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在逃文物

社死

涅槃


或许,宇宙的演化就是一个周而复始的循环,而进化史则是它用来掩人耳目的骗局。


【一】

“现在是厄玛历150年9月26日,报时8时30分。按照您的行程安排,联合会议即将开始。”

黎竟接过机械臂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随后开始着手收拾工作台上散乱铺开的材料。鸽灰色的窗帘对自然光进行了设定75%的过滤,显得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桌上的金属台灯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在这点光照下,一枚拇指大小的芯片正静置在收纳盒里。

黎竟犹豫片刻,还是把它拿了起来,按在左手掌心。下一秒那枚芯片便如融化一般渗进了皮肤之中,脑中响起了提示音:“基因身份证匹配成功。”

把会议所需材料准备好后,黎竟没再磨蹭多久,拎起外套大步走向了客厅。

全息屏里还在播放着今天的新闻,不出所料又是第一联盟的那两个老头在狂喷口水,退休后一没事干就跑到新闻直播现场,借着评论时事的名义说相声。黎竟看了两眼,顿觉没意思,调整了家里的光线和温度后,准备去赶最新一场联合学术会议。

门开的一刹那他忽然听见“暴乱”两个字,扭头去看时,全息屏上高谈阔论的老头们已经不见了,一条紧急插播的新闻占据了整个屏幕。

——“当前时刻,第三台阶各地发生暴乱,地心通道处聚集大量暴徒……”

后面的报道黎竟没仔细听。他关上门,把声音锁在了屋里,低头看了看左手手心。

那枚小小的异物正藏在皮肉里,闪烁着微弱冰冷的红光。

 

厄玛历元年,人口激增,远超地球负荷,由此引发的一系列问题:生态破坏、资源短缺、环境极端化……将人类命运慢慢引向了终点。为了解决人口问题,人类将地球解体,分割成不均等的三部分,称为地球第一台阶、第二台阶和第三台阶,世界宣告由统一走向破碎。同时,为了最大程度地优化族群,人类推出了“基因分级”政策,依据基因的优劣程度将人类慢慢演化为三个种族。新生儿在出生时便会得到自己的基因身份证,依据等级被强制分送到自己所属的界层。人们在各自的新领域里繁衍生息,久而久之,每个界层都成立了自己的联盟,即所谓的核心人士聚集地。即便如此,地球的未来仍然晦暗不明,人类唯一能想到的出路是不断进化,将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后人身上,企图创造出更高等级的人类文明来解决目前遇到的所有困难,构造出一个理想而完美的世界。

一个是天才,一个是畸形。

谁是上帝新的宠儿,谁是卑微的牺牲品,人们心知肚明。

 

“‘基因决定命运’的时代,偏见与歧视如影随形。”黎竟闭眼背道,“……久违的傲慢在地皮下苏醒,渐长的怨气在等待致命的时机。”

“没想到啊竟哥,过了这么多年,老师写的这首诗你还记得这么清楚!”肖凛啧啧称奇,“不愧是他老人家写的,我直呼内行。”

 “对了竟哥,你最近还在研究那些恐龙化石吗?”

黎竟耸耸肩,脚下的速度一丝没减慢,仗着身高腿长刮风似地刮过走廊:“总的来说,目前进展不大。我就化石中提取出的基因序列进行了修补和重塑,但迄今为止并没有发现什么可以为‘涅槃计划’提供进化信息的有效基因。”

“毕竟是年代那么久远的生物了,”肖凛理解地点点头,“说真的竟哥,我觉得你这个项目组……有一点点儿前途渺茫。”

黎竟不置可否:“谁知道呢。”

两人穿过1号基地内部,又沿着走廊走了半天,视线范围内终于不再是一片冷白色的金属舱壁,而是被别出心裁的设计师切换成了全景玻璃通道,不负众望地成为了众人枯燥工作日中的打卡圣地。

1号基地坐落在第一台阶的边缘,与第二台阶遥遥相望。这条玻璃通道便从基地向外延伸出去,夹在这两块巨大的地球碎片之间,似一条透明的河流,随着地球的自转,静静淌在浩瀚的宇宙里。

 

黎竟已经走过很多次这条通道,但再次站上去的时候,还是会感到无声的震撼。

检测到通行人员,程序自动将玻璃隐化。没了最后的阻挡,两人置身宇宙,视线便越发清晰。黎竟低头看了看脚下璀璨的星河,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人类文明真的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

从恐龙时代到地球解体,再到厄玛历沿用150年,换来这样一个璀璨的文明。

肖凛夸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知道了,你这招叫通过沉浸式角色扮演来充分了解自己的研究对象!站在恐龙这种落后生物的角度,用恐龙的思维试图理解现在的文明,用这种办法来突破项目研究的瓶颈,妙啊竟哥,不愧是你!”

黎竟:“……呵呵。”

碍于风度他没撸袖子揍人,但黎大教授自诩是个记仇的小人,表面看似不介意此人拐弯抹角说他角色扮演恐龙,实际已经开始暗暗盘算什么时候把亲师弟发派到任重活多的维修部。

忽见远处一抹红光自地平线升起,拖曳着光影的尾巴向地球一、二台阶之间的裂隙飞去。黎竟看着那颗卫星进入既定轨道,融入数量庞大的卫星群体,与地球解体时散落在宇宙中的物质尘埃一起,共同组成了围绕在地球外面的巨大行星环。

“是3号基地发射的新型监察卫星。”肖凛若有所思,“好像是为了保证地心通道的安全。”

“地心通道?”黎竟看向远处那根打通地球内部、紧紧连接着地球三大碎片的巨型转轴。

这根转轴把破碎解体的地球重新联结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整体,内部中空,是三大界层的人往来的必经通道。但事实上,只有第一联盟的人才可以在其中自由通行,而第三台阶的人则是几乎没有机会进入地心通道,只能在自己残破落后的界层里苟延残喘。有些孩子甚至出生时都来不及看自己的父母一眼,一家人便被强制分开,从此不复相见,只能在微弱的电磁波中互传音信。

反抗石沉大海,痛苦持续蔓延,这样的现实很沉重,也很残酷。

黎竟脚下顿了顿,在心里叹了口气,却听肖凛在后面嘀咕:“都看了这么多次了,还是觉得像个烤串。”

“……”

宽容大度的黎大教授觉得自己真是个有教养的人,才没把这个煞风景的家伙扔出去。

 

两人又踩着星空走了一会儿,才走到0号基地。玻璃通道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依稀还能望见一点遥远的星河。

0号基地是第一台阶规模最为宏大的基地,外观像一个巨大的白色鸟蛋,周围环绕着一圈圈警卫巡逻的飞行器,像同心圆一般在半空中漾开,覆盖了半边天空。作为人类第一要塞,0号基地戒备森严,只有第一联盟的核心成员才能进入。两人刚踏上0号基地的最外围地盘,角落里的感应仪便被激活,系统提示音响起:“请出示基因身份证。”

黎竟抬手,将左手按在扫描仪上。检测到匿在手心里的芯片后,第一道门开启,两人走进去,继续接受第二道红光的洗礼。

肖凛小声嘀咕:“什么时候能简化一下程序?”

黎竟正进行虹膜检测,随口道:“做梦吧,梦里你想怎样都行。”

就这样又连续过了几道门,虹膜和骨骼也全部认证成功。肖凛再次不甘寂寞地抱怨:“竟哥,我是真佩服你,你天天过这么些门,认证这个认证那个,烦也得烦死了吧。”

黎竟:“……你不说我就不觉得。”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问肖凛:“对了,今上午的新闻,第三台阶又发生暴乱了?”

“嗨,每年都得来上那么几次,”肖凛毫不在意,“那边那么乱,我都习惯了。”

“这次好像比较严重,我听说地心通道那边被围起来了。”黎竟思索片刻,“联合政府没有动作吗?”

肖凛回道:“我出门的时候看见H-33舰队向第三台阶那边去了。”

“H-33舰队?”黎竟猛地停了下来,“它们不是十几年前强行武力镇压暴乱,致使几十人死亡后被停用了吗?”

“我们技术部修改了H-33舰队的控制程序,之前那个鲁莽的负责人也被换了,最近才重新投入使用。”肖凛激活便携式全息屏,把舰队信息投到上面,“你看,攻击性能减弱了一大截。”

黎竟点点头,略微放下了心,这才重新迈步。

最后一门是基因认证,这是实行基因分级后才设置的关卡,鉴于这项内容的高度严密性,系统的红光上下来回扫描了多次。感受着脸上的光感,肖凛干脆闭眼作享受状:“咱也算是开过光的人了。”

黎竟懒得跟这个满脑子只有因果论、拉马努金公式这种东西的家伙科普什么是开光,于是闭着眼说瞎话:“说得好。”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总算熬过了最后一项,会议门打开的同时,听见系统报告道:

“基因认证成功。第一联盟康斯辉顿大学古生物学、基因学教授,‘涅槃计划’基因项目2组负责人黎竟,‘涅槃计划’技术组负责人肖凛,欢迎参会。”

【二】

人类第一联盟于厄玛历50年启动“涅槃计划”,为此成立了大大小小近百个项目组,到现在已经是经过了前后五代人的努力。所谓“涅槃”,便是这么多年来第一联盟一直苦苦追求的进化。通过不断地基因分级优化族群,保证了地球第一台阶人种的基因纯净度和优越性,同时,借助现有先进的基因编辑和改造等技术,获取各类生物的优势基因,经过加工后整合到人类基因组中,从而得到更为强大的后代——直到最后,孕育出一个理想而完美的人类文明。

黎竟的基因项目2组就是这项计划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负责研究古生物基因。

会议内容例行常规,黎竟提都不想提,果然一结束肖凛就跑来吐槽。黎竟于是边听他滔滔不绝边往外走,走了不知道多久,亲师弟仍浑然不觉口渴,黎竟正准备委婉提醒他一下,结果一抬眼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是他每天早上都要在新闻直播中看到的身影,简直不能更加熟悉。

黎竟思考了两秒,当即要溜,奈何肖凛把后面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只得硬着头皮去打招呼:“老师。”

被称为“老师”的老头对着通讯器一声大喊:“……你这年轻人不讲武德!”

