桃,过两天应该就到了,正好给你补补脑。”

“……”

“咋了,不想吃啊?我跟你说啊,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核桃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陆希连忙打断碎碎念,“还有什么事吗?”

“别急着挂,你爸跟你说话。”

“……”

那头母亲正和无辜受到波及的父亲进行电话交接仪式,陆希捧着手机等了半天,然后就听耳边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句:“好好学习!”

“……遵命。”

挂断电话,烤冷面也吃完了,他顺手把垃圾扔到垃圾桶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过两天送来?今天几号了来着——”

话音刚落,陆希忽然感觉周身空气一滞,连带着周围往来的人群也僵了一秒,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感涌上心头,将不安放大到了极致。

与此同时,没人注意到的是,不远处的烤鱿鱼摊里,那不务正业了半天的摊主小哥蓦然抬眼,带着考究的目光看向了陆希的方向。在他的手心里,一颗特制的骰子正泛着银色的光,代表了“4”的那一面正对浓稠如墨的夜空。

然而只是一眨眼,人群又流动起来,似乎回到了正常。

但方才的那种感觉并没有褪去,陆希脑中空白了一瞬,呆立原地良久,才后知后觉地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他抬头,看了眼夜空。今夜无月,无云,无星。黑洞洞的天空像是一个巨大的黑体,没有一丝光线能够穿透,看久了就会感受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陆希无端有些心跳加速。

他又扫了一眼身边喧嚷吵闹的人群,无论是摊主小贩卖力的吆喝声,还是锅碗瓢盆撞击的清脆声响,再或者是各种各样的食物散发出来的香气……一切都显得合理而正常,但在某时某刻,却又会浮现出诡异的陌生感。

或许是因为心不在焉,不远处两个嬉戏打闹的小孩子跑过来的时候,他没来得及躲开,被撞得向后踉跄了几步。其中一个孩子手里本来紧攥着一根气球,因为这一撞,不小心松了绑绳,那个红色的卡通气球就在夜幕下越升越高,最后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点,像那些消失的光线一样,彻彻底底地融进了黑暗之中。

陆希盯着那个气球消失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直到一阵哭声把他吵得回了神。

显然他惹哭了一个小孩,在无意之中。

陆希顿觉一个头有两个大,忙蹲下来和声细语道:“哎哎,小朋友,别哭呀,我再给你买一个不就好了嘛。”

眼眶红红的小姑娘还在抹眼泪,眼睛却亮了下:“真的?”

陆希刚想开口说“当然,区区一个气球哥还是买得起的”,然而堪堪张开口,第一个音节还没蹦出来,就见一个中年妇女急匆匆地挤过来,一把拉起小朋友的胳膊,大嗓门紧接着响了起来:“囡囡,你怎么跑这来了?快回店里,你爸妈找不见你哩!”

旁边的小男孩指了指陆希:“奶奶,妹妹的气球飞走了,这个哥哥说要给她买一个新的。”

这俩孩子的奶奶似乎有点耳背,直到女孩又重复了一遍,才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眼,语气略显生硬:“谢谢啊小伙子,不用了。”

陆希看着她赶鸡崽似的把小孩往回赶,边赶还边压着声音说道:“说了多少回了,要小心陌生人,万一碰到人贩子,把你拉到山里就给卖咯!”

“……”陆希摸了摸鼻子,心说自己玉树临风一身正气,脖子上就差系一条红领巾,怎么可能是人贩子。

他站起身来,用审视的目光环顾了一圈摩肩接踵的人潮,却发现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致,似乎并无不妥之处。

正常人应该到这就放下疑心了,但陆希不一样。作为一名中二症资深患者,他向来对自己的第六感深信不疑,比如现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就一直萦绕在心头,让他无法忽视。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在那个飞走的红色气球之前,那两个互相追赶的小孩子还没撞上来,他还没注意到这片怪异的没有色差的黑色夜空。

还要更早一点。

在他抬头之前,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来着?

好像是“那个便衣小哥烤的鱿鱼难吃吐了”,还有“吐的不太及时,会不会变成喷射战士”?

陆希思考片刻,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难吃到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合情合理。

再理性推测一波,先前那种前所未有的不适感大概是食物中毒的症状,嗯,没有毛病。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陆希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怕是急需去校医院挂个号。

他捂着肚子急匆匆往学校的方向走,然而没走几步,一个人忽然撞了上来,随之伴有“啪嗒”一声脆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是一个骰子。

它掉下来后又弹了几下,然后慢慢滚到了陆希的脚边。等它定住后,正好是代表“1”的那一面向上。

这一下撞得有点狠。陆希没站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胃里又是一顿翻腾。撞他的那个人却跟没事人似的,稳稳当当站在原地,很没诚意地说了一句:“抱歉,没看到你。”

陆希拒绝接受道歉。他怒目向前看去,视线自下而上扫过,最终定格在罪魁祸首一张淡定且无所谓的脸上。

哦,是那个鱿鱼小哥。

他仿佛没感受到陆希愤怒的视线,若无其事地把地上的骰子捡了起来,揣进兜里。

正当陆希以为他要离开时,他却在原地站定,看着自己的手机,突然开口问:“今天几月几号了。”

“什么?”陆希愣了下,“你在跟我说话吗?”

“不然这里有其他人?”他继续用那双极具特色且杀伤力爆表的死鱼眼斜睨着陆希,似乎没人告诉过他这样容易被揍。

但陆希此刻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他陷入了短暂的宕机状态,神色逐渐迷茫起来。

对面的鱿鱼小哥一脸云淡风轻地站着,目光却始终紧紧盯在他的脸上,慢慢地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我记性不太好,今天是几月几号,你知道吗?”

……对哦,今天几月几号了?

陆希试图从脑海中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却一无所获。

时间这个概念似乎被刻意抹去了一般,好像有什么力量在阻挠自己关注到这一点。

他记起来了。所有的怪异,都是在提起“时间”之后出现的。

之前是,刚刚是,现在也是……

因为他突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的人群只在沿着一个固定的方向移动,即使他们脚步杂乱,走走停停,看起来毫无秩序。

但他看见了,他们全部逆他而去,但是人潮却并未消减。

远处传来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在攒动的人头中,有一个鲜艳的红气球。而就在十几分钟之前,它刚刚挣脱了束缚,飞向夜空。

陆希茫然地逆流站在人潮之中,任诡怪的人群将他吞没。

 

 

『第一重梦境 不完全档案』

『代号:■■』

『法则:

1.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唯一标准即其逻辑性

……』

『极点:待更新』

『状态:已开启』

『登记人:陈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