黎竟:“……”

冯教授似乎才注意到他们,对着通讯器低语几句后,抬起头来立时换了一副笑脸:“小黎小凛?来得正好,我刚跟姓焦那老头练相声呢。你别说,这古早的段子还真挺有意思,给你们来一段?”

肖凛干笑道:“不、不了吧。”

冯教授颇为遗憾地“哦”了声,看他俩都拿着一摞资料,了然道:“你们刚开完会?”

黎竟点点头:“汇报了一下‘涅槃计划’的进程。”

“我记得你还在研究恐龙化石?”冯教授道,“进展如何?”

“目前研究到了瓶颈期,一是现存恐龙化石稀少且损坏程度较大,二是目前提取的基因组中没有发现可用序列。”黎竟摊摊手,“经会议决定,如果依旧没有进展,我们可能会放弃对恐龙的研究。”

冯教授皱着眉沉思片刻,忽然“哎”了一声,拍手道:“你一提这个,我想起件事儿来。我这里有一块化石,古怪得很,研究了半辈子也没研究透彻,你拿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你。”

“什么化石?我也想见识见识。”肖凛凑过来。

“这样,你们如果没事,不如现在就来我家拿化石,”冯教授看向黎竟,“怎么样?”

黎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和后续的日程安排,果断道:“好。”

他以为的化石是恐龙的趾骨或是尾骨,就这样理所当然地走了一路,直到来到老师家里,冯教授递给他一个小木盒,道:“就在这里了。”

打开一看,是一颗牙齿。

肖凛好奇道:“牙齿?这是哪种恐龙的牙齿?”

黎竟仔细观察片刻,皱眉道:“我初步判断是翼龙,但是大小和锋利度有些不匹配,倒像是……未进化完全。”

冯教授点头:“确实如此。我借助系统对其进行了分析,也无法精确断定它的年代。不仅外观奇怪,更怪的是它的基因序列,你可以好好琢磨一下。”

他想了想,又打定了什么主意,拍了拍黎竟的肩膀:“这样,你不如就在我这的工作台上研究一下,正好让我在旁边观摩观摩,看看从你的思路里我能得到什么启发。”

肖凛点头如捣蒜:“对对对,竟哥,我也想看。”

“没问题,”黎竟笑笑,“麻烦老师带路了。”

 

冯教授家的工作室在地下二层,借助地底湿冷的环境保存了不少标本,整整齐齐地罗列在实验厅两侧。肖凛还在对着各种各样的生物标本“哇塞”的时候,冯教授放慢了几步,退到黎竟身侧:“你准备进行基因分析吗?”

二人走到工作台前,黎竟从包里拿出专用眼镜和手套戴好,输入指令打开了全息屏,边启动系统边回道:“对,先提取出基因组与恐龙基因库进行对比匹配,确定一个大致的年代范围。”

他把那枚牙齿小心夹到操作台上,调整镜片分析准星对其进行锁定,片刻后分析结果页面弹出,显示 “无法精准测定”。

黎竟将结果页面投放到全息屏上,冯教授看了一眼,叹气道:“果然还是测不出来。”

“我测定一下基因。”黎竟对着那个结果思考了几秒钟,重新输入一串指令,将头顶的扫描仪缓缓降下。扫描仪的红光在化石上慢慢扫了一个来回后又消失,紧接着操作台中央放着化石的那块金属板凹陷下去,原来的地方重新出现了一块隔板,形成了一个密闭的小室。

紧接着,全息屏上的数据飞快地滚动起来。

“这个过程用时有点长,我们得等一会儿。”黎竟看向冯教授,“老师,我能问下这块化石是从哪里来的吗?”

冯教授沉默片刻,道:“这是我当年代表第一联盟访问第三台阶时,一个流浪者给我的。你也知道第三台阶的情况,环境恶劣资源又少,大部分地方因为缺乏太阳的照射而终年寒冷。他找到我,说要用这个跟我换一件极地羽绒服。”

“我很奇怪,问他这块化石是从哪里来的。他说是自己捡的,但我不是很相信。于是我又要他带我去看他捡到化石的地方,就在第三台阶边界一个很偏僻的山洞里,他某天在里面避雨,手被这块化石划出了一道口子,这才发现了它。他听说有第一联盟的学者会来访问,打听到我是个古生物学家,觉得我对这东西应该挺感兴趣,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来找我。”

“当时我就看出这块化石不简单,于是买了下来,准备拿回来研究,没想到这一下就是几十年。”冯教授无奈摊手,“结果也没研究出什么东西。”

“不对啊,”肖凛满脸问号,“这块化石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山洞里?而且还只有一颗牙齿?难道是某只翼龙换牙的时候不小心掉的?”

“真是清新脱俗的想法,”黎竟懒得理他,“老师,你说的这个山洞,有详细地址吗?”

冯教授道:“我记得不太清楚了,事实上前几年我也想回那边找些蛛丝马迹,可惜去第三台阶的通道权限太难申请,然后就耽搁了。你如果想去,地址我可以帮你查出来。”

“麻烦老师了,”黎竟点点头,转身去看基因分析结果,“结果出来了。”

金属板托着那颗牙齿化石重新升了上来,全息屏上弹出几个字来:“匹配度较低,无法确定。”

“匹配度较低?”黎竟一愣,“怎么可能?难道这不属于恐龙基因?”

“这……”冯教授面露难色,“我也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黎竟皱眉又重新测了一遍,还是得到一样的结果。他只好将系统提取出的有效基因数据拷贝了下来,又将化石放进木盒里装好,这才道:“老师,这块化石确实奇怪,我准备带到康斯辉顿大学的高级实验室去研究一下。”

冯教授点头道:“这样也好。”

他把两人送到门口,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笑着道:“你们这俩小子,有什么消息记得通知我一声啊,退休后日子就是清闲,不搞点科研还真不适应。”

肖凛抢先道:“放心吧老师,竟哥的名号可不是吹的。”

冯教授又想起来什么,正色道:“对了……”

两人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正事,纷纷支起耳朵,却听冯教授道:“记得看我的访谈啊,小黎那边我知道,就是你肖凛,借口一堆,死活不来捧我这老家伙的场……”

两人:“……”

趁着冯老教授还在说个没完,两人脚底抹油,忙不迭地溜去了康斯辉顿大学。

 

坐落在第一联盟总部文化区的康斯辉顿大学是地球第一台阶的最高学府,配备有当前最先进的仪器设备,还设置有众多联盟机密级实验室。

黎竟站在其中一间机密级实验室的操作台前,双手撑着台沿,低头定定地盯着桌上铺开的草纸。

面前的主屏上是他在老师家里拷下来的数据,黎竟扫了眼DNA反向平行的双螺旋结构三维影像,呼出一口气,扭头看向那颗牙齿化石。

肖凛作为跟屁虫在旁边看了半天,觉得自己有义务要提醒一下对方:“竟哥,你都盯了五个小时了。”

黎竟给气笑了:“我就想不通了,为什么匹配度会较低?”

他指了指桌上写满字符的草纸:“我刚刚演算的结果显示匹配度明显能达到60%以上,远不止系统提示所说的‘匹配度较低’。除此之外,我就提取出来的有效DNA序列进行了分析,依然没有可供‘涅槃计划’利用的优势基因。”

对生物学一窍不通的肖凛忽然出声,大胆假设道:“竟哥,你刚刚说有效序列……有没有试过无效序列?”

【三】

黎竟一愣:“无效DNA序列?”

对上黎竟若有所思的目光,肖凛立刻双手掩面:“我随口说的!”

“虽然说无效DNA序列不会表达,而且大多是无用序列,”黎竟想了想,“不过我觉得可以试一试,毕竟现在也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他输入一串指令,将所有非基因序列提取出来,转换成数据投上主屏。

当转换后的碱基序列加载出来后,不仅黎竟,连肖凛都愣住了。

主屏上的数据还在不断滚动,像是永无休止般,重复地、一遍遍地让恐惧在房间里漾开。

——“SOS”。

这颗化石里隐藏的信息,是成千上万个重复的“SOS”。飞速缩短的滚动条,夹着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巨浪般扑了过来,瞬间将两人淹没。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半晌,肖凛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这是求救信号?”

他僵硬地回头:“它在向我们求救?一只恐龙?”

黎竟面色难看,哑着嗓子道:“不,不是恐龙。这段序列是人为编辑上去的,S碱基是人类时代才有的人造新碱基,而O碱基……至少现在还没有。”

“也就是说,”黎竟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视线落在一旁的那颗化石上时,好像看到了什么最难以置信的东西,“……它来自未来。”

 

“竟哥!你去哪?”肖凛一晃神的功夫,便见黎竟已经把数据和化石都收了起来,急匆匆地准备往外走。

黎竟头也不回地道:“我去第三台阶。”

“等等!”肖凛一个哆嗦赶紧去拉他,“你去那干什么?那里最近暴乱!”

“去找那个流浪者,再去那个山洞考证一下。”黎竟拖着肖凛这个人形挂件往外走,“你给我撒手!”

“你说这是未来的东西,可你怎么解释这块化石和恐龙基因库的匹配度能达到60%以上?”肖凛道,“这可是你自己演算的结果!”

他这话起了些作用,黎竟脚步顿了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你说的有道理。当时系统所测定的结果把DNA无效序列也已经考虑了进去,所以才会出现匹配度较低的结果。”

他皱眉想了许久,忽然道:“我要去第二台阶找一个人,他或许会帮我们得到一些意料之外的收获。”

 

地球第二台阶聚集着基因较为普通的人群,在地球资源的分配中处于不上不下的地位,目前的科技发展水平较第一台阶落后了大概有二十年。两大联盟的领导者正处于长期合作阶段,所以地心通道在这两边畅通无阻,黎竟和肖凛很容易便穿过通道下到了第二台阶。

这一界层的人口数量最大,几百米的高楼随处可见,街道错综复杂,到处都有聚集的人群,倒比第一台阶多了几分烟火气。黎竟带着肖凛穿过几条巷子,拐到一家居民楼前。

“就是这儿了,”记仇的黎大教授示意肖凛上前,“带你来肯定是有用的,帮我把门弄开。”

工具人肖凛被迫发挥自己技术宅的专长,黑进小区安全系统破坏掉了这个单元门的智能门锁,两人长驱直入,直上五楼。

“这个人有点古怪,”黎竟边敲门边对肖凛说,“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

肖凛瑟瑟发抖:“有多古怪?”

黎竟正要回答,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开门的人顶着乱蓬蓬的一窝头发,趿拉着拖鞋,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他半睁着眼打量了黎竟一下,忽然笑了起来:“哟,黎大教授,找我寻仇来了?”

黎竟侧了侧脸,对着目瞪口呆的肖凛把没说完的话补完了:“……就这么古怪。”

肖凛悄悄问他:“竟哥,是所有人都知道你爱记仇吗?”

黎竟已经进了屋,闻言“啪”地把门一关,把肖凛给拍在了外面:“不会说话就别说。”

 

好在最后肖凛又灰溜溜地进屋了,可惜屋里太乱,到处是乱扔的模型和叠成纸飞机的草纸,还有一些不知名的东西,实在无处下脚,于是三个人只好站着说话。

黎竟率先介绍道:“这个科研怪人是恐龙研究爱好者,叫易翡。这是我师弟,技术宅,肖凛。”

他说完一细品,“嘶”了一声,煞有介事道:“看不出来啊,你们俩属性还挺搭。”

易翡正理着自己的鸡窝头,懒洋洋地问:“找我什么事?”

提起正事黎竟一秒正经,从包里拿出化石递给易翡:“你看看这个。”

易翡接过来扫了几眼,来了些兴致:“早期翼龙的牙齿?又不大像……这是什么?哪里来的?”

“这是我老师在第三台阶拿到的,奇怪的是,系统无法检测出这块化石的来源,甚至我对其进行基因分析后得到它与恐龙基因库的匹配度几乎为0。后来我发现这是受DNA无效序列的影响,但更意外的是,它的DNA无效序列中出现了人造碱基。”黎竟将数据投放到全息屏上,“这是它的DNA无效序列数据,你看看。”

易翡盯着满屏的“SOS”,意外地挑起眉:“求救信号?”

“我姑且这么认为。”黎竟关闭全息屏,“这种人造新碱基出现在化石中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怀疑这不是恐龙化石,而是……来自未来的东西。”

“好扯,但有可能,”易翡继续打量着手里的奇怪牙齿,“不过它到底属于什么东西,哪种生物,你有没有研究过?”

黎竟道:“没有。”

“好极了,看来这次机会你得让给我了。”易翡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中隐隐透出兴奋的光来“我已经有点跃跃欲试了。”

一旁肖凛好奇道:“你有基因库权限吗?”

他提问的样子过于认真,易翡闻言笑了声,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不会吧?你不会以为黎竟这个记仇大师会那么好心带你来第二台阶观光吧?”

肖凛:“……”

于是工具人再次发挥作用,我黑我自己,黑掉了先前自己设置的基因库安全系统。

在肖凛“壮士断腕”的神操作下,易翡轻易获得了进入基因库的权限,开始将黎竟拷下来的数据与所有现存动物基因进行匹配。

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三个人轮班对结果进行记录统计,在等待的间隙中,易翡像是觉得过于枯燥了些,找了个话题问道:“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东西’煞费苦心留下这些信息,是在求救什么?向谁求救?”

“确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黎竟道,“而且它还选择了这块‘恐龙化石’作为信息载体。”

“恐龙复活?踏平地球?”肖凛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了,“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把捡到的恐龙牙齿扔进时空隧道来向我们寻求帮助?”

易翡笑了笑:“好家伙,笔给你,你给我写。”

“等等,你说时空隧道?”黎竟忽然想到了什么,“有没有这种可能,未来的那个‘东西’将某种生物的牙齿作为载体,凭借一项我们目前未知的技术在时空中传递信息,但因为水平限制,这个载体被送回了过去,随着时间的推移才慢慢变成了现在类似化石的这个样子。”

易翡“哦”了一声:“这么看来,这确实是未来的东西。”

黎竟还要继续推测,却听肖凛在操作台那边喊:“最后一项的结果出来了……还是不匹配。”

易翡奇道:“都测完了?”

“对啊,”肖凛把统计结果发给他们俩,“只有灵长目显示匹配度较低,别的都是不匹配。”

“不可能啊,难道基因库没收录?”黎竟翻看着灵长目的匹配报告,“灵长目?就遗传学来讲,不应该啊。”

易翡低头随意翻了翻报告,眯了下眼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挂上了一抹玩味的笑意。他缓缓抬起头来,眼睛发亮,一扫先前的懒怠,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人类。”

【四】

肖凛觉得今天是他这辈子最扯的一天。

技术宅小哥看看那颗奇长、锋利的牙齿,再看看一脸笃定的科研怪人,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您说什么?”

“只是我的一个想法,”易翡隐隐兴奋起来,“但不妨碍我试试。”

“试试就逝世……”肖凛现在觉得这些搞科研的都不是正常人。

黎竟打断道:“等一下,易翡,你认真的吗?”

“已知,现在只有人类基因我们还没有检测,而我们搜查了基因库的所有动物基因后,得到的结论是灵长目的匹配度是其中最高的。又知,灵长目的基因与人类的匹配度是最高的。一切矛头都指向了人类,不测它我测谁?”易翡对此感到理所当然,“哦,除非你认为植物可能在未来进化出了这样的牙齿,倒也不是不可能。”

“科学嘛,先肯定一切合理性,”他伸出三根手指,又一根根掰下去,“……再一一否定。”

黎竟又看了他半天,似是终于认可了他说的话,才道:“行,你测吧。”

“等下,去哪里找人类基因库?”肖凛再次弱弱发问。

易翡扫了他一眼:“这不有现成的吗。”

“……”

肖凛在两人的注视下将左手按在扫描仪上,心里没底得很:“这行吗……”

黎竟淡定道:“理论上可以,你的基因身份证里有你全部基因组的信息。”

系统收到指令,又开始了新一轮基因分析。这次结果出现的很快:“匹配度52.47%。”

三人皆是一愣。

肖凛反应过来后,虚脱般坐了下去,人已经傻了,神经质地喃喃道:“我是恐龙?我是恐龙……”

易翡难得有些意外,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绕开了倒在地上的肖凛,把左手也按上了扫描仪。

系统提示:“匹配度33.92%。”

他收回手,扫了眼结果,又对着自己的手掌若有所思。

那边肖凛正抱着黎竟哀嚎,黎竟好不容易把他安抚下来,皱眉看向易翡。

后者抬起头,对他一个示意:“该你了。”

黎竟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到操作台前,将手掌按了上去。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他总觉得系统这次反应比前两次慢。

直到他听见系统提示音响起:“匹配度83.11%。”

黎竟这次彻底愣住了。他回头,看了眼目瞪口呆的肖凛,又看向神色复杂的易翡,良久,才开口道:“是仪器的问题吗?”

“很遗憾,可能不是。”易翡不喜欢拐弯抹角,永远都是在陈述事实,“我想,这很大可能是你的东西。”

“这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这东西和我们的匹配度这么高?”肖凛几乎处于崩溃边缘。

“错,”易翡敛了笑容,“根据系统分析结果,黎竟的匹配度最高,不出意外这就是他的东西;但是你的匹配度也比我高,这有点意思。”

“有啥意思啊!”肖凛快给他吓哭了。

与他的惶恐相反,易翡像是丝毫没有受到结果影响:“请问,我们三个有什么最明显的特征差异吗?”

肖凛擦着眼泪,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你比较疯?”

易翡不置可否:“勉强算一个。还有呢?“

那边黎竟已经迅速冷静下来,但心还是跳得飞快:“我们不是一个界层的人。“

“Bingo,”易翡打了一个响指,“你们是第一台阶的人,我是第二台阶的人。”

“所以呢?”肖凛问。

黎竟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我们的基因进化程度更高,反而会有更高的匹配度。”

进化的结果是更高等的基因,而身处远古时代的恐龙毫无疑问是拥有劣等基因的落后生物。如果进化程度越高的人与恐龙基因有更高的匹配度,那么这便说明,人类目前的进化方向是完全错误的。

这简直是厄玛历以来最骇人听闻的一件事情。

肖凛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还是试图拼命地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可这偶然误差也太大了吧……样本只有我们三个人,而且测试仪器也只有一台……”

易翡淡淡打断道:“我们先假设进化方向是错误的。为什么会错误?这件事背后肯定会牵扯到更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现在没有思路,”黎竟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进化方向错误,就说明科研基地对基因的编辑、改造,还有基因分级政策……这些都出了差错。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怎么可能会犯这种错误?”

“既然正常情况下不会出错,”易翡慢慢分析道,“那么不正常情况下呢?”

肖凛还处于极大的打击之中:“什……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有人为干预。”易翡道,“有人在这其中动了些手脚,改变了进化方向。黎竟,你觉得什么人有这样的可能?”

“仇视第一台阶的人。”黎竟皱眉,“这个人的目的是阻止人类进化,但他的选择很特殊,他将进化方向改为恐龙,而不是其他什么生物。”

“只有同类才会拥护同类。按理说这个人的基因里,应该有很大一部分退化成了恐龙基因。恐龙基因属于劣性基因,那么这个人只可能是地球第三台阶的人。”

“但是第三台阶的人绝对不会有这么大的权力,竟然能够干涉‘涅槃计划’。所以这里我又有些想不通,不过目前可以确定,这个人与‘恐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上门就给我一个这么大的难题,真不愧是你啊黎大教授,”易翡笑了笑,“我这儿有一个建议。根据你说的那些,我们不如去第三台阶的数据库找一找,到底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变异出了恐龙基因。”

“如果有,那么他就会是这件事的关键人物。”

 

第三台阶,是流放人类的监狱。拥有劣性基因的人群聚集在这里,守着最为稀缺的资源,忍受着最恶劣的环境。这里的一切还保留着几百年前的原貌,毫无先进可言。破败的街道上到处是流浪的人,看不见一丝生机的身影。

在肖凛的技术支援下,黎竟借着第一联盟的名义获得了访问第三联盟的通道权限,三人成功避开了暴乱,进入基地。

为了验证此前所有推断的合理性,一行人找了个借口向第三联盟的最高负责人借了几十个人,对他们进行基因分析后,得出的匹配度无一不小于20%,这也间接印证了他们之前的猜想。

“所以说,之前的推断都是真的?我们的进化方向真的是错的?”肖凛自从接受了这个消息之后便戴上了痛苦面具,“那‘涅槃计划’还有什么意义?”

黎竟正在前往数据库的走廊里疾走,闻言头也不回道:“有空想这些,不如先把当前问题解决掉。”

一旁易翡若有所思道:“我现在是不是可以确定,这个‘化石’的主人,就是你?”

黎竟脚步顿了下:“……嗯。”

“我说一下我的设想,”易翡难得严肃正经起来,“虽然这个设想可能听起来很恐怖。”

“我们现在已经知道,所谓的‘涅槃计划’一直追求的进化,也许这中间基因被改造编辑或是发生了变异,但最终的进化结果是人慢慢演化成了类恐龙。这是未来的你想要告诉我们的信息,因为你进化了。”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所认识、所研究的历史上的恐龙,又是什么来历呢?”

黎竟猛地止步,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意:“你的想法太疯狂了。”

易翡正色道:“相反,我觉得它很有可能。会不会曾经也有这样一个‘人类’文明,遇到了和我们一样的问题。同理,他们也选择了像‘涅槃计划’一样进行基因分级,不断进化。可惜他们没想到,最后进化的结果便是——恐龙。”

“后面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三叠纪、侏罗纪……一直到白垩纪,‘啪’!它们灭绝了,这个文明从此消失了。”

“而我们现在,便是在重复他们的路。”

 

良久,肖凛一脸茫然道:“我好像在做梦。”

“但也许事实就是这样。”易翡道,“你不能因为你接受无能就去否定它。”

或许,宇宙的演化就是一个周而复始的循环,而进化史则是它用来掩人耳目的骗局。

【五】

三人沉默着走进第三联盟内的总数据库。

“好了肖凛,别怏怏的,”黎竟拍拍肖凛的肩膀,“打起精神来,干活了。”

肖凛勉强恢复活力,走到操作台前,连上了数据库的智能系统。

“找一下第三联盟居民基因收录库,有没有含恐龙基因片段的人。”

系统得到指令,飞速运行起来。屏幕上大量数据滚动成片,进度框里的加载条缓慢挪动,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紧盯着屏幕,紧张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进程结束,一条结果弹了出来。

是一名男性,仅有一张最新更新的照片。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羽绒服,自脏兮兮的头发下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但他唇边竟然还带着几分笑意,是天生的一张笑脸。

黎竟觉得这张脸无端有些熟悉。

他皱了皱眉,在脑海中逐一对比过去,却没有找到相应人选,只得放弃。

男子叫做季平,无业游民,他的基因序列中有一部分变异出了恐龙基因。

易翡输了一串指令过去:“查查他现在在哪里。”

系统搜索片刻,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结果——已死亡。

“死了?”肖凛一愣,“什么时候?这些事和他到底有没有关系?”

黎竟沉着脸打开了详细页面:“死亡时间在十七年前,死因是地心通道的暴乱事故……”

“十七年前的暴乱……”易翡对着主屏上的数据若有所思,“我没记错的话,是那次H–33舰队事故。看来他也是受害者之一。”

“如果死亡时间是十七年前的话,那么这件事绝对不会是他做的,”黎竟皱眉,“线索又断掉了吗……”

三个人对着偌大的主屏,一筹莫展。

不知过了多久,肖凛忽然“哎”了一声,抢到操作台前面,把那张照片放大了几倍。

他指着照片中男人身上穿的极地羽绒服,“这这这……”地结巴了半天,瞪大了眼看向黎竟:“竟哥,这是不是老师说的那个……”

“那个流浪者。”黎竟眯了下眼,“如果他就是这个人……”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条隐形的线,将这一切事件都串联了起来,连成一个无法破解的CIRCLE——Mobius Band。

曙光被囚禁在圈子里,圈外黑暗放歌而行。

 

“没错,”冯教授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下男人的照片,“就是这个人。他身上这件羽绒服就是用那块化石跟我换来的。”

黎竟随手在工作台抽出一支笔,在全息屏上边写边道:“根据现在得到的信息,我们可以从二十年前开始推演。第一个节点,季平因为突变出劣等恐龙基因而被系统判定为‘畸形’,在第三台阶生活,正逢二十年前老师代表第一联盟访问第三台阶,他找到老师,用偶然得到的这块化石与老师做了交易。”

“然后,在十七年前的H-33事故里,他不幸遇害。”他画出一个时间线,在上面简单记了几笔,“这十几年间发生的事情我们无从得知。在这之后,直到现在,老师把这块化石交给了我,在研究过程中,我无意间发现了这些来自未来的信息,并且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人类的进化方向是错误的。”

 

这就是目前为止的全部信息,但是还是有一点讲不通。

冯教授在震惊后艰难地接受了这些信息,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岁:“如果不是季平,那么那个改变了进化方向的幕后者到底是谁?”

“我们还没有头绪,”黎竟道,“或许应该从这里面找出一个最关键的节点。你们觉得是哪里?”

易翡正对着全息屏上的笔迹深思,闻言,伸出一根手指,缓缓停在了时间线上的某处。

“这里。”

几个人抬头看去,是季平不幸在事故之中遇难的节点。

“为什么?”肖凛疑惑,“季平这不是已经死了吗?”

“季平是这其中最关键的人物,”易翡强调,“幕后者一定与季平有关。但是具体什么关联,我还无法推断。”

冯教授点点头,看向黎竟:“如果如你们所说,那么‘涅槃计划’实在过于危险,我们必须请示停止这项工作。”

“我也是这么想的。”黎竟道,“我准备去向联盟首长说明一切,先把‘涅槃计划’终止,剩下的问题再一一解决。”

“这样也好。”

 

黎竟按约定的时间匆匆赶到时,偌大的办公室里还没见首长的身影。

他在来访者的位置上坐好,随意地扫了眼周围的环境,视线忽然瞥到了一个相框。

如果不是他艺术素养水平不够的问题,那这就是一个儿童随手的简笔画,画的是一家人。

站在两边的父母牵着一个小小的孩子。父亲用一件厚厚的大衣把一家人都包在里面,画面的空白处是飘落的小雪花,环境应该很冷,但一家人脸上还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黎竟正想再仔细看看,忽然一只手拍了拍他肩膀,身后传来首长的声音:“黎教授,你来得这么早啊。有什么事找我?”

联盟首长是个近四十岁的高个男人,戴着金边眼镜。他年轻时是第一联盟的首席科学家,毕业于康斯辉顿大学,对基因学颇有造诣,可以说是黎竟的前辈。

黎竟站起来同他握了握手,首长目光在他身后一顿,笑了起来:“你在看这幅画?”

“对,”黎竟被戳破也不尴尬,“不知您这幅画什么来历?”

“什么来历,哈哈,”首长摸了摸相框,好像在怀念什么,“我小时候的杰作。”

黎竟一愣:“这是……”

“这是我和我父母,”首长轻轻道,“他们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黎竟忽然想起来,整个联盟似乎没有一个人知道首长的父母是谁,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的消息。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正要破土。

“我能问一句,这是在哪里吗?”黎竟状似不经意道,“看起来很冷。”

“的确很冷没错,但我记不清是哪里了。”首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我只记得我父亲他有一件很暖和的极地羽绒服,就是这个。”

他指了指画中的那件大衣。

“不说这些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

黎竟没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想起来,易翡先前还曾问过他一件事:“我是不是可以确定,那块化石来自未来的你?”

黎竟深吸一口气:“……嗯。”

“我觉得你未来的进化是有问题的,正常人一生中不可能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我猜测是有人改动了你的基因。”易翡淡淡道,“这个人一定就是那个幕后者。他知道你发现了他的计划,所以想要灭口。但是简单的灭口又太明显,所以他选择伪造出你基因改造失败的表象,把你变成类恐龙,让你永远都没有机会把真相说出来。”

“你为了传递信息,借助某项未来的技术向我们求救。但因为不能精准控制时空传递的范围,所以你选择了牙齿,这种保存多年而不会腐坏的最佳载体。”

“这个幕后者一定有着很大的权力,甚至身居高位,而且可能是你最意想不到的人。”

……

季平、化石、极地羽绒服……

“季平是这其中最关键的人物,幕后者一定与季平有关。但是具体什么关联……”

什么关联呢?

如果,是父子呢?

会不会有这种可能,父母是‘畸形’,而孩子却是天才,在基因分级政策的强制下被迫分开,从此只能在微弱的电磁波中,隔着冰冷的屏幕互传音信。

有的,这样的例子太多。

各大台阶间的裂隙彷如一道天堑,隔开了不知多少人,但最难以跨越的,还是基因等级的鸿沟。

与其说季平死在了暴乱里,死在了H-33事故之中,倒不如说,他死在了根深蒂固的基因歧视里。

在孩子得知父亲的惨死后,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

黎竟深吸一口气,抬眸,直直对上首长的眼睛:“首长,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您的父亲……是叫季平吗?”

 

首长的动作一滞。

半晌,他微微一笑,面容与那张照片中季平的笑容慢慢重合。

从远古时代遗传至今的血脉中,躁动因子渐渐复苏;基因取代人性与意志,虚伪的审判统治即将落幕的文明。

是人类尽头的声音——

“游戏结束,人类该谢幕了。”

△脑洞大开系列,勿深究😗

《火种》

从离开太阳系的某一天起,我开始收到一些奇怪的消息。

这些消息大都意义不明,一开始只有几个随机的字符,后来渐渐多了起来,出现了一些字,但还不能构成完整的句子。

队长说这是由于通讯器接收了宇宙中紊乱的电磁信号,不要多想,把心思放回到探测任务上。

“你是新来的一批‘火种’,难免会不适应这种封闭压抑的环境。深空探测就是这样,对未知的恐惧会如影随形。”他说,“每当我恐惧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誓言》的最后一句,你还记得吗?”

《誓言》,是每一个“火种”加入火种计划前立下的誓言,是一代代探测人员的精神寄托。

“最后一句……”我想了想,“‘我将永怀热情,也将忍受孤独,我将把自己的一切献给祖国和我所热爱的事业,让人类希望的火种撒满宇宙。’”

队长拍了拍我的肩:“它会成为你的力量。”


2022年,中国完成空间站在轨建造,建成在轨稳定运行的国家太空实验室。此后的二十年间,中国进行的太空飞行任务次数呈指数增长,先后建立了二号、三号空间站。

2048年,中国深空探索范围首次扩展到太阳系外,建立四号空间站。

2050年,中国提出“火种计划”,第一批“火种”赴太阳系外执行深空探测任务,取得重大胜利。

……

2060年,第四批“火种”任务失败,与地面联系中断,无人生还。

据最后通讯录音,该队最后一名幸存成员(姓名不详)在无法返航的情况下,驾驶飞船进入了黑洞。由于不明原因,飞船没有被分解,在此后的五年里,该成员始终坚持向地面发送黑洞内的数据,这些资料几乎让航天事业迎来了新生。但不幸的是,来自外部的讯息无法传输给他,在时间静止的黑洞里,他将驾驶着这架飞船永远在其中穿行,在没有终点的旅途中获得孤独的永生。

正因他的伟大贡献和经历,人们尊称他为“先驱者”。

我之所以加入“火种计划”,大部分是因为“先驱者”的缘故。哪怕只是想到这个名字,我也仿佛能获得无穷的力量。

在宇宙中航行半个月后,飞船终于抵达了七号空间站。这里位于Neez星系的边界,作为第七批火种,我们的任务是与空间站对接,并进行深空探测行动。值得一提的是,这里正是当年“先驱者”所在的第四批成员执行任务的地方。

七号空间站配备了当前最先进的设备,很多我从前只在教科书上看到过,不由得驻足多看了几眼。

队长迎面走过来,打了个招呼:“这里的设备都是国家的最新研发成果,还有这次的探测飞船,你一定听说过它的名字——启明三号。”

我难掩惊讶:“那架首次应用了阿库别瑞引擎的新型飞船?”

“纠正一下,”队长说,“是不完全品。由于几个月前‘先驱者’与地面的通讯突然断开,国家对于这方面的研究缺少关键数据,所以目前的引擎还无法实现超光速。这也是我们来到这里执行任务的原因,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突破这一瓶颈。”

就在这时,我又收到了一条消息。令我吃惊的是,这竟然是一条完整的句子。

[如果你已经登上了启明三号,说明这是一个时间的轮回。]


在登上启明三号的那一刻,我仍在为这条消息感到惴惴不安。

如果说此前我可以把它归咎于宇宙中紊乱的电磁场,但这则有着明确指向的信息却打碎了我的侥幸。我意识到这是什么人在向我传递信息。

犹豫良久,我编辑了一条信息:“什么意思?”

回复有很长的延迟,可以推测那个家伙应该在离这很远,或者电磁场信号很弱的环境里。

[时间很紧急,我能发出信息,说明你已经离我越来越近了,这意味着你马上要做出选择。]

一种莫名的奇异感觉突然涌上心头,我盯着它发来的下一条信息,心跳得飞快。

[启明三号已不会返航。]

与此同时,我看见窗外,左上角的某处空间轻微地扭曲了。

一瞬间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还没等我印证这一点,在一片刺耳的警报声中,我听见了队长的嘶吼:“所有人紧急避险!”

在启明三号驾驶舱的星图上,我看见了我们现在的位置——一个未知的巨大黑洞的边缘。

人们对于宇宙的了解还是太少,以至于没有人知道我们是从什么时候起迈进了黑洞的边界。

在混乱之中,我的通讯器仍然不停响着,一条条信息在上面浮现。

[我是第四批火种的幸存者,你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我五年前的遭遇。]

[根据时间悖论和平行宇宙理论,某种意义上,我就是另一个时间线上的你。但黑洞让时空发生了扭曲,平行时空重叠,造成了时间线的错乱,我以未来的状态出现在了你的世界里。]

[在冲入黑洞后,我没有被撕碎,也许是得益于飞船上的引擎。但它毕竟是不完全品,五年已经是极限,我已经无法再向地面传送信息……我需要一个接力的人,而唯一能联系到的人就是你。]

[我不知道这样的轮回还会有几次,也许等到阿库别瑞引擎真正实现的时候,我们可以摆脱循环的命运。]

[所以请选择吧,是在宇宙间漂泊数年直到死去,还是接过火炬继续为科学奉献一生?]

……


当看到这些消息时,我已经成为了最后的幸存者,在燃油即将耗尽的启明三号里苟延残喘。

我终于明白了那些解释不通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时间的轮回、最后的选择……

他在黑洞里。

他是“先驱者”,也是另一个我。

但无论怎么轮回,那都是我,而我的选择只有一个——毕竟我是立下过誓言的“火种”啊。

在飞船即将冲进吞噬一切的黑洞前,我又想起了《誓言》的最后一句。

“我将永怀热情,也将忍受孤独,我将把自己的一切献给祖国和我所热爱的事业,让人类希望的火种撒满宇宙。”

板来了(暗爽

展示一点菜鸡画技(◕ˇ∀ˇ◕)

盛夏适合狂想

六月特产回忆

而我抓住了时代的尾巴

祝诸君,高考顺利

沙雕风(一本正经

《盛夏狂想》·高考纪事

距高考还有一百天时,我发现教室里多了一个看不见的人。

 

“做题别老翻答案。”

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声音。

我唰地收回了蠢蠢欲动的手,下意识抬眼瞅了瞅正在教室里游荡的数学老师黄小姐。她跟我隔了一个过道,而且完全背对着我,基于黄小姐脑袋后面没有长第三只眼睛的人性化考虑,刚刚的话应该不是她说的。

教室里静悄悄的,偶尔响起低低的咳嗽声。没有人作出任何反应。

我又细细地回味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已经把那个声音的音色忘记了,连内容也已经模糊不清。

此前我也幻听过很多次,便没怎么当回事,继续淡定地去翻找答案所在的页码。 

我有一个习惯,如果碰到一道题,超过五分钟还没有思路,就会求助一下答案君。

伟大的数学家、心理学家和教育工作者黄小姐说过,遇到不会做的题,不要慌张,先回扣基础知识,找到对应的知识点,然后再从脑子里慢慢捋出思路来。

话说得很对,但我没有脑子。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翻开了答案。

随之出现在我眼前的还有一张小卡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上面的字迹还很新。

——“做题别老翻答案。不用怀疑,说的就是你。”

这张卡片就这么明晃晃地摆着,客观得令我无法怀疑其合理存在。我想起来之前的那个声音好像说的也是差不多的内容。

邪门。趁黄小姐不注意,我拍了拍前桌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喂鸽子,你有没有动过我的《五三》?”

鸽子轻微地转了下头,仅露出四分之一的侧脸对着我:“没啊,怎么了?”

我把卡片递给他。他看后咂巴了下嘴,问:“这是啥?”

“我从《五三》里找出来的卡片,”我说,“你看这字像谁的?”

可能是音量没压住,黄小姐朝这边看了两眼,我们俩避无可避,被抓了个现行。好在黄小姐人美心善,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没把我俩发配去办公室。

悄悄话被迫中止,鸽子回过头去,只留给我一个冷漠的后脑勺。我攥着卡片,愁眉苦脸地继续做那道江苏卷压轴题,兴许是受了那句话的蛊惑,没再看答案,竟然真的瞅出了一些思路来。

我正准备把步骤写下来,却听见下课铃响了。黄小姐在黑板上留了作业,又拉着我们说了半天的人生哲理,这才在课代表的簇拥下走了出去。

外面楼道里一群人正对某道题目讨论得火热,鸽子适时地回过头来,兴师问罪:“尼玛,又被你这货给祸害了,下次我要是再理你,我就自戳双目!”

“我错了,下次还敢,”我真诚地说,“你先帮我看看这张卡片。”

鸽子呵呵一笑:“说起来我就气,我怀疑你诚心的,拿一张空白卡片给我看,实际是想拉着我同归于尽……”

“等等!”我一愣,敏感地发现了这句话中的不对,“你说什么?空白卡片?”

鸽子一脸茫然地点点头。我呆了几秒,反应过来后才想起手里攥着的卡片,忙指给他看:“这里,这不是写着‘做题别老翻答案’吗……你怎么可能看不见?”

黑色的笔迹,漂亮的字体,奇怪的内容。

那行字确确实实地存在着,绝不可能是我的臆想。

鸽子的视线在我指的地方顿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我。

他说:“你说什么呢,这上面哪有字?”

……

 

世界未解之谜喜迎新成员。

在问遍了身边的一圈人,并考虑到考前一百天他们已经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合伙来整蛊我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张卡片上的字,只有我能看得到。

至于到底是谁塞给我的,我起先没有头绪,直到某一天,我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收到了第二张卡片。

高考倒计时55天。

那场席卷全国的疫情终于得到了有效控制,我们从封闭式管理中解放出来,拖着行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窝。

有人说走读比不上住校,我深以为然。回家就好像回到了桃花源,在学校里紧绷了无数天的神经倏尔松懈下来,竟感到了莫大的空虚。

生命的意义在于摸鱼,摸鱼宗师如是说。摸鱼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即便我身无手机,面朝作业,也能趴在桌子上放空自我。

就在我一脸兴奋地畅想未来时,忽然感觉到外面的风变大了,紧接着,一架白色的纸飞机以破竹之势从窗户缝里冲了进来,然后正中我的鼻子。

我措不及防一声大喊,险些从椅子上仰翻过去,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看见那架纸飞机已经稳稳地停落在桌子上。

鼻子传来丝丝痛意,我捂着发红的鼻尖,恶狠狠地瞪向罪魁祸首,竟冷不丁地发现上面还挂着一张卡片。

这不得不让我联想到四十五天之前的怪事。我有些犹疑地摘下卡片,果然又看到了熟悉的字迹,写道:“明天流的泪,都是今天偷懒时脑袋里灌的水。”

一种被监视感从心底涌现,好像在我不注意的时候,这房间里多了一个看不见的人。

不,不仅是这里。四十五天前,那个人就已经在教室里了。

我先是有些惊惧,随后又觉得这些卡片十分无厘头。按照悬疑电影的尿性,这上面不应该写一些什么“三日之内取你狗命”、“按照我说的做,不然后果自负”之类的内容嘛,怎么我收到的全是一些心灵鸡汤人生哲理?

我合理怀疑是老妈故弄玄虚。

不过这些警示来得也恰是时候,我想,和它们和平共处好像也不是什么问题。

明明我也在各种地方看到过那些名言哲理,也曾在老爸老妈那里听过满耳朵人生道理,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仿佛心里扎进去了一根小小的刺,拼命地想要去改变自己。

……真奇怪。

 

距高考30天时,班里的气氛已经极度紧张。

试卷交了旧的,又发了新的,用夹子夹成厚厚的几摞,挂在课桌一侧。

沉甸甸的。

月考模考联考安排得满满当当,复习的时间压缩成了一线,沉默在每个人身上蔓延。

沉甸甸的。

到手的成绩滚烫而刺眼,目标分却还是遥不可及,年少的理想在压力下不可捉摸,好像一夜之间就成了泡影。

……沉甸甸的。

我攥着凉凉的物理卷子,抬眼时看见了鸽子的后脑勺,忽然意识到自己上一次与他插科打诨已经是几十天之前。

鸽子没有自戳双目,他果然没再理会过我。实际上,我找他的次数也已经屈指可数。

压力让每一个人都精神紧绷,偶尔的闲谈似乎都成了罪过。排名、竞争、胜负,好像已经慢慢取代了从前那种单纯的友谊。

在日复一日麻木机械的刷题中,我揉了揉眼睛,同学的身影在视线里渐渐模糊,恍惚中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他们都是我要拼命超越的对手。

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的好胜心如此强烈,然后是莫名的无助与烦躁。我试图将这股突然出现的敌意压制下去,但它却好像梦魇一般在脑中挥之不去。

我觉得自己有点不正常了。

还没从这种不对劲的状态中恢复,我感觉到有人拍了下我的肩,紧接着一个声音从耳边传来:“……发呆呢?”

我一个激灵,看向来人。是物理课代表二花,他手里还抱着一摞没发完的卷子,正把其中一张递给我。

我接过满是批改痕迹的试卷,听见他在一边评价道:“唉,惨不忍睹啊。不过没关系,这套题太难,全是往年压轴大题,过八十已经不错了。”

“我这不没过吗。”我忍不住道。

二花嘿嘿一笑:“没关系,我过了。”

敢情这厮是在安慰自己。我怒翻白眼,心里却有些说不上来的难过。

二花发完了手里的卷子,又凑了过来,眨着眼问:“我看你最后一题错了,我正好会做,教教你?”

我看了他一眼:“算了吧,我看你挺忙的。”

“别见外嘛,”二花二话不说抢过我的草纸,“反正大家都是兄弟,再说我也有道不会的,一会换你给我讲。”

草纸很新,二花的字迹很工整,我望着那一堆物理符号出了神。

“……板块模型加电磁场的题总共就这么几个套路,先把受力和运动情况弄明白,之后就好说了。”他把写满步骤和分析的草纸还给我,“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

“行,换你讲了。”二花说,“等下,我先回位拿个试卷。”

二花走后,我注意到他原来站的地方有一张小小的卡片,和以前一样的款式,上面写着:“是兄弟和战友,不是对手或敌人。”

我将视线从卡片上移开,看着二花拿着他的试卷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忽然觉得疲惫不再,浑身轻松。

我想很久以后,我一定会很庆幸,自己曾遇到过这样一帮人。

 

有人说高中三年弹指一挥间,我先前不觉得,直到拍毕业照的那一天才有所察觉。

离高考还有24天时,学校里开始组织各班准备毕业照的事宜。

具体事项还没完全公布,有些消息灵通的就已经从不知道哪里听了满耳朵,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学生比有些老师知道的还早。

猪仔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正顶着中午的大太阳,推着死沉的电动车横跨偌大一个校区往车棚走。

上学期间的夏天真的折腾人,热的人心烦躁。高中下午开学格外的早,一点的闹钟一响,我的肉体骑着电驴冲进校园,灵魂却还躺在床上。以至于当猪仔跟我说话时,我的思绪还有些跟不上。

“明天拍毕业照。”猪仔又重复了一遍。

“啊?”我终于反应过来,“明天?不应该是高考完再拍吗?”

猪仔翻了个白眼:“你傻呀,高考完后还不一定能聚齐呢。”

“哦。”我说,“这么快啊。”

“毕竟还有二十几天就考试了,”猪仔撇嘴,“之前因为疫情还推迟了一个月,没想到还是过得很快。”

之后有十几秒钟没人说话。

“好煎熬啊!”我突然喊了一声,“学校我都看腻了。我发誓,等我毕业了,肯定不会回来。到处都是我痛苦的回忆,尤其是操场。”

猪仔一脸愤慨道:“附议。”

只不过他“议”字还没说完,我就看见地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张卡片:“话别说太早,早晚真香。”

“……”我装作没看见,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不忘踩上几脚。

第二天拍毕业照,学校里要求统一着装。一千来号人穿上像病号服的夏季校服,光明正大地旷课去了操场。

为了提高效率,各个班级按顺序轮流去拍照。我听着隔壁班传来的骚动声,知道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应级部里的安排,这节统一上自习,没有老师。可能是由于拍照这件事打破了原先规律死板的学习安排,班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活跃了一点,鸽子甚至主动回头跟我聊天:“哎,跟你说,我今天看见咱班老师都换了身衣服,连老班都破天荒地打扮了一下!”

我一下来了兴趣:“那不得了啊,想看。”

“说实话,我都没准备好。”鸽子说,“其实我今早上都差点忘了这事,不然我肯定好好弄下我的头发。”

我表示不屑:“切,就你那几根头发,再怎么搞也就那样儿了。拍个毕业照嘛,你还想整个大背头?”

“去去去,”鸽子比了个中指,“这可是要留一辈子的,我以后就指望着这张照片来嘲笑你们了。”

我愣了下,然后笑了:“也是。洗好了一看,多一张黑历史。”

鸽子反对道:“什么黑历史,是光辉史。标题就写‘毕业考战役指挥官与24师全体战士合影’。”

“不然。”我说,“我觉得应该叫‘高考大屠杀幸存者合影’。”

鸽子和我对视一眼,然后我俩都笑了。

这时候隔壁班班长过来敲门,叫我们班下去排队等拍照。

学校领导可能是看了天气预报,专门挑了个阳光大好的晴天。操场上还有两个班,已经站好了队形,我听见不远处的摄像机咔嚓几声,定格了这一群人的青春。

猪仔和鸽子凑过来,戳戳我:“看老师们。”

果然如鸽子所说,老师们为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黄小姐一如既往地走在时尚前沿,老班甚至换下了万年不变的运动服,换成了干净利落的西装。

我看着看着,忽然get到了老师们的美点和帅点。

猪仔在一边提醒道:“到咱了。”

我们班是小班,人少,只站了两排。我和猪仔因为个头高被安排在了中间的位置,鸽子惨遭抛弃,在我俩惨无人道的嘲笑下一脸哀怨地站到一边儿去了。

趁摄像老师还在调试设备,我的视线四处游走,余光忽然瞥到了下课后站在操场围栏外望着我们一脸羡慕的高一学生。

像极了两年前的我们,站在同样的位置,好奇地围观拍毕业照的学长们,然后畅想轮到自己时该有多么风光,可以跟苦逼的高中生活说再见,开启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

但等真的轮到我了,却又感觉好像没什么可羡慕的。

迟钝如我,在距高考仅剩23天时,才发觉一切都过得这么快,快得有些不真实。

啊,多么痛的领悟。

“准备了准备了。”摄像老师调试好了设备,在前面提醒道。

我下意识地整理着装,忽然摸到口袋里的卡片,好在我对它的神出鬼没已经习以为常。

上面的字不多,不是鸡汤也不是哲理。

只有一句简短的提醒:“拍照时记得笑哦。”

我扬了扬嘴角。

摄相机的镜头正好对了过来,我抬起头,目光越过摄像老师,看见他身后的操场上明亮温暖,日光万道。

夏日的辉泽洒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闪耀的光。

我们的头顶是万里无云的蓝色无垠天空,我们的脚下是熠熠生辉的蓝色塑胶跑道。

我听见上课铃在响,听见另一个班级在打闹,听见摄像老师说‘大家都笑一笑’。

然后是咔嚓一声。

 

高考那天来的十分突兀,我从床上爬起,看着已微亮的天色,恍惚中以为这和从前一样,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直到收拾书包时看见丑哭的准考证照片,我才想起来,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某种意义上的成人礼。

出乎意料,我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紧张,除了出门时差点穿反了鞋子,其他都与日常生活无异。

……开玩笑,怎么可能不紧张!

学校里早就挂上了横幅,满含着对我们这群考生的期望。我照旧推着小电驴进校,边推边看自己总结的语文答题套路大全,路上偶遇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彼此点头致意,都看出了各自眼中自以为深藏不露的紧张。

这种莫名的紧张感一直持续到早读开始。

早读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一千多个早晨,宛如时空错乱一般。

我听见鸽子在背诗词,听见猪仔朗读作文素材,听见二花大声记诵答题技巧,听见同学们拼尽全力的读书声。

每个人的声音都坚定有力,都充满斗志,都满载希望。仿佛养精蓄锐的部队,耐心而执着地等待决定性的时刻,然后暴起,给高考这个对手致命一击。

距高考第一场语文还有一小时,我们离开了教室,奔赴考场。

老师们早已商量好,在今天全换上了正红色的衣服,在考场前面微笑着迎接我们。昨夜下了雨,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身上,很暖很暖。

老班没有再过多交代,只是看着我们,说了一句:“如此天气,若出征,必当凯旋归来。”

她顿了一下,又接着道:“等你们战胜归来,一人赏一个拥抱。”

我们问:“一言为定?”

老班笑了:“一言为定!”

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应允一般,我忽然觉得,再没什么能难倒自己了。

距第一场考试开始四十分钟,考场前的安检系统开始运作。

被用作考场的教学楼前排起了长队,人脸识别仪滴滴运转,我站在队伍的末尾,看着眼前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楼宇。

猪仔过来搭上我的肩膀,半开玩笑道:“上不上?”

我翘起嘴角,往他身上来了一拳:“废话,我特么吃了那么多年的苦,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身后鸽子一脸斗志昂扬:“小了,格局小了。高考喂,一生一次,这不得冲?”

我们三个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我们的前方未曾探索一无所知,我们的身后是父母、同学和老师。

我们都在努力地与命运抗争,我们寒窗苦读十几年,我们赌上所有背水一战,而今天就是独属于我们的一场硬仗。

只能前进,绝无后退。

这一次卡片上的内容异常简略,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

“上吧。”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变成了高大的巨人,无坚不摧,战无不胜。

然后我抬脚,迈入没有硝烟的战场。

 

距高考结束十分钟,最后一门,地理考场。

持续四天的高强度拉锯战已经到了尾声,命运的安排让我从第一刻坚守到最后一刻,也算有始有终。

我提前十分钟写完了卷子,决定不检查了。

考场里笔尖划过纸面,传来沙沙声;秒针慢慢转动,每一下都敲在考生的心里。

我侧头看向窗外,交警封锁的道路外停满了车辆,校门口人满为患。无数家长满怀期待地安静等待着,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姿势,便是踮起了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学校里张望。

我看见学校里的花开了,蝶蜂飞舞,虫蚁出洞;看见操场空空荡荡,五星红旗随风飘扬;看见熟悉的教学楼和上面挂起的横幅,想到这一切都结束了,想到生活再也不会给我这样的十分钟。

最后一张卡片出现在我手心,只有我自己能看到。

上面说:“真好。”

外面微风阵阵,考场光线正好。

试卷的颜色很养眼。椅子很舒服。

我坐在上面,什么都不用想。

 

高考结束后,我找到了鸽子和猪仔,我们仨一起收拾东西离校。

在出校的路上,我们每人各抱着一个大箱子,十分默契地没有开口。

最终是猪仔先打破宁静:“你们暑假准备怎么happy!”

我和鸽子陷入茫然,这是一个从未认真计划过的话题。

“聚餐、唱K……”猪仔数着,“现在的情况,旅游有点不大现实了,暂且放弃。”

鸽子道:“实不相瞒,我现在只想睡一觉。”

“搞什么,好不容易解放了,这不得嗨起来?”猪仔怼他,“我准备回家玩手机到第二天天亮,以补偿我没有手机的苦逼的三年。”

我呵呵一笑:“然后暑假剩下的全部时间你将用来治眼。”

我们边聊边到了门口,然后各自被各自的爹妈领了回去。

我抱着老妈送给我的一束花,坐在车上,听她和老爸各种吐槽闲聊,不时应和几句,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飞快地划过。

打开手机,各种关于高考的新闻弹了出来,我一个一个地点开,认真地浏览那些报道,每一个字的背后都是我们的青春。

这一天,我们替代了上一批考生,成为了社会关注的焦点。我们出现在无数新闻报道里,我们被无数人祝福,我们获得了无数鲜花与鼓励,我们迎来最为盛大的青春。

不过终有一天,电视上报道的不再是我们。

教室里会被新一批人坐满,操场上会响起另一个班级的口号,学弟学妹们会做着我们做过的卷子,边写边吐槽说真难。

——然后成为下一个我们。

 

我们的时代结束了,结束于这场盛夏。

我们的时代开始了,开始于这场盛夏。

 

熄灭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广告推送。

——“你有什么想要跟过去的自己说的话吗?写下来吧,送给自己,不要留下遗憾。”

这是什么垃圾广告?我这么想着,下意识就要清除这条消息。

在将要划走这条广告时,我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停下了手下的动作,改为点击,进入了这则广告的页面。

随之弹出来的是一个输入框,还有一个温馨提示:“在框里输入想说的话,选择日期,发送给过去的自己。”

我读完提示,忍不住笑了。

日期选在2020年3月31日,距高考还有100天。我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

与此同时,在某个时空里,《五三》的答案页里多出了一张夹在其中的小卡片。

——“做题别老翻答案。不用怀疑,说的就是你。”

……


△小小地纪念一下我们的故事。

@LOFTER图书管理员 

《甜蜜高中》【五】

指路前四篇

【五】

“狗儿子,醒醒!”

有人拍打我的帅脸。

我生理心理上都累了个半死,闻言眼皮撑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扫了一眼,看见了一张近在咫尺的大脸。

“雾草!!!”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鸽子!”

鸽子此人,人如其名。所谓千年鸽精万年鸽皇,鸽子就是鸽群中的太上皇。太上皇颇通语言的艺术,擅长瞎几把推理,同时还对于成为别人的父亲有着单纯而执着的追求,其座下的狗儿子军团一呼百应指哪打哪,这配置堪称一步封神,简直无敌。

说实话,我以为按此人鸽性,今天应该见不到他人影了才对。

鸽子说:“那不能,这都多久没见你了江江,有那么点思念。”

我环顾四周,看到倚在墙边的猪仔和老薛。他们俩比我醒得早,但眼神仍然很迷茫。

我捏了一把鸽子的脸,好多肉,是他本人没错了。

鸽子捂着脸大怒:“你特么干啥!”

“我测试下你是不是幻觉。”我捻了捻手指,“呼,终于走出来了,特么的双重幻境,这石像真够邪门。”

鸽子问:“啥石像啊?”

“……”我觉得我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下去。

猪仔清醒了一些:“我也记得有个石像来着,我看了一眼,然后就掉幻觉里去了。妈的,有个石头人一直在追我,吓死了吓死了。”

“搞啥?”鸽子懵逼,“我一来就看见你们仨躺这装尸体,哪有什么石像?”

我和猪仔老薛对视一眼:“难道说,当我们踏上二楼的时候,就已经掉进了幻觉里?”

我去,简直不敢细想。

鸽子对此一概不知,摸着脑袋问:“你们三个怎么满嘴胡言?什么幻觉啊石像的,魔怔了吗?”

老薛说:“说来话长,我们遇到了灵异事件。”

“……”鸽子的表情像吞了一枚鸽子蛋。我太理解他啦,今晚之前我也是一个无鬼神论者的。

猪仔眉头一皱,发现事情不对:“鸽子,你从一楼上来的时候,没看到一个红色鬼影吗?”

“没啊。”

“我去,既没看到红鬼影,又没中石像的幻境,”老薛瞬间不好了,“氪了金吧这。”

鸽子说:“一直这么欧,谢谢。”

于是我们三个非酋把从进入追梦楼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给鸽子讲了一遍,鸽子听后表示不信,坚决要求去三楼看看。

“照你们说的一层一个BOSS,那三楼肯定还有一个,”鸽子自信满满道,“我倒要看看能发生什么怪事。”

鸽子在我们四个中胆子最大,逼格最高,个人实力不容小觑。由他打头阵,我们可以放心……

前言收回。

空旷的走廊里,鸽子带着我们仨一阵狂奔,边跑边叫道:“雾草!我信了我信了!这尼玛究竟什么东西啊……”

在我们的身后,一群人形的黑雾紧追不舍,甚至能听见雾里面传来滋滋的奇怪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腐蚀了一般。

这些黑雾简直打了鸡血,腐蚀加闪现,伤害直接拉满,我简直无法想象被它们追上的后果。

猪仔眼尖:“这有个空房间!门开着,快进去!”

鸽子纵身一跃,把门一脚踹开,滑了进去。我紧随其后,冲猪仔伸出手:“快!”

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一个边缘模糊的黑影闪现到猪仔身后,张开了黑洞洞的嘴巴。

它的嘴巴越来越大,像是一个黑色的漩涡,里面不断地发出滋滋的声音——然后,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把猪仔吸了进去。


《觉醒》

  • (写完发现,可能是《地球重置》的前传?

  • 看之前先猜一下,你觉得觉醒的是谁!


【序】

月亮漂在海面上。

房屋在海洋中流浪。

床头的台灯温暖柔和,勾勒出一整个橙色的夜。远处的房子成群,微弱的灯光明明灭灭,像是一队队远航的船。

“现在是睡前故事时间。”

年轻的母亲在孩子的床边坐下,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又湿润了眸光。

她无意求助于人类约定俗成的哄小孩儿的童话书,反而偏爱、甚至是执着于人类的往昔——

“那是一个陆地与海洋共存的时代。”

【正文】

“海平面又上升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姜留抬起眼来,视线穿过清亮的玻璃,落向远处无边无际的海。

从深色的海水里拔出了数不清的楼宇,远远看去,像浮动的鲸群。

这场浩劫不知多少年前就隐隐有了萌芽,可惜没人在意,毕竟相比让他们焦头烂额的利益之争而言,这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一切都像是有预谋的。气温在不知不觉中悄然上升,冰山在视线难及之处融化殆尽,潜伏着的海洋慢慢蚕食掉陆地……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计划,幕后的黑手叫做“地球”。

很显然,如今这个计划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地表不断下沉,海洋已经将所剩无几的陆地吞噬干净,人类的遗迹葬身于百米的海底,亚特兰蒂斯的诅咒再度应验。

于是人类被放逐。

但是这个计划似乎还少了最后一步……

姜留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听见指挥部的同僚道:“姜组长,您对目前的局势有什么想法?”

海水很深,翻涌如墨,海里埋着故乡。

姜留垂眸,半晌道:“没什么可说的。”

同僚不甘心道:“您有没有感知到什么?比如海平面持续上升的局面到什么时候会停止?或者还有没有什么潜在的危险……”

“没什么可说的。”姜留重复了一遍,面色冷淡,“我什么也感知不到。”

他因为对危险有超前的感知力而顺利成为联盟战略部署的总指挥,但这种能力似乎在最近频频失灵——一切都过于平静,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

毕竟他不是“地球”,不知道“地球”在想什么。

“好吧,”同僚失望道,“那继续实行A计划,尽量避免横向扩张,保证可居住面积纵向扩展……这楼可真高啊。”

所谓A计划,即将维持生存放在第一位,通过生育政策控制人口数量保持在某个水平以下,同时大力发展渔业,建造数量足够多的食物冷库和摩天大楼,以满足生存需要。

“上次吃蔬菜是什么时候来着?”同僚摸摸头,“感觉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姜留没理会一边不停念叨着吃菜的同僚,在纸上潦草画了几笔,站起身来:“我去海底一趟。”

“去海底?”同僚一愣,“疯了吗你?太危险了……”

他说到一半住了嘴,因为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个人是能预知危险的。然而姜留没告诉他最近这种预知的能力已经渐渐失灵了。

 “没关系,”姜留敷衍道,“我很快回来。”

一切都起源于海洋,那里理应存在某些未知的线索。

等到姜留一溜烟走得都没影了,同僚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抓起桌子上的纸冲门口喊道:“哎!组长,你的东西……”

“嘶,画的啥啊这是?”他摸着脑袋对着那张纸上乱七八糟的线条自言自语,“像是草稿……没啥用,扔了吧。”

废纸被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姜留穿着潜水服跳进了海里。

表层的海水温度在恶劣的环境下异常升高,随着深潜又降回冰点。气候的剧变扼杀了无数物种,鱼类也大量减少,这片海域几乎看不见生命。

姜留吸了口氧气,目光看向手腕上的示踪仪。那上面有一个不停闪烁的小红点,一旁的数据显示他正停留在距海面四十五米处,方圆一百米没有生命体存在。

海水浑浊不堪,他一路穿梭过悬浮的垃圾,恶劣的环境令他皱了皱眉。

不知游了多久,姜留忽然被什么东西勾住动弹不得,他低头,借着探测灯光看了一眼,发现是一截尖锐的针形塔尖。

姜留眯着眼,拨开挡住视线的垃圾,露出深埋于海洋的庞然大物。

他的视线蓦然滞住。

规模宏大的建筑群静静沉在海水里,大片墙壁因腐蚀而剥落,东方明珠塔从中部断裂,宛如巨人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失落的城市只剩断壁残垣,人迹被彻底抹除。一砖一瓦,源于自然,又归于自然。

姜留忍受着海底的压强,一点点艰难地下潜。他用手指抚过东方明珠凹凸不平的塔身,仿佛抚过了从繁荣到衰败的人类文明史。

而尽头,就是这个文明的结局。

他心头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海水的压强也越来越大,即使是特制的防护装置,也隐隐有了支撑不住的趋势。

就快了,就快了——

耳中一片轰鸣,心跳愈来愈快,姜留甚至能尝到嘴中的血腥味,却还是死死咬紧了牙。

示踪仪上突然出现了另一个红点,智能系统的声音在姜留脑中响起:“发现生命能量波动。提示,距离过远,不能进行生物分析。”

越往深处,光线越弱,海水也浑浊不堪。姜留看不清前方有什么,但心里却蓦然升起一种危险感。

他的感知力在这时似乎恢复了正常,并且告诉他,前方的生物极度危险。

但他却隐隐觉得,这种危险与从前的那种性质截然不同,甚至似乎在诱导着自己前进。

姜留在片刻的犹豫之后便冷静了下来,作为总指挥,绝对理性永远都会占据上风。他观察了一下红点的方位,随后向着那个方向继续下潜。

探照灯的光慢慢拨开了黑暗,那种预兆也愈来愈浓。

等到他看到那是什么,源自人类原始本能的恐惧疯狂地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系统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分析完成。古细菌,世界上最早的生物,生活在极端环境中。分析对象为大量聚集的古细菌群,数量:不可计算;群体特征:异常,正处于无限繁殖阶段。预测几小时后该古细菌群将占据这片海域。建议撤离。”

不知是因为压强还是眼前这个诡异的现象,姜留觉得自己的心正跳得飞快,思绪却越发清晰。

他忽然明白地球的计划是什么了。

多么不起眼的细菌,此刻却成了对于他、对于全人类最大的威胁。

而这,在这场史无前例的阴谋中,仅仅是一个开始。


姜留推开指挥中心的门时,看起来异常冷静。

他垂眸,扫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桌子:“纸呢?”

所有人都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停下手头的动作,朝他这边望了过来。

同僚支支吾吾道:“那个……我以为没用,给扔了……”

他话音刚落,姜留就从垃圾桶里翻出一个纸团来,把它展开铺平,放在桌子上。

一群人围了过来:“这是什么?”

歪歪扭扭、时断时续的线条,近看像极了随笔涂鸦,但若是放得远了一点,隐隐能看出来这是一个残缺不全的简笔画眼睛。

姜留顿了一下,说:“玛雅文字。”

同僚皱眉:“一个眼睛?组长,这不是你画的吗,什么意思?”

“不是我,是‘预判’画下的。完全不受我控制,甚至我也不知道我画的是什么。”姜留淡淡看了他一眼,“玛雅文字是目前尚未被全部破译的古代文字之一,起先我也不明白这个符号的意义,不过现在有些眉目了。”

“这不仅是只眼睛,”他从桌上拿起了一支笔,“你们看。”

“把睫毛看作纤毛,瞳仁是细胞核,眼眶是细胞壁,”姜留用笔在纸上点了几处,“那这是什么?”

众人若有所思:“……细菌?”

“嗯,”姜留点点头,“我在海下看到了数量庞大的古细菌群。”

“什么?!”

无视一群人震惊的表情,他仍是一脸平静,只有变快的语速暴露了他此刻的紧张:“你们都知道这代表什么。这种只生活在极端环境中的生物大量出现,预示的是整个地球环境的完全恶化——或者说是初始化。”

“‘生态系统有一定的自我调节能力’,现在我对‘一定’这个程度词语表示怀疑。我们现在面对的地球自我调节就是毁灭性的,地球按下了重启键,它在我们不知不觉中把古细菌这样的地球上最早的原住民放了出来,目的只有一个。”

“把地球全貌初始化为史前阶段,开启新一轮轮回。”

这也是为什么面对那微不足道的细菌,他会产生前所未有的危险感和恐惧感。这种恐惧不是源自细菌本身,而是源于被他发现的这个阴谋。

而更可怕的是,他们对此无能为力。

“那……这个眼睛,不,这个玛雅文字……又是什么意思?”同僚艰难地发问,声音有明显的颤抖。

姜留放下笔。在得知所有事情的震惊与不甘后,他忽然又感到了极度的平静。他抬眼看向众人的脸,在那些或难以置信或惊慌失措的神情中,看到了同样的死寂。

姜留抬起眼来,视线穿过清亮的玻璃,落向远处无边无际的海。

月亮漂在海面上。

房屋在海洋中流浪。

他看向那只眼睛。那是地球睁开的眼睛。

姜留忽然笑了,不知道笑的是谁:“是觉醒。”